“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展览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在上世纪70年代的纽约,戈登·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绝对是一名特立独行的“艺二代”:父母都是艺术家的他在康奈尔大学学习建筑,随后开始对生物学、社会群体的运行方式等多个问题进行思考,再之后,他开始切割房屋,以天马行空的切割结构震惊了世人,并影响了诸多后辈建筑师和艺术家。在11月初上海火热的艺术周期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带来了马塔·克拉克在国内的首次大型展览,这位建筑师兼艺术家指向社会形态的诸多思考和创作实践在艺博会热火朝天进行的同时,颇有一种冷峻的思考意味。
“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展览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作为一场建筑展,“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Passing through Architecture: the Ten Years of Gordon Matta-Clark)并未设置固定的观展动线,展览策展人马克·维格利(Mark Wigley)表示,这种“故意的设置”正是马塔-克拉克本人精神的体现。实际上,展厅中埋下了多条平行线索:一方面,展厅地面和墙面上标注的黑色标线将马塔-克拉克集中进行创作的十年(1968至1978年)拉成了一条向内纵深的可视化时间轴;另一方面,100张绘画、60幅摄影、8部影片、220件档案文献又在展览内容上为观众提供了多个切入点——细心的人们或许会发现,放映影片的屏幕是斜向对齐的,这暗藏了另一重玄机:斜线的陈列方式正指向一条隐秘的、贯穿PSA整座建筑的对角线。
“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展览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展览框定的时间段,不仅是马塔-克拉克集中创作的十年,也是其生命的最后十年。在不长的生命之旅中,马塔-克拉克进行了勤奋的探索,虽然他曾真正付诸实践、进行过理论阐释的作品和观念并不算太多,加上其切割大多在废弃建筑上完成,不久后便被摧毁,作品存世的时间也相对短暂,但这并不影响马塔-克拉克留下了一批重要的设计手稿和多类型的创作记录资料。展厅中,这些以往并没有进行过广泛展出的资料塑造了这名天才建筑师人格的更多侧面——他既是理想者,也是真实的人。artnet新闻对话马克·维格利,他与我们分享了对展览,以及对戈登·马塔-克拉克其人的思考。
开幕讲座“戈登·马塔-克拉克的生物艺术”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PSA年末重磅建筑双展开幕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展览策展人,哥伦比亚大学建筑、规划与保护研究生院建筑学教授、荣休院长马克·维格利。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本次展览在设计上是否有困难之处?戈登·马塔-克拉克并不是一位简单的艺术家。
马塔-克拉克是20世纪的传奇人物之一,基本上人人都喜欢他,他对艺术发出了真实拷问,也是“艺术家们的艺术家”(artist’s artist)。他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作品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就像是谜题,或许我们不能去解决,但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自己所处的世界。
有一些关于马塔-克拉克的展览会想要告诉你他是谁、是个怎样的人,我觉得这是错误的,因为根本没人能知道。为他办展的难点就在于,我们无法简单概括他,不能为他下定义,所以这次在中国的展览我们尽可能做得不枯燥,不用常规的方式去回答问题,而让所有的作品都稍微“放错了位置”,比如在入口处有一个投影,当你进入PSA的建筑时,其实就已经身处在展览中了。
这就是有趣之处:马塔-克拉克确实在这座博物馆中,但最终人们会发现,也可以看成是博物馆在马塔-克拉克所构建的体系中。我在博物馆里发现了一条线,当你站在建筑的对角时就会发现它(但只要向左或向右一偏头,它又会消失),展览就是沿着这条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展厅内的。而且,展厅内还有像时间轴一样的分区,每向内走4.2米就跨过了一年。
“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展览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展厅入口处讨论的是他的早期创作,这个时期的关键词似乎还不是建筑,而是生物方面的实践?
1969年,马塔-克拉克离开建筑学校,开始在工作室里进行生物方面的试验,他曾说过“比起做艺术,我对合成生命更感兴趣”。你知道的,在我们生活的每分每秒,体内都有许多细胞正在死亡,被其他的细胞所取代,甚至可以这么说,每一刻我们都是不一样的人。
如果我们的身体被割开了一个口子,内部的隐秘世界就好像暴露出来了,所以衣服的功能就是帮我们呈现一种稳定的形象。建筑同样如此,它在社会中的功能就是让我们知道自己属于何处,一切是稳定的、安全的。好比大家住的公寓,它不会暴露出其中的人每天过得怎样(哪怕其实很艰难),只会让人感觉一切都挺好、都在控制之中。所以建筑有种类似麻醉剂的感觉,隐藏了真实生活的复杂性。
戈登·马塔-克拉克,《整“洞”房屋:基准点切割,核心切割,核心痕迹》,1973,明胶银盐印相,整体作品尺寸:34.3 x 219.7 cm(#1: 32.1 x 47.9 x 1.3 cm,#2: 32.1 x 48.9 x 1.3 cm,#3: 32.1 x 16.2 x 1.3 cm,#4: 32.1 x 33.7 x 1.3 cm,#5: 32.1 x 31.4 x 1.3 cm,#6: 32.1 x 43.2 x 1.3 cm)。©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供图: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和卓纳画廊
而马塔-克拉克所做的就是切割,做出这样那样的切面,暴露出一些可能会让人震惊的东西。如果说大多数建筑师的主要职责是隐藏起建筑中的秘密(他们确实也是这么做的),那么马塔-克拉克就是要把这些秘密揭示出来。你也可以说他是个越轨的艺术家,但他往往不会往里添加什么东西,而是从已经存在的东西出发。
不过在今天,人们对生态的理解更加深入了,也知道很多事物的内核是流动的,或许他们能逐渐开始理解马塔-克拉克——这里(指中国)的人们理解起来可能更容易,因为我知道中国人相信有一种贯穿万物的能量。
中国哲学中的“气”。
对!所以我觉得相比起欧洲,中国观众更能理解马塔-克拉克的作品,欧洲人对于“万物有灵”这类概念还是有点惧怕的,就好比展厅里他画的一些树,以往并没有进行过太多展示,因为人们不太能理解这些树与他切割建筑的行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这就是他,酗酒、健谈,内心又有一些女性化的、精细而敏感的情绪,这些绘画就像是他自己的切片,暴露出关于他本人的秘密——马塔-克拉克的面貌绝不是单一的,真实的他要有趣的多。
戈登·马塔-克拉克,《能量树》,1972-1973,纸本石墨和墨水,47.9 x 61 cm。©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供图: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和卓纳画廊
最初,马塔-克拉克为何要切割建筑?
就像是要为建筑穿一个孔,其意义在于让刚才说的能量能贯穿其中,这样一切都变成了流动的。最初的想法只是做一个小块,而后一切都慢慢改变了。到1972年,他开始真正去切割建筑。但当时没有观众,切割的行为也是违法的。有一次警察问他在干什么,他就拆掉了正在创作的那栋楼,这使他摆脱了麻烦,因为建筑在被拆除之后就是垃圾了。 上海就像70年代的纽约,变化非常快。我们总能看到有建筑被拆除,有的又被建起来,很多卡车运输混凝土和其他材料,施工时会用塑料布遮盖起来——我们都知道城市在改变,但并不想去看它。但如果有人在墙上穿了个孔,人们的偷窥欲就会燃烧起来。
戈登·马塔-克拉克现场创作《圆锥相交》,1975年,巴黎。图片 © 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
前面说到建筑师隐藏秘密,但马塔-克拉克揭示秘密,这是相对于他人而言。而这场展览是否也在揭示一些秘密,一些关于他本人的秘密?
他身上存在着某种悖论,就是想隐藏和揭示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你可以看到展览中的这些图纸,绝对是建筑师的工作方式,就是说他骨子里仍然有建筑师的思想。这也正是这些作品此前没有被广泛展出的原因:人们不想把他视为一位建筑师,只想当成一位艺术家。但不可忽视的是,马塔-克拉克不仅接受过严格的建筑训练,还是个成绩优异的学生——只是人们觉得建筑师很无聊(我绝无冒犯之意),所以想让他“当”一名艺术家而已。然而,马塔-克拉克是一个让建筑变得有趣的建筑师、一个复杂的人,他也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自己、对抗学生时代接受的训练。不过,其实我觉得他还是喜欢建筑的,讨厌的只是那些总把秘密隐藏起来的“专业”建筑师
。
戈登·马塔-克拉克于作品《巴洛克办公室》的切片上休憩,安特卫普,1977。图片 © 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
展厅中播放的影片也很引人注意。
马塔-克拉克从1971年开始拍电影。在展厅中你可以在这些影片中看到他作品的“进化过程”,其中还有他本人讨论这些切割建筑的内容,虽然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但我们没有放置展签,没人告诉观众应当怎么看、怎么理解。我很喜欢PSA的场地,很有意思,在这里你可以感知到马塔-克拉克鲜活的一面,而无需让策展人来教你如何观展。观众可以自己判断什么有趣、什么无趣。
“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展览现场。图片:致谢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那你是否担心观众来到这里会产生困惑,因为如果没有“背景”,他们可能无法理解(甚至产生误解)?
那太好了!如果你想从博物馆中了解到一些信息,那么我希望是在观展结束之后。如果博物馆像对待婴儿一样去对待观众,不停地用勺子给他们塞一些“可怕的糖分”,我觉得不太对。人们要先去看,而展签像是一种控制手段。
戈登·马塔-克拉克,《分裂》,1974,银染漂白印相(染料漂除式照片),68 x 99 cm。©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供图:戈登·马塔-克拉克遗产和卓纳画廊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展览时感到困惑,我会觉得这是件好事。因为马塔-克拉克的作品就是试图去破坏所有的稳定感,让人们意识到世界不是想象中的那样,而是有些超现实意味的。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稳定、无聊的表面下充满隐秘。马塔-克拉克曾说,“我们为什么不能与秘密生活在一起?其实可以有不同的想法,也可以身处在不同的社会中。”他是一位观念艺术家,在当时的经济与社会环境中做着艰苦的工作,比如在早期,他曾使用垃圾制作一些作品,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更敏感的方式,不是说他想做个好人、建设一座美好的城市或提高效率,而是想让人们意识到与垃圾之间的关系。 就说厕所吧,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在里面做什么,但几乎不会去真正谈论这些事。而马塔-克拉克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气味和液体都一样能够传递人们多样的情绪(可能是孤独、痛苦等等),但我们大部分时间总是在说没事——马塔-克拉克说,其实不用那么压抑。
文:余雨桐
文章来源:artnet资讯微信公众号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在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 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