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经济价值》（Wirtschaftswerte，1980）。图片：Dirk Pauwels
毫不意外的是，这件作品进入比利时根特市立当代艺术博物馆（S.M.A.K.）馆藏后不久，其中这些易腐败的组成部分便开始不断老化。食品遭到虫蛀，纸质包装破损，内容物不断渗漏；金属罐生锈，环境变化也持续侵蚀着作品。为了让《经济价值》保持稳定状态，博物馆投入了数十年时间，而这项工作至今仍在继续。
约瑟夫·博伊斯于1980年布展《经济价值》。图片出自《Joseph Beuys: Das Wirtschaftswertprinzip / The Principle of Economic Value》（1990），图片：Staeck/Steidl，S.M.A.K.提供
如今，这项漫长而细致的修复工作，成为S.M.A.K.最新展览“经济价值：一部修复史”（Wirtschaftswerte: A Conservation History）的主角。展览由修复师克劳迪娅·克拉默（Claudia Kramer）和卡拉·维亚纳（Carla Viana）策划，不仅重新呈现了这件装置作品，也向公众揭示了它在持续维护过程中经历的一切。与此同时，它提出了更深层的问题：我们不仅该如何延缓作品的衰败，又是否应该把“腐朽”本身视为作品的一部分？
“这件作品背后凝聚着大量工作。”维亚纳告诉我，“它远远不只是把作品摆出来展览而已。还有许多观众平时根本看不到的工作。”
克拉默补充说：“这场展览也让人看到，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的修复（restoration）与保护（conservation）究竟有什么不同。它们共享很多基础知识，但面对作品时，采取的方法却并不相同。”
用黄油修补作品
《经济价值》创作于冷战高峰时期。当时德国仍处于分裂状态，这件作品将来自东德的日用品，与从西方博物馆借来的19世纪油画并置展出，在两种价值体系之间构成鲜明对照：匮乏与富足、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装置中央摆放着一块从博伊斯工作室直接运来的巨大石膏块，为整个装置增添了一种冷静而理性的力量。
博伊斯于1980年在根特当代艺术博物馆和圣彼得修道院举办的“1968年之后的欧洲艺术”（Art in Europe after ’68）展览中首次展出《经济价值》。展览结束后，S.M.A.K.将其收入馆藏，这一决定甚至引起当地至少一位市议员的公开反对。
约瑟夫·博伊斯于1980年布展时在包装袋上签名。图片出自《Beuys Book》（2012），图片由S.M.A.K.提供
1984年，当博伊斯在杜塞尔多夫重新布置《经济价值》时，这件作品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石膏块边缘出现缺损和崩裂，而他的修补方式却出人意料——直接使用黄油。与此同时，由于那些签有博伊斯名字的食品包装不断失窃，他索性在货架外围加装了一层铁丝网（原作约510件包装，如今仅存462件）。
为了阻止继续腐烂，修复人员当时已开始将部分包装内部的食品替换为木块、锯末或聚苯乙烯颗粒等材料。博伊斯对此并不反对，但坚持替代材料必须尽可能还原原本内容物的重量和质感。“他希望观众看到的是一公斤糖，而不是一袋轻飘飘的填充物。”维亚纳说。
博伊斯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作品未来如何保存的书面说明。不过，他曾明确规定，装置中搭配展出的油画必须创作于1818年至1883年之间——也就是卡尔·马克思的一生。
约瑟夫·博伊斯，1977年。图片：Rudolf Dietrich / 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1998年，S.M.A.K.成立了专门的修复工作室，开始对《经济价值》进行更系统的监测。团队通过照片和修复报告持续记录作品状况，并采取了一系列预防性措施，例如为这些食品包装制作专门的保存装置。
随着这些有机材料不断老化，这件作品的意义反而愈发丰富。《经济价值》自杜塞尔多夫展出之后，已经公开展出超过35次，也因此不断挑战着人们对于艺术作品应当永恒、不朽的传统观念。
正如博伊斯曾说：“我的雕塑并不是固定、完成的。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仍然处于持续变化之中：化学反应、发酵、颜色变化、腐烂、干燥……一切始终都在变化。”
1980年保存完好的野兔肉酱罐。图片出自《Joseph Beuys: Das Wirtschaftswertprinzip / The Principle of Economic Value》（1990），图片：Staeck/Steidl，S.M.A.K.提供
“真的会发臭”
《经济价值》曾分别于2011年和2019年经历两次大规模修复。修复团队为包装更换了新的环保填充材料，包括细沙、玻璃珠以及修复专用泡沫，并彻底清除了仍在蔓延的虫害。中央石膏块内部也加装了螺栓，以方便运输。
更重要的是，修复师丽贝卡·赫勒曼斯（Rebecca Heremans）和卡特琳·布兰查尔特（Katrien Blanchaert）制定了一套“决策树”（decision tree），即为未来每一次修复提供标准流程。
这套体系，源自早期修复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教训。例如，最初用于替代食品内容物的木屑，后来不断刺破纸质包装，反而加剧了作品损坏。克拉默和维亚纳表示，这些失误最终促成了更加科学的修复方法。
2019年完成的这套“决策树”，首先提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包装是否发生渗漏？随后，根据不同情况，修复人员会进入不同分支，例如“更换填充物”“修复包装”或“维持现状”。每项措施都以不同颜色标示优先级。如果损坏已经无法逆转，则只能得出最令人遗憾的结论：“完全损失”（total loss）。这些包装会从装置中移除，但不会被丢弃，而是单独保存。其中部分如今也在S.M.A.K.的展览中展出。
严重损坏、已无法继续展出的巧克力布丁包装。图片由 S.M.A.K.提供
中央那块石膏至今仍按照博伊斯当年的方式，用黄油进行修补。不过，并不是任何黄油都可以。S.M.A.K.为此次展览拍摄的一部短片中，可以看到克拉默和维亚纳反复测试不同品牌黄油的质地，最终才由维亚纳将黄油一点点填补进石膏块表面的裂缝与缺角。
“这些年下来，石膏块已经不断吸收黄油中的油脂。”克拉默说，“它真的会发臭。有一次，我们把它放在修复工作室整整一个月做状况检查，每一个走进工作室的人都会说：这里怎么这么臭。”
如今的野兔肉酱罐。图片由 S.M.A.K.提供
长期如此近距离地与《经济价值》相处，也让两位修复师对这件作品产生了新的理解。“你几乎是把鼻子贴在作品上工作。”克拉默笑着说。维亚纳接着补充：“但每次拿起一个包装，都还是会有新的发现。”她提到那些早已泛黄的包装设计，以及博伊斯已经渐渐褪色的亲笔签名。
“这些曾经再普通不过的日用品，如今已经成为另一个时代的见证者。”克拉默说，“每次布展的时候，都有一种自己在经营杂货店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你又会真切感受到，它承载着非常鲜明的政治意义。”
那些曾被博伊斯用来质疑“价值”的普通杂货，如今本身已经成为无可替代的珍贵文物。
文章来源： Artne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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