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件苏绣作品放大十倍，你会看到一个由无数微观线条重叠而成的、充满张力的几何世界。
在今年的米兰设计周上，很多观众在一幅名为《Grin》（笑痕）的作品前驻足。他们下意识地左右移动身体，甚至把脸贴得很近。因为他们惊讶地发现，随着视线的移动，光在丝线表面形成细微的镜面反射，原本平面的刺绣竟神奇地“浮现”出一个带有三维体量的立体图形。
▲新作品Grin（笑痕）
这件作品的创作者，是荷兰著名设计师阿尔多·巴克（Aldo Bakker）。
在这位向来以严谨、克制著称的欧洲设计师眼中，中国丝绸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对光的敏感。当一缕凌厉的现代光线照进苏绣细密的丝线时，光仿佛在那些高低起伏的针脚上踩了一脚刹车，原本坚硬的几何边界瞬间融化，流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动态的柔和感。
▲©Carpenters Workshop Gallery
作为一个大半辈子都在和硬朗的金属、木材打交道的造物者，巴克被这根柔软的东方丝线击中了。这次相遇，不仅催生了一件充满跨界张力的新作，也开启了一段西方现代设计跨越重洋、向东方古老手艺借火的奇妙旅程。
阿尔多·巴克的创作并非源于单一的设计路径，他的早期实践源自于尝试自己锻造银器作品的过程。
“金工制作本身就是一种冥想。它给予我大量时间去思考、反省创作本身，以及推演下一步该如何继续进行。”
▲过往作品-Watering Can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不断与金属材料进行近距离的试验与打磨，在反复塑形与抛光中建立对物质的理解。金工制作的过程极其严格，在局部停留过久，整体结构的平衡便可能在毫厘之间发生变化。
这种极端的专注训练出他一种独特能力：既能凝视最微小的局部肌理，也能同时构建整体的空间形态。
▲过往作品-B (Urushi)
所以，当中国设计师陈旻把这位偏爱木材、漆器、瓷器和金属的“硬核”设计师，一把拉进充满了刺绣、缂丝、香云纱的“丝绸”世界时，巴克眼中的丝绸，立刻剥离了那些“丝路繁华”的宏大叙事，变成了最纯粹的物质肌理。
他看到的，是古老刺绣里丝线重叠带来的微观山峦 ；他感受到的，是坚硬的几何边界如何在一缕光线照进丝绸表面时，开始微微融化。
巴克的新作是一场关于“转译”的冒险。
▲Grin
《Grin》最初是一幅雕塑作品的手稿，在项目初期它被命名为《Head》。在随后的推进中，一个贯穿形体的切口逐渐出现，并成为结构中的关键部分。这一切并不是一次性的决定，而是在反复推敲的过程中逐渐被确认。
随后，这一平面图像被带入关于刺绣工艺的思考中——即是否可以通过苏绣工艺，让二维图像在织物表面获得一种层次与空间感的变化。
▲Aldo Bakker与neo-o-old创始人陈旻在云南保山
在neo-o-old团队的协作下，这一设想进入中国苏绣作坊，并与绣娘共同完成多轮打样与调整。丝线的堆叠厚度、方向与排线秩序在过程中不断被微调与确认。
▲Grin制作过程
最终完成的《Grin》，依然保持清晰的结构边界，但当观众在作品前移动时，光线照射在丝线上形成细微的镜面反射，使图像在平面与立体之间呈现出缓慢的视觉变化。
▲Grin制作过程
“很多人以为丝线的加入会让作品的“形体性”变得松动，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并不认为《Grin》是一件模糊的作品。恰恰相反，它的结构和轮廓依然十分明确。如果说其中存在某种柔和感，我想它更多来自光线与色彩之间的互动，而非形态本身。”
这些年，全球设计界对“中国工艺”有着太多叶公好龙式的赞美，往往堆砌着龙凤、水墨或符号化的标签。但真正跟着团队扎进中国大大小小的手工作坊里，巴克看到的却是一个更加真实、甚至带着粗粝感的工艺中国。
▲Grin制作过程
一方面，他被中国手工艺的庞大体量和丰富门类惊叹到了。 “陈旻带我参观了如此众多的手工艺坊。中国工艺的数量之多、门类之丰富，令人惊叹。”
▲Aldo Bakker在中国的驻地之旅
但另一方面，他作为neo-o-old本届展览的艺术指导，也直面了中国传统工艺在当代转型中的现实问题：很多地方工坊的师傅拥有极其精湛、甚至让欧洲人感到惊讶的底层“硬技术”，但在当代审美意识和设计语言上，仍然存在差距。
▲Aldo Bakker在中国的驻地之旅
“我们需要经历无数次的磨合、讨论以及不断重新打样，”巴克在谈到跨文化合作时表示，“无论是面对欧洲的工匠还是中国的绣娘，我的原则都不是单向的命令。我需要清晰表达期待，同时也要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重要的是在彼此理解的基础上找到平衡。”
这也是巴克参与策划“neo-o-old”项目的出发点：邀请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设计师进入中国传统工艺体系，通过新的视角与方法进行合作与尝试，使这些工艺在当代语境中继续被使用与呈现。
▲2026米兰设计周展览现场
这种状态在今年米兰设计周的现场得到了呈现。
在布展空间的设计中，他没有使用现代展会常见的亚克力或金属板，而是将具有东方农耕印记的面料——香云纱，用作展厅空间的分隔材料。
▲2026米兰设计周展览现场
香云纱是一种经过薯莨染制，并在广东阳光与泥土环境中反复晾晒的织物，呈现出深沉的黑褐色。当它被大面积悬挂在米兰展厅中时，空间形成了一种不同材料之间的对比关系。许多西方观众并不熟悉这种材料，但在靠近观看或触摸时，会有比较直接的反应。
▲Aldo Bakker新作 Sitting Table
“我们试图创造一种安静而克制的展陈方式。它不应喧宾夺主，而是作为一种服务性的存在，与展陈作品在同一个空间中相互呼应。”
▲2026米兰设计周展览现场
西方观众常常将巴克作品中留白的处理方式与东方哲学联系在一起。对此，巴克表示，这是一种他长期采用的创作方式，他将其称为“随缘”。
他更愿意扮演一个“陪伴者”的角色，让材料自己去演化，让绣娘的针脚自己去寻找方向，直到作品自己“长”成一个最舒服、最满意的形态。
▲2026米兰设计周展览现场
采访结束时，我们再次想起了巴克提到的那个蚕茧抽丝的画面。
▲Grin制作过程
一根中国丝线的旅程，从古老的农耕桑蚕开始，经过工业机器优雅的抽离，走过苏绣绣娘长满老茧的指尖，最终悬挂在米兰设计周的聚光灯下。
阿尔多 · 巴克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看待丝绸的全新可能 ：它不仅是高贵的华服，更是一个承载了人类时间、专注力与跨文化理解的流动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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