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特布尔诞辰250年:跟随他的《干草车》返乡

黄松

2026-07-23 10: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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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风景画家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1776—1837)曾写道:“绘画,是感受的另一种表达。”250年后,这句话依旧让人生出共鸣。

澎湃新闻获悉,为纪念康斯特布尔诞辰250周年,展览“干草车:漫步康斯特布尔的风景”(The Hay Wain: Walking Constable's Landscape)近日在画家的家乡英国萨福克郡伊普斯维奇举行,展览围绕“风景”“地方”与“漫步”展开,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干草车》(The Hay Wain)的“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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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草车》,1821年  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作为康斯特布尔诞辰250周年家乡纪念系列展览的一部分,科尔切斯特与伊普斯维奇博物馆(Colchester and Ipswich Museums)于今年3月推出首场展览“人物群像”(A Cast of Characters),聚焦康斯特布尔的家人、朋友、赞助人及肖像作品,通过那些塑造他艺术人生的重要人物,为整个纪念项目铺陈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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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齐·理查德·赖纳格尔绘康斯特布尔肖像,约1799年

此次举行的“干草车:漫步康斯特布尔的风景”,则是这一系列纪念展的第二场,将目光投向康斯特布尔毕生描绘的风景。展览设于伊普斯维奇16世纪都铎建筑——基督教堂庄园(Christchurch Mansion),汇集英国国家美术馆、泰特美术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皇家艺术研究院(RA)、苏格兰国家美术馆,以及科尔切斯特与伊普斯维奇博物馆等机构的重要藏品,通过不同阶段的作品,梳理康斯特布尔的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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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干草车》陈列于展厅尽端

创作于1821年的《干草车》是英国国家美术馆最重要的馆藏之一,也是这一作品两百多年来第一次回到它所描绘的萨福克郡展出。距离展厅约19公里,便是《干草车》所描绘的弗拉特福德磨坊(Flatford Mill)和斯陶尔河(River Stour)。观众离开展厅,只需驱车二十余分钟,便能站在康斯特布尔当年凝视过的河岸。

沿着康斯特布尔走过的风景

在“遇见”《干草车》之前,观众首先看见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代作品里的细节:威利·洛特的小屋、河边钓鱼的男孩、磨坊、水边的树木……与通常按照时间顺序回顾艺术家生平不同,这场展览更像一次步行。

科尔切斯特与伊普斯维奇博物馆策展人艾玛·鲁德豪斯(Emma Roodhouse)将展览命名为“漫步康斯特布尔的风景”,并不是希望观众真的徒步,而是邀请他们沿着康斯特布尔一生不断往返的路线,重新认识这片塑造他的土地,也展示《干草车》是如何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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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溪流》,约1814年 

展览首先从他的童年故乡东伯格霍尔特(East Bergholt)开始,随后来到弗拉特福德磨坊(父亲工作的地方),再沿斯陶尔河(River Stour)一路走向德德姆(Dedham,求学地)、德德姆船闸和谷地。展厅里的风景,也随着这条路线缓缓铺开。

展览年代最早的作品,是16岁的康斯特布尔在父亲工作的磨坊风车的一根木梁上刻下的一幅风车图案。这件带着少年气息的“涂鸦”,提醒人们,康斯特布尔想要记录故乡的冲动,并非始于成为职业画家之后,而是在少年时代便已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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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托克—拜—内兰德》,1800-1801,泰特美术馆藏

随后展出的,是大量创作于1800年前后的素描、水彩和油画习作。其中,《斯托克—拜—内兰德》(Stoke-by-Nayland)、《东伯格霍尔特日落时的草场》(Hayfield in East Bergholt at Sunset)等户外写生作品,让人看见康斯特布尔如何反复观察同一片树林、同一条河流和同一片天空。

他是最早系统进行户外写生的英国画家之一,坚持“如实描绘风景”,而非沿袭古典风景画理想化的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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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伯格霍尔特日落时的草场》,1812年,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V&A)

展厅里,一组1815年的作品《安·康斯特布尔的花园》(Ann Constable's Flower Garden)和《戈尔丁·康斯特布尔的菜园》(Golding Constable's Kitchen Garden)颇引人注目,它们描绘的是康斯特布尔出生的房屋后院。如今,那栋房子已经消失,因此画中的景象再也无法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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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斯特布尔的花园》,1815年

1815年初,母亲安(Ann)在花园里跌倒,不幸中风去世,而康斯特布尔甚至没能赶回来参加她的葬礼。不久后,他返回故乡照顾逐渐病重的父亲。

正是在那个夏天,他画下了自己少年时代每天都会看到的景色:花园、远处的谷仓、自己曾工作过的磨坊、园丁,以及未来妻子常住的教区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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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丁·康斯特布尔的菜园》,1815年

这两件作品一生没有出售,也从未公开展出,一直保留在他的画室。策展人认为,它们是康斯特布尔最私人、最富情感的作品,“因为它们寄托着他对父母的怀念,也记录着那个他最熟悉的世界。”鲁德豪斯说。

《干草车》为什么成为英国风景画的经典

今天,《干草车》几乎已经成为英国风景画最广为人知的象征。然而,它第一次亮相时,并没有如今的声望。

1821年,它在皇家艺术研究院夏季展展出,当时的名字叫《正午风景》(Landscape: Noon),反响平平。后来,康斯特布尔的好友约翰·费舍尔建议改名《干草车》,1824年参加巴黎沙龙后,这幅画才真正赢得国际声誉。

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罗瓦惊叹于画中空气、光线和水面的表现,它最终获得法国国王授予的金奖。1886年,一位收藏家将作品捐赠给英国国家美术馆。随着铁路旅行和乡村旅游兴起,《干草车》逐渐成为“康斯特布尔故乡”的文化象征,并不断出现在茶叶罐、饼干盒、巧克力包装等大众商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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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特布尔《干草车》画中风景

但直到2026年,它才第一次来到画中的故乡。“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竟然可以提出借《干草车》的请求。”鲁德豪斯说。对于伦敦之外的地方博物馆而言,这样一件国宝级作品几乎不可想象。也正因为250周年这一特殊契机,英国国家美术馆最终同意借展。

与伦敦相比,这里的观看方式也完全不同。在英国国家美术馆,《干草车》悬挂在高大的展厅中,与透纳、柯罗等作品并置。而在此,它被悬挂得更低,没有护栏阻隔,观众可以近距离细看每一道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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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观众正在观看《干草车》

沿着展览动线,观众站在《干草车》面前,会意识到,画中元素已经陪伴康斯特布尔几十年,最终在1821年汇聚成一幅完整的风景。前景是威利·洛特(Willy Lott)的老宅,静静矗立于弗拉特福德磨坊浅浅的棕绿色河水边。远方,则是绵延数英里的田野,在平坦起伏的景致中不断延伸,透视处理几近奇迹。康斯特布尔似乎刻意要告诉观众:这一幅画,容纳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画面的天空依然是最动人的部分。康斯特布尔曾说:“天空是绘画中情感最重要的器官。”因此,展览专门把三幅创作于汉普斯特德时期的《云彩习作》放置在《干草车》旁,让观众看见他如何研究云层、湿度与光线,并最终创造出这片不断变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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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云研究》,1822年

而《干草车》真正令人震撼的,并不是故事,而是时间。画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运草车停在河中,一位男孩静静钓鱼,一只狗站在岸边凝望,远处的人们继续收割、装车。康斯特布尔把劳动、河流、树木和天空共同组织成一种缓慢流动的节奏。

当你凝视《干草车》时,仿佛光线真的在缓缓变化。在此之前,像法国画家克劳德·洛兰(Claude Lorrain,1600-1682)和普桑(Poussin,1594—1665),他们创造的是永恒、完美的理想风景,画中人物往往来自古典神话。康斯特布尔则在《干草车》中巧妙地与这种传统开了一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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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草车》(局部)

画中的狗站在河滩上,那片弯曲的岸线,就像克劳德·洛兰那些阳光普照的经典风景中辽阔海湾的缩影。这是一个关于尺度的幽默:他仿佛短暂召唤出古典风景的宏伟气势,随即提醒观众——其实我们看到的,不过是萨福克乡间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这里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没有发生。

正因为如此,它既不同于古典主义理想化的田园,也不同于浪漫主义戏剧化的自然,这里是真正工作的乡村。

风景为何成为一种记忆

如果说《干草车》构成了展览的中心,把视野放宽,画家俯瞰整个德德姆谷地,便能看见建筑、田野、树林和河流在几个世纪中缓慢融合而成的微妙景观。《船只驶入船闸》《德德姆谷地》等作品,则让观众看见康斯特布尔更完整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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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驶入船闸》,1826年,伦敦皇家艺术研究院藏

《船只驶入船闸》创作于1826年,后来成为康斯特布尔当选皇家艺术研究院院士时提交的院士作品。为了成为正式院士,他奋斗了很多年。1829年终于如愿。然而,这份喜悦却伴随着巨大悲痛。几个月前,妻子玛丽亚因肺结核去世。创作《船只驶入船闸》时,玛丽亚仍然健在。画中有德德姆教堂、劳动中的乡村、河流、天空……几乎囊括了康斯特布尔对于风景画的一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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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德姆谷地》,1828年,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藏

另一件重要作品《德德姆谷地》则俯瞰河谷,远处是德德姆教堂。教堂是康斯特布尔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也是他信仰的归属,他甚至会站在画布前祈祷,希望作品能够顺利推进。前景中,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静静站立。她究竟是在回应英国《圈地法》后流离失所的人群,还是向同在这片土地上成长的18世纪画家庚斯博罗(1727-1788)风景画中的旅人传统致敬,至今仍没有答案。

已知的是,康斯特布尔与庚斯博罗一样,他们让风景真正“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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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斯陶尔河船闸眺望弗拉特福德磨坊》,约1811年 伦敦皇家艺术研究院藏

再看《干草车》,描绘了湿润的河流、浓密的树荫和即将降雨的天空;而展厅外,真实的德德姆谷地却已被夏季高温炙烤得一片焦黄。这种反差,使不少评论者重新理解康斯特布尔。

他并非一位沉迷田园牧歌的保守主义画家,而更像是一位不断记录自然的人。面对工业革命的到来,他没有回避工厂、烟囱和城市,而是不断回到故乡,反复描绘同一片土地,希望把人与自然共同生活的方式留在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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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道路》,约1820年

注:本文编译自乔纳森·琼斯、阿莱克·马什的展览评论,以及Eleanor Mills与展览策展人的对话,展览将持续至10月4日

文章来源: 艺术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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