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托·贾科梅蒂（1901-1966）是战后欧洲最知名的艺术家之一，尤其以雕塑知名。2026年正值贾科梅蒂逝世六十周年。7月16日，“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开幕。在展览现场，观众既可以看到《鼻子》《高大女士》《行走的男士》等经典作品，也可以走进镜头下的贾科梅蒂工作室日常，感受其最真实的状态：专注、消瘦、手指上沾满石膏，在作品中凝视着镜头，凝视着“距离”。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了解到，展览甄选出贾科梅蒂基金会藏的212件藏品与珍贵档案资料，涵盖雕塑、绘画、素描、版画及手稿等艺术家不同时期、不同类型的创作。

走过上海威海路上的民生现代美术馆，公众可以透过美术馆所在建筑的橱窗，看到一座高三米的瘦长雕塑。这是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代表作之一——《高大女士》，她特意站在窗口，邀请公众前来参观。步入展厅，则可以见到一批批大小不一的雕塑，那是贾科梅蒂的艺术符号，以瘦长、孤寂、表面嶙峋如时间蚀刻的人物雕塑，重新定义了“观看”与“存在”的关系。

位于上海威海路上的民生现代美术馆

窗口中望到的《高大女士》

贾科梅蒂

展览以13个单元铺展贾科梅蒂的创作人生，讲述了他从瑞士布雷加利亚山谷的童年启蒙，到1920年代经历巴黎先锋艺术的激荡，1930年代创作装饰艺术器物与超现实主义实践，再到之后回归以模特为对象的创作手法，直至战后创作趋于成熟并树立了标志性风格。策展人、贾科梅蒂基金会研究员罗曼·佩兰说：“展览聚焦贾科梅蒂的一生，按时间顺序展示他的艺术作品，并力求呈现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艺术家形象。展览中，我们还将呈现他与其他艺术家之间的关系，讲述他与家人之间的联系，以及其艺术创作的发展历程。”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从故乡瑞士到法国巴黎

1901年，贾科梅蒂出生于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格劳宾登州斯坦帕附近，这是一个瑞士与意大利交界的地区。贾科梅蒂的家位于斯坦帕小村庄，坐落在被高山隘口环绕的山谷深处；每逢夏季，一家人会前往海拔更高的马洛亚锡尔斯湖畔居住。贾科梅蒂是安妮塔·斯坦帕与乔瓦尼的长子，家中共有四个孩子。父亲乔瓦尼是瑞士著名画家，以阿尔卑斯山风景与日常生活场景创作闻名。在父亲的启蒙下，阿尔贝托自幼接触艺术，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

贾科梅蒂

贾科梅蒂创作的父亲与母亲的雕塑头像

贾科梅蒂先是在瑞士的库尔、日内瓦接受艺术教育。到了1922年，他抵达巴黎，彼时他正为无法真实还原人物头部的写实效果而苦恼。随后，他考入大茅屋学院，师从奥古斯特·罗丹（1840-1917）的弟子、雕塑家安托万·布尔代勒（1861-1929），系统精进自己的艺术创作。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在美术学院时期的人体写生手稿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在美术学院时期的人体写生手稿

在展墙上，观众可以看到一批他在美术学院时期的人体写生手稿，呈现他学院派艺术启蒙经历。策展人告诉记者，“这批写生作品极少公开展出，也是第一次来到上海与观众见面。”

人体写生手稿对面，则是一组装饰艺术作品的展示。20世纪30年代初，贾科梅蒂在进行雕塑创作的同时，开始创作装饰艺术作品，这成为他的谋生手段。他偶尔接受定制委托，主要与设计师让 - 米歇尔·弗兰克合作。贾科梅蒂认为，创作雕塑与设计花瓶、灯具并无本质区别。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创作的装饰艺术

从超现实主义到标志性的雕塑形象

展厅入口第一件作品是《鼻子》，这是贾科梅蒂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点。这件作品传递出对死亡的恐惧，是跨越时代、具备普世性的情绪，也折射出作品诞生年代的时代特征。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作品《鼻子》

在这之前的上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贾科梅蒂曾与超现实主义群体深度交往。策展人罗曼·佩兰说，“当时，贾科梅蒂遭遇创作与精神危机，他始终想要刻画人的面部，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即便暂时放下写实人体写生，他也从未放弃对人像的探索。超现实主义为他提供全新创作路径：不再描摹客观人体，而是依托梦境、无意识进行创作，这一创作逻辑和当时精神分析思潮紧密相关。展厅里，作品《悬挂的球》，还有一件无明确实用功能的雕塑摆件，都属于这一阶段作品。这些雕塑剥离物品本身的实用属性，留给观众自由想象空间。”

贾科梅蒂，《情侣》，石膏，1926年

展览现场，作品《悬挂的球》

1935年之后，贾科梅蒂重新回归头像、人像主题的创作。他开始创作尺寸极小的雕塑，创作逻辑源自人眼透视，他把“景深透视”概念融入雕塑创作。在展柜里，观众可以看到一批排列有序的微小雕塑，那是二战期间贾科梅蒂所创作的。为了平衡微型雕塑的视觉观感，他为小件作品搭配大基座，让微小人像拥有宏大的视觉气场。

展览现场，一批尺寸极小的雕塑

展览现场

1945年9月，贾科梅蒂重返巴黎，回到由弟弟迭戈在战争期间悉心守护的工作室，其艺术生涯步入全新阶段。贾科梅蒂在探索之中，通过雕塑塑造人物周边的空间感。将人物置于笼状结构、平台或基座中，让人物形象产生全新的视觉存在感。这些作品也与战后巴黎的思想氛围相契合，彼时的人们开始反思人类在世界中的定位，作品中孤立的人物形象成为孤独的象征，折射出人类的生存状态。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三位行走的男子》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四座底座上的雕像》

在展厅的“标志性作品”单元，观众可以看到贾科梅蒂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行走的人”系列之一——《行走的男士》。策展人也在现场道出了作品背后的故事，“1958年末，现代主义建筑师戈登·班沙夫特向贾科梅蒂发出委托，邀其为纽约大通曼哈顿银行大厦前的广场创作一组大型公共雕塑，计划包含《大头像》《高大女子》与《行走的人》三件作品。然而贾科梅蒂常年在仅23平米的狭小工作室创作，始终无法让作品适配曼哈顿开阔的城景。出于对艺术标准的坚持，他主动放弃了这项雕塑委托。这场未能落地的委托，却催生了他生涯中体量最大的一批雕塑。”这一时期的半身像雕塑，表面肌理经过反复雕琢；站立人物雕塑则极度纤细、修长，形成了如今一眼可辨的艺术风格。

展览现场，《行走的男士》

贾科梅蒂的绘画作品

除了创作雕塑，贾科梅蒂也是一名才华横溢的画家、素描家和版画家，他是一位将整个人生倾注于艺术创作的独特个体。1935年起，贾科梅蒂与超现实主义团体渐行渐远，重新直面模特写生的创作挑战，回归更贴近自然主义的创作方式。他邀请弟弟迭戈、职业模特丽塔·盖伊菲耶，以及后来的爱人、艺术家伊莎贝尔·罗斯索恩担任模特。这一时期，贾科梅蒂逐渐重拾绘画，此后绘画与雕塑创作并行，成为他探索人体形象表现的双重路径。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自画像

在肖像绘画中，贾科梅蒂对弟弟迭戈的面容极为熟悉，其笔下的迭戈肖像，逐渐褪去个人特征，拥有了更普世的人性特质。安妮特亦是如此。1943年，贾科梅蒂在日内瓦结识安妮特，1946年安妮特迁居巴黎，数年后二人成婚。贾科梅蒂创作的站立女性形象，似乎都源于以安妮特为原型的经典范式。

展览现场，《迭戈站在斯坦帕的客厅里》

贾科梅蒂，《罗伯特·塞恩斯伯里爵士》，1958年

此外，贾科梅蒂始终深深眷恋着家乡的自然景致，每次回乡，都会创作风景、静物作品，以及母亲与至亲好友的肖像画。一些艺术评论家认为，他的雕塑创作与家乡山地环境之间，似乎存在着形式上的关联：部分半身像雕塑粗糙的肌理，让人联想到岩石的质感；站立女性雕塑的垂直造型，则宛若树干的形态。

贾科梅蒂，《山地景观》, 布面油画，约1921年

展览现场，贾科梅蒂《斯坦帕的房屋》，布纹纸上的石墨铅笔画

展厅中还呈现了他为朋友所绘制的肖像。“贾科梅蒂不复刻人物客观样貌，而是记录自己持续变化的视觉感受。哪怕长时间凝视同一张脸，他眼中的面部形态也会不断变化。给他做模特十分煎熬，需要静坐好几个小时，不能说话、甚至不能随意呼吸，对人耐力要求极高。”罗曼·佩兰说。

展览现场，根据元代画家张芳汝《牛吃叶》所临摹的作品

展览现场，根据元代画家张芳汝《牛吃叶》所临摹的作品

此外，贾科梅蒂一生喜欢临摹各时代、各文明艺术家的经典作品。展厅里，观众也可以看到两幅极少对外展出的临摹作品。这两幅作品是根据中国元代画家张芳汝《牛吃叶》所临摹的。罗曼·佩兰告诉记者，“贾科梅蒂从古埃及、中世纪、东方等全球各类古文明艺术中汲取灵感，内化为自身创作养分。”

工作室与日常

贾科梅蒂也是被影像记录最深切的艺术家之一。在展览现场，观众可以看到一组贾科梅蒂的肖像摄影作品，镜头背后是一份星光熠熠的摄影师名单：曼·雷、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恩斯特·沙伊德格、欧文·佩恩、理查德·阿维顿……这些与贾科梅蒂交往密切的摄影师，大多是其挚友。他们在工作室中、在街头、在日常对话的间隙，为后人留下了贾科梅蒂最真实的状态：专注、消瘦、手指上沾满石膏，在作品中凝视着镜头，凝视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