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风生水起， 2016-2020， 北京兆泰国际中心

艺术家展望在北京兆泰国际中心展出的《风生水起》，这是他2016年上海龙美术馆12米大作的“变形版”。为适应新空间，他将整件作品掰成九瓣，取“一生九”之意，九代表无限。这组作品的创作灵感源于一个假设——人被火山熔岩熔化的瞬间超越人类想象，物质世界无法实现，所以展望借助数学和流体力学进行模拟，并邀请科学家合作，将看不见的运算过程转化为可触摸的雕塑。表面刻意保留的毛边与红色灯光，意在呈现“掰开”的自然质感和生命温度，甚至带有一丝疼痛感，这是作品超越科学、直指人性的部分。

展望，风生水起， 2016-2020， 北京兆泰国际中心

在99艺术与展望的对话中，他认为，人从来不是完整的个体，社会、家庭与环境时刻在塑造和改造我们，所谓“自己”可能早已变形。他用熔岩象征社会，隐喻人被改造的真实处境。谈及AI，展望坚定地认为它永远是工具，但AI也能带来新的可能——它让人从精细分工中解放，重新成为文艺复兴时期那种无所不能的“完整的人”。在空间布置上，他认为当代公共空间需要这样既有气场又和谐的前卫作品来激活，在《风生水起》的不同角度中照见多面的自己，完成一场与艺术、与灵魂的对话。

艺术家展望

K空间创办人杨凯和艺术家展望在北京兆泰国际中心

Part01

从《假山石》到《风生水起》

｜ 一次创作逻辑的转向

99艺术：这次在兆泰国际中心看到这组《风生水起》，隐隐约约觉得像人，又像神，还像细胞，甚至有点荒诞。我看好几遍，就是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展望：

很多人第一眼都这样。这组作品其实是2016年我在上海龙美术馆那件12米大作品的“变形”。那件是完整的，挂在空中。但到了这个空间，不可能照搬，我就把它掰成九瓣——“一生九”，九代表无限多。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每一块，其实都是一个碎片，严格说已经处在抽象状态，提供的主要是视觉感受。

展望，假山石10#，不锈钢 ，75x45x19cm，1999，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99艺术：以前看你的《假山石》，很漂亮、很有力量感，但这件感觉完全不一样，像个崭新的作品。

展望：

这个系列叫“隐形”，意思就是“你看不见的形”。创作从2015年开始，当时我就想——如果一个人在火山熔岩里被熔化，那个瞬间是超越人类想象的。物质世界做不到，只能用数学运算。

展望，隐形20，2017

展望，跨越12海里——公海浮石漂流 ，2000

99艺术： 数学？你还懂流体力学？

展望：

我不懂，所以找了个科学家合作。当年AI还没现在这么发达，属于计算机模拟技术，还得靠数学家手工运算。我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把看不见的运算过程，变成我们能看见、甚至能摸到的雕塑。

展望，都市山水——布法罗， 2005， 美国布法罗奥尔布赖特-诺克斯美术馆藏

展望，漂浮的仙山 ，新西兰吉布斯农场藏

99艺术：每次看你的作品，我都觉得像《山海经》里的传说，又像太湖石，又像天马行空的怪物。原来背后有数学算法在支撑。

展望：

对，但算法只是工具。你仔细看这些表面——熔岩融化应该是光滑的，但我特意做了很多“毛边”。就像掰西瓜、掰胡萝卜，那个茬是毛的，我想做出一种“想象中的自然效果”。

展望，风生水起， 2016-2020， 北京兆泰国际中心

99艺术：所以你在这里打红色灯光，是为了模拟掰开的质感？

展望：

红色灯光打在掰开的地方，会有一种生命感。

99艺术：那是代表伤害吗？看着有疼痛感。

展望：

动手术不一定是伤害对不对？这就是生命，这就是人性。所以我的作品除了科学，还有人性的部分。你能感觉到某种疼痛，那就对了。

99艺术：说到这，我发现你原来的《假山石》系列，自然石头里有人工的反射和倒影，很雅致，也很融合。但这件作品放在这个甲级写字楼里，反而有种“文化冲突”的突兀感，是有意而为之吗？

展望，我的宇宙，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11

展望：

《假山石》对人的反射是“人融到自然里”，通过反射表现人。但这件是“人完全融到自然里”，生命和自然一体，不是分开的概念。这就是跟《假山石》最大的不同。

99艺术：那这件算你创作生涯里体量最大的吗？

展望：

从规模上应该是。但因为是用数学计算，理论上它可以无限大无限小，不像石头受制于自然的大小。

Part02

“照妖镜”哲学

｜ 人是被改造的动物

99艺术：那你创作的时候，有没有一些隐藏的理念来“解密”一下？

展望：

你注意到没有——其实这件作品有很多个面，你从不同角度看，会看到不同的自己。

99艺术：我刚才在作品前面走动的时候，发现有的角度看到自己很狰狞，有的很丑陋，有的很荒诞，还有的嬉皮笑脸。那是我吗？肯定不像平时的我。

展望：

这就是我想说的。我们艺术总在追求所谓“个性”，但我一直怀疑——有没有完整的个人？我们真的就是我们自己吗？

展望，想有个洞， 2025

99艺术：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被社会改造了？

展望：

没错。社会、家庭、大自然对人的塑造是非常剧烈的。你以为是你自己，其实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所以我用“熔岩”象征社会，我进入熔岩里，身体被改造了。这件作品叫“隐形的形状”，就是隐喻人精神上或者文化上被改造的那一面。

99艺术：我突然想到变色龙。我们人何其不是一样？改变形状、改变肤色、改变语言、改变观点。

展望：

当我们给自己设定一个规则、一个爱好——比如“我爱艺术”——在这前提下，往后所有发展就属于你了。但你选之前呢？你被多少东西塑造过？

99艺术：所以你这作品不只是科学，还是一面“照妖镜”？

展望：

可以这么理解。不同角度看到不同的自己，狰狞的、丑陋的、荒诞的、嬉戏的……都是你，也都不是你。你在不同的维度、不同的场合、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得意失落里，表现的就是那个瞬间的你。

展望，无限之外与无限之内，2025

99艺术：在你的作品面前，每走一步都看到不同的自己。

展望：

艺术不是封闭的，是留给观众参与的。你刚才的解读，就是你的参与。只要观众能感受到某种东西，就够了。

Part03

AI时代的艺术家

｜ 回归“大写的人”

99艺术：十年前你借助科学家的算法创作了《风生水起》，现在AI这么发达，大数据算法这么厉害，你往后是顺应它，还是往回走？

展望：

对我来说，AI永远是工具。无论科学家怎么说，它就是工具。就像手机，或者做雕塑的刀子。我不是降低AI的作用，而是说——无论AI多伟大，对艺术家来说永远是工具，这一点要有坚定的信念。

99艺术：那你的创作逻辑，从《风生水起》之后有发生大变化吗？

展望：

我觉得我创作有点像“缺什么补什么”。比如《假山石》里缺人性的东西，后来的作品就加入人性。《风生水起》之后，我觉得还缺抽象的东西，所以我把具象和抽象放在一起，做了最新的作品——抽具象矛盾的结合。

展望，完美的想象 ，2026， 深圳国际美术馆 

摄影：张京华

99艺术：你40多年创作生涯，一直在颠覆自己、否定自己。那AI时代，艺术家的角色会不会改变？

展望：

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什么都能干，是无所不能的人。后来科学分工，每个人只干自己那点事。但AI时代到来，我觉得可能会出现一个新的文艺复兴——艺术家重新变成一个非常综合的、无所不能的人。

99艺术：因为AI让我们很快了解各门学问？

展望：

对！你不用再担心不懂化学、不懂物理，AI一搜全能解决。我们经过科学分工的阶段，又重新回到一个整体的人。这是一个新的文艺复兴，人又可以无所不能了。有了AI，人会重新回到完整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非常自由。所以我不是迎合AI，而是——第一，坚信AI是工具；第二，利用AI带来的便利，让你重新回到那个大写的“人”。

展望，风生水起， 2016-2020， 北京兆泰国际中心

文章来源：99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