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沃霍尔《香蕉》,宝丽来照片,8.5×10.8cm,1978年
近两年艺术圈热闹不断,当即便能写入历史的“意外”事件接二连三地出现。近日,一根荒诞不经的香蕉又上了热搜。细细数来,这些出其不意的创作许多都是艺术家借助艺博会、拍卖行等一二级市场的运作规则,才得以完成的创作构想。艺术家为何要将触角伸向艺术品交易环节?香蕉又如何总能创造神话?
香蕉=性、反叛与自由
从前,关于“谁是艺术界最著名的一根香蕉”绝对是不容争辩的。而如今,意大利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在巴塞尔迈阿密海滩艺术展会上的作品《喜剧演员》凭借着超高的流量热度,直接撼动了上世纪曾创下“香蕉神话”的安迪·沃霍尔。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因为一根香蕉而突然被cue的沃霍尔忍不住疑惑:“卡特兰?谁?”
安迪·沃霍尔《Banana》,丝网版画、拼贴,94×45cm,1966年
一直以来,香蕉凭借其特殊的外形隐喻,拥有着反叛、挑衅、大胆等精神内涵,又因其黄黑色搭配的独特视觉美感,一举成为备受艺术家关注的水果,能最大程度地传递思考并获得热议。此前,艺术史中最著名的那根香蕉便是安迪·沃霍尔为地下丝绒乐队创作的首张唱片封面。而实际上,香蕉还极为频繁地出现在沃霍尔的日常创作中,它屡次与当时纽约社会各界名流一同曝光在宝丽来照片里。
安迪·沃霍尔《Eating Banana》,1982年
仔细对比沃霍尔的照片,你会发现他如何试图通过香蕉来创造自己的视觉语言。同样六根香蕉、同样一字排开,都要尽可能摆出不同的顺序。这其中一定暗含着沃霍尔对香蕉自身内涵诸多层面的理解与青睐。
安迪·沃霍尔《香蕉》,宝丽来照片,10.8×8.5cm,1978年
安迪·沃霍尔《香蕉》,宝丽来照片,10.8×8.5cm,1978年(可以从两张照片中看出完全是同样六根香蕉,但沃霍尔先后调整了香蕉们的顺序又拍了一张。)
事实上,沃霍尔曾设计过上百张唱片封面,而唯独这一张经久流传。此外,地下丝绒更是沃霍尔在一间破烂的小酒吧里挖掘的无名乐队,他们甚至有些五音不全。
那时的主流音乐圈充斥着加州阳光和爱情民谣,而地下丝绒的作品则广泛涉及变态、卖淫甚至乱交等极度敏感话题。那些充斥着噪音的作品原本绝不可能登上大雅之堂,但凭借着一根“香蕉”,竟成功在摇滚乐历史上创下极其深远的影响。“香蕉神话”让人不得不服。
安迪·沃霍尔(最右)与地下丝绒乐队
安迪·沃霍尔《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 (9 works) 》,color silkscreen and collage on album cover,31.1×31.1cm,1967年
除此之外,还有着众多关于香蕉的艺术事件不断发生着。前段时间,红砖美术馆展出的萨拉·卢卡斯(Sarah Lucas)个展开幕式上,艺术家便带领众人一同吃起了香蕉。人们在公共场所纷纷将香蕉塞入口中并拍照留念,虽有些不忍直视但并无任何不妥。吃水果而已,不犯法的。
萨拉·卢卡斯个展开幕式现场,红砖美术馆,2019年
萨拉·卢卡斯经典的吃香蕉肖像照
所以,介于原指涉物在诸多方面的禁忌,令香蕉成为了艺术家们得心应手的文化标识。它等同于最叛逆的精神、最敏感的话题,还有最荒诞不羁的挑衅。它早已脱离了日常水果范畴,成为最具人类共鸣的关于性、摇滚精神、反叛与自由的象征。
香蕉,全球贸易的象征
莫瑞吉奥·卡特兰的作品《喜剧演员》所在的贝浩登画廊展位墙面,2019年,摄影:Pierre Le Hors. © ADAGP, Paris & SACK, Seoul 2019.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安迪·沃霍尔生活在广告时代,深谙印刷品、电视节目等大众传媒的妙用。他将作品不断带入摇滚乐、杂志、广告等领域中,在当时就获得了极为广泛的关注;而卡特兰活跃于网络时代,让他的名字一夜之间红遍全球、热议不断的,是这根香蕉为其带来的巨大“流量”。
这两位擅于制造话题的艺术家有一个共性,那便是将创作的触角伸向广告传播与艺术交易等原本不属于艺术创作诞生地的公共场域。
巴塞尔迈阿密海滩展会现场,2019年
实际上,卡特兰此举并非一时兴起。近些年以来,每当他出门旅行时都会随身携带一根香蕉,挂在酒店墙上以此寻找灵感。大约一年前,他就决定以香蕉为主角做一件创作。先后排除用树脂、青铜等雕塑惯用材料翻铸一根香蕉后,卡特兰决定干脆就用真正的香蕉来做香蕉。
莫瑞吉奥·卡特兰《喜剧演员》,香蕉、胶带,19.2×20×3.2cm,共三版,2019年
他在布展期间亲自前往当地一家普通超市花了30美分买了根香蕉,接着用胶带贴在墙上,就像他一贯在旅行中贴在酒店墙上那样。载入史册的《喜剧演员(Comedian)》就此诞生,这也是其近15年以来首次于纽约揭幕新作。
该作品共有三个版本,每件售价高达12万美元(约合人民币84万),很快卖出两件后,第三版立刻被炒到1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05万)的天价。
巴塞尔迈阿密海滩展会现场,2019年
短短几天内,全球各地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对这件艺术品发表着自己的解读——“这件作品暗示了艺术界的财富不平等”、“这也算艺术?当代艺术我不懂”、“不要想太多,这是卡特兰典型的艺术讽刺”……而贝浩登(Perrotin)画廊的声明中表示,这件现成品集合作品意在提醒人们洞察我们如何分配价值、我们重视怎样的物体。
贝浩登画廊主艾曼纽·贝浩登(Emmanuel Perrotin)现场品尝《喜剧演员》 ©ins账号:cattelanbanana
事件不断继续发酵,天价香蕉意外被吃更是掀起新一轮的热议,但这丝毫不影响作品的完整性,因为艺术家此前就强调过,香蕉坏了请自行更换。之后,贝浩登画廊主艾曼纽·贝浩登(Emmanuel Perrotin)也现场品尝该作。
巴塞尔迈阿密海滩展会现场,2019年
未来,当收藏这三根香蕉的藏家将作品再次送入二级市场时,作品本身就如同虚拟货币、线上交易一般,并不需要一个所谓的原版,它完全成为了一种艺术概念,在艺术市场、拍卖等体系中继续着它的交易游戏。
就像艾曼纽·贝浩登给出的解释:“它既是全球贸易的象征,也是一种经典的幽默表达方式。”
莫瑞吉奥·卡特兰《喜剧演员》,香蕉、胶带,19.2×20×3.2cm,2019年 图片提供:艺术家与贝浩登
世界,比香蕉更荒唐可笑
卡特兰用香蕉揭示“全球贸易”真相的同时,也嘲讽了在艺术交易场域中不断发生的极为荒谬的事件。唯有当交易完成后,香蕉才算艺术品也非常精准地指向他最希望揭露的关键所在。
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与他著名的小便池
卡特兰此举不禁让人联想起此前艺术史中两个经典事件,其一是将小便池带入美术馆的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其二是在家中悄然按下自己提前安置于作品中的碎纸机开关的Banksy。前者彻底颠覆并改变了艺术的标准,而后者淋漓尽致地表达出艺术家本人对于艺术品交易本身的无情嘲讽。
2018年,苏富比拍卖会上Banksy作品《女孩与气球》在拍卖官一锤定音与全场喝彩的瞬间,画作突然自行粉碎。
这幅价值104万英镑(折合人民币约941.6万)的作品最终自毁,是Banksy早就预谋好的一场大戏。实际上,虽然同处于艺术圈当中,但艺术家与画廊、画商、藏家等等交易环节的主要参与者们似乎本就不是一类人群。
Banksy《女孩与气球》
无可厚非的是,艺术收藏就是精英阶层的游戏,而艺术家却完全不属于这一群体。此外,艺术家显然不是艺术品交易的规则制定方,更无权干涉,于是其不满的情绪唯有通过创作释放。
关于平民阶层与精英阶层之间的角力,就暗藏于这些荒诞之举的艺术创作中。而平民阶层最具创造力的思考本身就像香蕉一样,总能凭借其反叛的逆袭成为精英阶层所关注的焦点。那些最具有“香蕉精神”的艺术家,无畏于将创作延伸至交易的现场,这在他们看来再合适不过了。
Banksy《爱在垃圾桶》
在众多对艺术交易规则与现状有所反感的艺术家中,Banksy无疑最具代表性,他一直厌恶于艺术品被拍上天价这件事。早先,他就曾创作过一幅作品用来讽刺附庸风雅为艺术“慷慨解囊”的人们。画中白纸黑字地写着:“我不敢相信你们这群白痴居然真的会买这坨屎。”
Banksy《我不敢相信你们这群白痴居然真的会买这坨屎》
而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卖上天价的创作,在当代艺术中笔笔皆是。如今,身为艺术名牌的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实际上,在他众多的圆点作品中只有五幅是自己画的,他认为后来那些版本更好。赫斯特曾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画的圆点就是坨屎。”对此,Banksy也以涂鸦来讽刺这样一种高昂。
达明安·赫斯特《Ellipticine》,2007年
Banksy《Keep It Spotless》,在2008年苏富比拍卖场上以170万美元成交。
此外,他那些视觉效果十分瑰丽的旋转画在艺术市场上也一直非常抢手。而其创作过程不过是将颜料掷向快速旋转的画布。赫斯特由此揭露出当今通过便捷的网络进行沟通明显比绘画更好的现状,讽刺“绘画的过程”毫无意义。用不了10秒钟,价值数百万的作品就诞生了。这样看来,当代艺术的明星们就是行走的印钞机。
达明安·赫斯特作品
达明安·赫斯特《Circle Spin Painting》,2009年
而关于“行走的印钞机”这一人设,Banksy同样狠狠讽刺了一把。2004年,Banksy在诺丁山狂欢节上将成捆的10元面值“英镑”撒向人群。威严的女王头像被换成了翻白眼的戴安娜王妃。结果,这些10元假币被炒到200英镑一张的价格。
而这样用钱来讽刺钱的艺术事件也频频发生。今年,奈良美智涂鸦的100元港币就在苏富比香港“当代艺术”专场以45万港元成交。这些现象在艺术家本人看来想必一定可笑。
Banksy《10“英镑”》
奈良美智《无题》,2019年
为了嘲讽所谓的作品价值,Banksy还曾专门雇了个老头在街边摆卖他的画作。由于根本没人知道这些都是Banksy的真迹,半天功夫只卖了420美元(每幅约60美元)。次日,Banksy在网上发布真相,一经公布便引起轰动,同样的作品瞬间被估价14万英镑(折合人民币约126万)。
Banksy专门雇老头在街边摆摊卖他的画作,一幅只卖60美元。
看似热衷于制造荒诞之举的艺术家们,实际上都希望告诉世人:“这个世界是多么荒唐可笑。”他们由此用创作讽刺拜金,质疑艺术交易的虚无,以及强调这一切与艺术无关。而切身经历这一切却逃脱不出体系规则的艺术家,唯有坚持以嘲讽的态度去继续面对。就像Banksy曾发出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他说:“我本来试图拯救世界,但现在我不确定是否真的足够喜欢它。”
香蕉,是用来吃的吗?这个问题并不荒唐。真正荒唐的是,在艺术品交易的游戏规则下,“屎”(艺术家眼中的糟糕货以及艺术家真实的屎)也能被卖上天价,更何况是一根可以随意替换的香蕉。未来,“意外”仍会继续上演。这是一场来自于游戏规则制定者、玩家与游戏人物命运之间永不平息的较量,一场当代艺术的“饥饿游戏”。
原创:张婧雅
文章来源: 时尚芭莎艺术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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