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设计在北欧”已经逐渐成为一种全球共识。在这片偏远的土地上，拥有宜家IKEA的瑞典和以哥本哈根为名片的丹麦，一直是其中的明星。相比之下，芬兰要显得不起眼得多。

芬兰好像的确不太善于“营销”自己。这个诞生了“北欧设计之父”阿尔瓦尔·阿尔托（Alvar Aalto）、“球椅”的设计之父埃罗·阿尔尼奥（Eero Aarnio）、以及知名时尚品牌Marimekko的国家，始终保持着一股务实的低调。这股低调倒是同芬兰设计自身的特点——平民化、简单朴素、经久耐用——一脉相承。

▼时尚品牌Marimekko

▲经典的阿尔瓦尔·阿尔托设计

而对于家具设计师朴炫宣，正是这个低调的“设计王国”坚定了她从韩国首尔远赴赫尔辛基的决心。自韩国弘益大学毕业后，她来到芬兰的赫尔辛基艺术设计大学进修，并从这里开启了她作为独立设计师的事业之路。

在融入芬兰社会的同时，盛行于当地的二手物品文化引起了朴炫宣的注意。起初，她作为一名“从零开始”的留学生，购买二手物品只是一种便捷且“结果导向”的选择。但随着生活和创作与二手物品的羁绊加深，她逐渐在这个蓬勃发展的市场中捕捉到了更多值得玩味的东西。

朴炫宣 著；时报文化出版

她将多年来的观察、体验与心得，都记录在了《二手芬兰》中。通过这本书可以看到，芬兰作为享誉世界的“设计王国”，二手物品文化是它的缩影，也是它的血液系统，设计的养分和他处难觅的芬兰精神，就在这个系统中不断循环着，满载生机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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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审视与物品的关系

还记得我们在《消费中的心理学：我们为什么总想“买买买”？》（点击链接阅读）一文中介绍的延斯·弗斯特教授吗？作为德国首屈一指的社会心理学家，他之所以会开始关注和反思自己与物品的关系，是始于一次大费周章的搬家。

这与朴炫宣的经历十分相似。从一名暂居芬兰的韩国留学生，到毕业、创业、结婚生子，朴炫宣在芬兰经历了反复多次搬家，甚至婚后还在“带娃搬家”。

赫尔辛基街景

其中的转折点发生在2017年夏天。由于芬兰的人力费用很高，朴炫宣一家选择租用专用的打包箱，然后自行打包和搬家。朴炫宣当时的家约为60平米，参照每平米一个箱子的建议，加之考虑到孩子出生后暴增的日用品，此次搬家足足租用了70个打包箱。她在《二手芬兰》中写道：

“亲眼目睹那七十个体积不小的箱子堆满整个家，我几乎喘不过气。那些从抽屉、架子、仓库里蜂拥而出的物品，好似在嘲笑我们过去一直没有好好整理自己的家。”

同时，这次搬家也促使她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我的生活究竟从何时开始充斥这么多物品？

-我真的需要这么多东西吗？

-这些东西我都有好好使用吗？

赫尔辛基街头的二手物品商店

但朴炫宣的心路历程还有更深层的根基，搬家只是让它们浮现的一个诱因。例如，芬兰的店家周末不营业；在芬兰叫外送必须支付人力费和车资费用；芬兰的工业制品都很贵，也没有便宜的街边小吃，而在餐馆用餐至少要十欧元以上。

所有这些生活成本都意味着，在芬兰生活远不如韩国便利。这种强烈的对比触动了朴炫宣，让她意识到“在韩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在芬兰并不适用”；而那些所谓的“理所当然”，不应该只是基于单方面推测、但实际上毫无根据的“本来就应该那样”，而应该在适应快速变化的社会的同时，依然能保护每个人的基本人权与生活秩序不受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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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强国的另一面

1950年代，随着量产模式普及，现代主义的芬兰设计逐渐席卷欧洲，使芬兰跻身“设计强国”之列。芬兰特有的直率及大胆的风格，再结合功能性与简洁美，开创出了芬兰独有的设计美学。若纯粹从设计的角度来看，芬兰彷佛就是“优雅”和“洗炼”的象征。

朴炫宣正是在这种芬兰设计美学的感召下，怀揣着对北欧的浪漫想象来到这片土地。然而当她真的站上赫尔辛基街头，却发现整个城市都散发一种平淡、平凡的氛围。走在路上的芬兰人相当朴素、简约，甚至有些随兴。他们不太主动关心他人，也不太在乎旁人的目光。就算有人连续几天都穿同样的衣服、完全不化妆、或化很浓的妆，都不会是当地人对话的主题。

赫尔辛基的街道同样平凡无奇。那些屋龄已久的房子在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之下，外观已变得老旧；街上也没有亮丽的招牌或缤纷的电子广告。由于远不如斯特哥尔摩和哥本哈根历史悠久，赫尔辛基也缺少可以“打卡”的名胜古迹。再加上人口少，城市规模小，这里也并不那么商业化。

这让许多外国游客认为赫尔辛基“没什么可看”，只适合作为中转站而短暂停留。甚至朴炫宣的芬兰朋友也会发自内心地问道：“瑞典有更多可以看的东西，你当初为什么不去瑞典，决定来芬兰？”

在北欧五国中，芬兰的历史命运让它像个“异类”。历史上，芬兰长期夹在俄罗斯与瑞典两大强国之间，被双方视为可用来牵制对方的战略要地。直到十三世纪，芬兰才逐渐缓缓构筑出国家雏形，但直到1917年才终于宣告独立，却紧接着又陷入内战、二战以及与苏联的国土纷争。战争结束后，芬兰在工业化和机械化的浪潮中开始经济腾飞，却也好景不长。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在1990年代初，芬兰还在全国实施食物配给制度。这一切都与北欧国家向来给人“丰衣足食”的印象相去甚远。

另一点让芬兰显得“不那么北欧”的，是它没有皇室存在。这个国家也没有常见于老牌欧洲国家的奢侈品牌，更不存在皇室贵族御用品牌。正因如此，如今广受世界喜爱的芬兰设计，通常都是一般生活用品。

可以说，芬兰是一个由平民建立的国家，而芬兰的二手物品文化正反映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芬兰人自然而然地买卖生活中的用品，才在这个国家催生出发达且丰富的二手物品文化。

芬兰的二手市集与二手商店

如今，在走过了那段困苦岁月后，芬兰已经是一个物资充裕、福利完善的社会。但这里的二手物品文化非但没有浪潮褪去，反而继续蓬勃壮硕地存在着，甚至被芬兰的年轻一代所追捧。为什么会这样？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以及专业设计师的目光，朴炫宣开始在赫尔辛基的街头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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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辛基，二手商店之城

说到“二手商店”，人们脑中通常会浮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可捐赠或低价买卖老旧物品的店家，以及高价买卖稀有古董的商店。

芬兰的二手商店介于这两种极端之间，并且细分出很多类型。所有交易二手物品的活动与店家，会按照不同的价格、品项年龄、性别、年代分为很多类型，这就让二手物品文化在芬兰人之间不论男女老幼，都受到一致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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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赠二手商店

在所有类型的二手商店中，捐赠二手商店位于最低价带。其中贩卖的物品来自普通民众的捐赠，以平凡的日用品占绝大多数。物品种类也是各式各样，从衣架、相框到花盆等常见生活用品都有。因此也可以说，这些二手商店就如同“二手物品的百货商场”。

Fida

Fida是芬兰人最常想到的捐赠二手商店，它的分店遍布全国，主要贩卖人们捐赠的各种生活用品。在周末，在Fida总是挤满了出门逛街的人。

每家Fida不仅售卖汤匙、盘子、窗帘、书、衣架、包包、花盆等小型物品，还有沙发、椅子、书柜等家具，以及烤面包机、吸尘器等家用电器。从不到一欧元的物品到充满往日情怀的古董、别有价值的灯具或家具，统统能在这里找到。此外，店内还不时出现Iittala、Arabia、Marimekko等代表性的芬兰设计品牌产品，因此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也有不少人专程来这里“挖宝”。

Uff

Uff是专卖服饰的二手商店，也是芬兰人最喜爱的二手商店之一。不少潮男潮女全身上下的行头都在Uff购买，平时只在Uff购物的也大有人在。

Uff出售的衣服、鞋类、帽子、围巾、包包等全部来自人们的捐赠。在这些商品中不难看见知名快时尚品牌的衣服，此外也有半个世纪前的古着，偶尔还会出现吊牌尚在、捐赠者一次都没穿过的衣服。

和Fida一样，Uff也在芬兰各地开设二手商店，但大多集中在赫尔辛基。其中位于弗雷德里金街的Uff并非像其他分店一样将二手物任意陈列，而是拣选、分类后再上架，因此特别受欢迎。店内摆了上百个架子的衣服彷佛层层海浪，靠近墙面的架子则满满地陈列着鞋类和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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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助寄卖二手商店

这是一种相当有趣的二手商店类型，在芬兰语中称为Itsepalvelu Kirppis。它的模式是由店家提供出租柜位并代为销售，这就可以让卖家在贩卖二手物期间无须接触顾客，在省时省力的同时，能处理掉不再使用的物品并带来收益。这种自助寄卖模式在芬兰很受欢迎，十分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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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再利用中心与Plan B

1980年代，芬兰人开始关注能源节约与环境问题，进而出现了“回收再利用运动”。人们会到空地或公园摆出自己不再需要的物品，免费赠送或便宜卖出，后来逐渐成为例行活动，并获得了芬兰环保署的大力支持。

1990年10月，芬兰第一间回收再利用中心在凯拉萨里正式启用。这是芬兰第一间由政府机关直接参与、且具备稳固基础设施的二手商店，其所在建筑的前身是一座垃圾焚化厂。

被捐赠到回收再利用中心的物品，经过检查和确认后，会分为可立即上架贩卖的物品、可免费送出的物品，以及需维修再上架贩卖的物品。维修后依然状态不佳的物品，也会试着和其他二手物结合在一起变成新品。

回收再利用中心自有品牌Plan B

Plan B是回收再利用中心的物品再制自有品牌，产品十分多样，从服饰、家具到家饰品都有。它目的是将难以直接贩卖或免费送出的物品结合在一起，制作成具有商品价值的新品。例如一块具有审美价值的优质布料，因为反复摩擦导致部分破洞或因曝晒而褪色，就可以将状态好的部分重组、制作成新品，从而唤起消费者的购买欲望。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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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芬兰》

对芬兰人来说，爱惜物品、珍惜资源宛如呼吸般自然，陈列得干净美观、营运得极有系统的二手商店是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日常。逛二手商店或参与跳蚤市集，就是享受闲暇的方法之一。

 

二手商店不只是实践循环经济的场域，「回收再利用」也象征了未来、环境和永续性。二手物品文化将让人重新思考及发现物品的价值，也让人从完全不一样的角度深度理解芬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