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寻色中国》的开播让人意识到,“色香味”不仅可以用于形容食物,也可以用来概括色彩。
以陈晓卿率队,以美食纪录片的制作班底,《寻色中国》的着眼点是色彩,但它致力于发掘的内核不变,那就是中华文化传承千年的脉络。

色彩是带领我们理解中国的信物,也让我们重新看见古往今来的中国。为了找回在化工颜色的冲击下,已经接近消失的传统色,《寻色中国》摄制组历时一年奔走,从水气氤氲的苏州,到贵州黔东南的古老苗寨,从博物馆中珍藏的国家宝藏,到代代相传的手艺人之家,从跳舞的梭子到彩线森林,从“眼睛的蜜糖”到鲍壳上的璀璨光影,这部纪录片采集中国的颜色,也拆解它们“何以中国”。
材料,技艺,趣味,审美,《寻色中国》行走在上下五千年的时间线上,也带领我们闯入中国人的精神山水,捕捉色彩刻在我们基因里的生命力。
01
时间
是过往,也是传承
“中国人擅长把短暂的东西,
用永恒的渡船运达彼岸。”
能够酝酿一个文明独有的文化特征的,是时间的长河。《寻色中国》将历史视为文化密码的传递,带领我们穿越千万年,去打捞那些潜藏在中国人头脑中的色彩传统。
如果有颜色能等同于中国人的自我认知,黄与红,应当不分伯仲。这之中,又有一种“中国最贵的颜色”。
自隋唐以后,黄就被皇家垄断,成为帝王的专属色。而自明代开始,苏州太湖之滨就一直向京城输送一种制作皇家织物必不可少的“预制件”:缂丝。

缂丝是色彩最精细的手工织造品,至今还不能被机器取代。这种织物从背面看,犹如一片乱糟糟的彩线森林;而在它的正面,每平方厘米有超过两百个色点,组成像素方阵。最终,龙纹缂丝会出现在明黄的布料上,成为国家最高权力的代表和象征。



有另外一种颜色,为强权点缀着灵动的美。翠色,堪称古时的“贵妇级色号”。所谓“翠色欲滴”,是形容翠色捕捉住了光。这种独特的光泽感来自翠鸟的羽毛。其特殊的蜂窝状结构,会让色彩因光线角度产生变化。

早在战国时期,人们就在用翠羽制作装饰,这就是“点翠花”这门工艺的雏形。工匠们灵犀一笔,用丝绸光泽的羽毛搭配金饰、珍珠、宝石,构成了女子的满头珠翠,也让翠色成为象征古代女性高贵身份最铺张的颜色。


黄色与翠色尊贵无比,也携带既定的规则束缚。但有一种色彩的力量比它们更为强大,以至于帝王也无法独占,那就是红。
红色可以提供视觉的刺激,可以满足生活的匮乏。在充斥着发财致富祈愿的商业社会,红色更是成为最强大的护身符。在香港街头,商家之间的厮杀与角力,有一半靠的是招牌。而为了碾轧对手,既需要请出最强大的颜色,也需要请来最会写招牌的人。
在手写招牌的行家中,华戈没有对手。华戈的本事,被陈晓卿形容为“一支笔写出一座城”。他手写的一些招牌,三、四十年后还挂在香港街头。除了商业混战,他也为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香港电影的海报、戏里的道具、内地热映的古装剧片名,都有他的手笔。


华戈笔下的红色,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浪潮:1970年代,许多人像他一样,从大陆到香港谋生,凭借手写招牌赚到了第一桶金。
这笔红色也勾连起人类的进化史:三万年前,山顶洞人就已经在使用赤色。这种颜色相似于血液和火焰,让我们的先祖相信,红有着驱灾辟邪的强大力量。


如今,红早已褪下性命攸关的紧迫感,却保存下一个时代的精神劲儿:那是一个昂首信眉,敢打敢拼的年代。走在油尖旺的霓虹灯下,红色就像心脏一样,跳动在这座璀璨的大都会中,而我们似乎还是那个洞穴里的原始人,被它感召,被它引燃。
与黄、红相比,青花,更像是中国在世界的一张色彩名片。

青,是中国审美最独特的疆域。从天水之蓝到草木之绿,青在大自然中随处可见,作为色彩原料却极为稀少。但远至晋代,古人就掌握了给瓷胚挂釉的秘诀。
这些泛着绰绰青影的釉料,让青花瓷有了仿佛能抵抗时间洪流的强大魔力。在古代的外贸沉船中,青花瓷非但不被海水腐蚀,反而就像刚刚装进船舱一样,崭新而永恒。

02
生命力
在厚重的文明下,开出灵动的花
“成为自己,是一场有些孤独的旅行。
幸好还有色彩,做她最亲密的旅伴。”
帝王是黄色的追随者,却不是黄色力量的源头。在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农耕之国,黄最明显的源头是土地。它所代表的丰收、饱足、温暖,让黄成为中国人心中最贵的颜色,也成为生命力的象征。
但相比于存续仅数千年的农耕文明,有一种存在更为远古,那就是地球本身。地球是由铁氧化物构成的赭红星球,人类从地球上寻找到的第一种颜料就是赭。赭石能提供黄、红、棕之间的丰富色调。人类正是从赭开始,建立起五彩斑斓的世界。


把赭色涂抹在脸上,在古时成为女性之间的审美潮流。这种被称为“赭面”的妆容,早在唐诗中就有记载。“斜红不晕赭面状,圆鬓无鬓堆鬓样”,是白居易在《时世妆》中描绘的长安女子。今天,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唐古拉山,赭红色成为牧女们的防晒妆容。
被高原牧女涂抹在脸上的赭红色,来自一种常见的食物。首先将牛奶提取出酥油和奶渣,然后进行长时间加热,会产生美拉德反应,最终得到一种赭红色的膏体,被当地人叫做“安达”。或许,“安达”不是单纯的防晒用品,还为这些高原牧区女性带来了创造的乐趣,让她们成为不太一样的自己。

同样是红色,日本山形县的染匠让女性穿在身上。山形县因红花而闻名。借由一种来自中国的传统工艺,染匠让红色花饼中的颜色被唤醒,召唤出来自夏天的生命。
水红、银红、莲红、桃红、真红……红花能够创造出仪态万千的红。即使在昏暗的室内,这些红花染织物依然有强烈的存在感。这种独特的鲜亮,来自红花在强日晒环境下储存的荧光物质。


有生命的植物,馈赠给人们有生命的颜色,绽放出强大的能量。从成人礼上穿的和服,到良辰吉日身穿的嫁衣,这抹夺目的红也绽放在女性重要的人生时刻,成为陪伴她们走过人生的密友。


对于女性,色彩是寻求自我的道路上最亲密的旅伴。而对于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的农家百姓,红色是与日常生活走得最近的颜色。乡土的艺术,要用红色道出人生幸福的时刻,和心中美好的一切。在陕北的乡村婚礼上,这种颜色“几乎要把欢喜给呐喊出来”。
对于农耕者,红色能让土地丰产,也能让人丁兴旺。在婚礼上,布满石榴、莲花、牡丹和抓髻娃娃图样的剪纸,把生命延续的寓意托付给红色。在民间仪式上,红色区隔着旧岁与新年,象征着守得住寂寞的农人,用一整年的踏实劳动换来的硕果。


农耕者以犁为笔,在大地上涂抹色彩。大地也教会了他们用生命的直觉创造美,并见证着色彩中的元气,以及解救生活的能量。
而在上海的漆艺教室里,色彩的来源不是土地,而是海洋。漆艺老师博文,是在魔都打拼的东北人。他制作的名为螺钿的饰品,原材料是鲍壳中的碳酸钙晶体结构。它本身并不含色素,但能调控光线形成炫彩。

不论是美国红鲍壳、新西兰红鲍壳、日本大鲍壳、还是辽宁大连海洋岛的皱纹盘鲍,打磨鲍壳的角质层,只留下0.05毫米的珍珠层,就可以获得这份炫彩。
在螺钿这场光和视觉的游戏中,色彩是用六千粒螺粉,将“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自然天光幻化成的掌中奇景,也是无数年轻的异乡人在外拼搏的缩影。


03
时间
“历史上,跟随手工艺品贸易,色彩能跨越遥远的地理屏障,让人们看见彼此的生活。”
青花瓷釉下的花,来自波斯的苏麻离青,是一种昂贵材料,由钴矿石研磨成墨汁状,能在瓷器上留下水墨的笔韵。
涂“赭面”的时尚,由吐蕃人在唐代带到长安,之后被贵妇们争相模仿并加以改造。“胡音胡骑与胡妆,五十年来竞纷泊”,元稹的《法曲》就是对这段历史的留存。

红花原产中亚和北非,其红色素是染色的绝好染料。汉代,红花从西域进入中国,随即缔造了“红花颜色掩千花”的盛唐之红,也随中国服饰文化一起传到日本,最终征服了整个东亚。山形县的林家舞乐,表演者所穿的服饰就是由红花染成,这种艺术本身也深受唐代音乐和舞蹈的影响。
在色彩的历史上,中华文明一直与世界交流、互动,展现出泱泱大国的开放与包容,和盛世年华的影响力。

色彩的玄机,也暗含着一个古老文明的天地观、宇宙观。
漆器,以黑红相接,揭露了玄色的秘密——昼夜交替、阴阳交割时的天象,也透露出中国古人的智慧:黑是天地运转的一环,亦是时间和宇宙的原点,包含着我们对宇宙最初的凝视。

瓷器,不仅盛装饭食,还提供智性的愉悦。人们从青山绿竹间找到了自然的雅趣,也获得了哲思上的无限启发。与自然相遇,碰撞出“我见青山多妩媚”的惺惺相惜,也让色彩成为精神的栖居地。
墨色,只用黑白两极就吞吐山岳,包藏宇宙。在墨色中,焦、浓、重、淡、清五色交割出微妙的色彩空间,表明人们在黑白的二元对立之间,找到了更丰富的层次,也表明我们用水墨的方式解构眼前的世界,同时也重构了精神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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