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风车和郁金香认识阿姆斯特丹的日子早已远去。阿姆的另一种打开方式，已经被遗忘了太久。
很少有人记得，17 世纪，荷兰共和国印刷了超过 35 万种不同的书籍、小册子、报纸等纸制品，总量超过 3 亿册——综合当时的人口数量来看，图书产量几乎是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的 10 倍。
那时，阿姆斯特丹是世界爱书人的圣地。荷兰的书籍经过强大的分销系统迅速流向欧洲各国。除了大航海后盛极一时的旅行日志、经久不衰的宗教文本，出版商 Elzevir 家族使用窄页边距、注重华丽字体的“十二开本系列”声名远播。
在外出时随身携带这些袖珍读物，成为了一种流行的生活方式。
● 17 世纪中期荷兰的一家图书印刷厂 © Abraham von Werdt
而事实上，曾被称为“世界书店”的阿姆斯特丹，直到如今仍是书籍设计的重要城市，一直引领着印刷品创新的脚步。
因为以将图书作为“艺术”而闻名，阿姆斯特丹吸引了无数设计师、印刷商、出版商，以及所有渴望挑战书籍传统界限——无论是作为纸质品还是传播媒介——的人。
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
当“世界书店”的盛名隐匿于专业出版的一角，现代社会的更多爱书人，又要如何参与这个城市有关书籍的历史、现在，甚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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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太适合爱书人了。证据是，在规模宏大的图书馆外，可去的地方还有图书酒店、咖啡馆，以及别具一格的独立书店和古老书市。
除了地标性的阿姆斯特丹公共图书馆（OBA），阿姆斯特丹还拥有世界上仍在运营的最古老的犹太图书馆埃茨海姆（Livraria Montezinos）、藏书超过十万的自然历史图书馆阿蒂斯（Artis Library），以及位于国立博物馆内，荷兰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艺术史图书馆库伊珀斯(Cuypers Library)——馆内藏有大量可以借阅的特刊、年度报告以及可追溯至 16 世纪的展览、拍卖和藏品图录。
● Cuypers Library
网络热度颇高的阿姆斯特丹图书馆酒店 (Hotel Library Amsterdam) 就在 OBA 对面。受到公共图书馆的启发，酒店也建立了一个拥有落地书架的朴素书室，所有客人都可以免费借阅，或者留下自己的旧书。
● Hotel Library Amsterdam
荷兰报纸 De Tijd 的旧总部如今也是一家旅店——在 INK Hotel Amsterdam，老式打字机和印版墙随处可见，它的酒吧位于曾经的新闻发布室，华丽的图书休息室里摆满 De Tijd 旧刊。
● INK Hotel Amsterdam
仅就“体验性”来说，比起旅店，咖啡与书是更加密不可分的。于是，类似创建了社区图书馆的 Café Casa Sofia、或是位于阿姆斯特丹公共图书馆内、常常举办读书讨论会的“文学咖啡馆” Café Belcampo，在阿姆，适合看书的咖啡馆像运河的毛细血管一样在城市里延伸。
● Café Casa Sofia © Isabell Janssen
拥有咖啡厅的独立书店也不胜枚举。
例如被《世界最美书店》收录、久负盛名的的家族书店美国图书中心（The American Book Center）——规模之大堪称一座“图书购物中心”，但尤其擅长经营时尚、平面设计、音乐、科幻等更“小众”的领域。这里是作家工作坊、签售会，开放麦之夜、LGBTQ+ 读书俱乐部等活动发生的场所。除了提供能享受咖啡、安静阅读的空间，到访的读者还可以在店内使用“Espresso Book Machine”（咖啡印书机）印制自己的作品。
类似的特质在更多独立书店中都能找到，譬如阿姆斯特丹的文化地标之一，创立于1853年，荷兰现今规模最大、品类最全的海尔特玛书店（Scheltema），亦或是有“印刷品宫殿”之称的雅典娜书店和新闻中心（Athenaeum Boekhandel & Nieuwscentrum）……它们既是空间设计堪比个展的报摊亭，也是汇集顶级出版社精美作品的出版物中心。
● Athenaeum Boekhandel & Nieuwscentrum ©️Henny Boogert
不过，对于爱淘“Vintage”的人来说，二手图书市集会是更轻松的选项。
在阿姆斯特丹贝居安会院（Begijnhof）正前方的 Spui 广场，小小的 Spui 书市每周五都会举行，无论晴雨。从荷兰各地赶来的几十位书商会在这里出售他们收藏的稀有书籍、二手书、绝版书，或是旧版画、海报、乐谱和地图。
● Book Market Spui © Koen Smilde
另一个知名书市 Oudemanhuispoort 位于运河房屋间的一条狭窄走道上，字面意思为“老人屋通道”——穿过它便是一栋名为“Oud Man Huis”（老人之家）的建筑，这栋建筑曾是一家老年人救济院。
而这条据说梵高曾经常到访的步道，如今遍布二手书摊。所有摊位都只收现金。有些书几欧元就可以买到，有些则会超过一百欧。
因为拥有顶棚，逛 Oudemanhuispoort 书市是雨天的一项绝佳活动——这或许是其他露天市集没法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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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纽约时报》曾经评价：阿姆斯特丹是一站式购物的对立面。
即便是对爱书人来说，仅仅造访中心区几家声名在外的书店也是不够的——尽管它们的报刊和出版物收藏已经涵盖了政治历史、美术音乐、生活方式等方方面面，因为，还有太多“隐藏款惊喜”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尤其是对那些对艺术、建筑、设计、摄影相关领域的出版物具有特别兴趣的人来说。
作为实验性出版、先锋印刷和前瞻性设计的“中心”，阿姆斯特丹拥有太多小众的“图书空间”，它们不能简单被定义为书店，而更像是常驻的书籍展览。
比如介于文学、实验写作和视觉艺术之间的书店 San Seriffe。
这个位于阿姆斯特丹红灯区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狭窄小街上的艺术书店，由策展人 Pieter Verbeke 和平面设计师 Elisabeth Klement 共同经营。它的名字意为“无衬线字体”——或许会让人想起《卫报》最成功的那个愚人节笑话，1977 年，他们虚构出一个印度洋热带岛屿 San Seriffe，它的所有国家、首府、岛民相关的称呼都来自印刷和排版术语。
● 1977 年《卫报》虚构的岛屿 San Seriffe © grapheine
San Seriffe 一向视自己为一个讨论书籍文化的场所，在这里，艺术家和设计师以书籍形式呈现的项目，总是会发展为演讲、表演、讨论会，或者展览。
而在接待了太多艺术家、出版商、设计师、编辑、发行人、策展人、平版印刷师、印刷商、画廊主等形形色色“与书有关”的人之后，Pieter Verbeke 愈发能感受到，书籍是一个复杂的装置，需要很多人参与，并辗转于不同的处所。每个人都是这个属于书的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而书店不仅是书籍流通的场所，也在这个艺术生态系统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它不是终点，而是讨论的开始。
在阿姆斯特丹，怀抱这种心态的做书人还有很多，由此而生的书店和展览空间也自然地吸引了常在书店流连的人、艺术书籍与独立出版的狂热爱好者，以及出版相关的专业人士。
在这里，需要挖掘的往往是比“纸质书”更小众的东西。
例如 1986 年由 6 位艺术家共同创立的 Boekie Woekie。在遍布独立精品店、艺术画廊和咖啡馆的九街中心运河旁，这里至今只有地下画家、摄影师和哲学家们的自费出版物。店里最受欢迎的东西是吸尘器袋，因为最能打动顾客的“意外发现”往往是积着灰的。
© Juan Pablo Jimenez
或是拥有超过 85 年历史的专业书店 Architectura & Natura。由于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建筑、城市设计、园林和自然领域的最新书籍，它更像一个“自然与环境学习中心”，大多来访者都热衷于探索关于城市演变与植物和自然之美的知识与工艺。
再或者由 Premiss、Roma Publications、Fw:Books 三家出版社主办的图书空间 Enter Enter。作为一个真正展示书籍的空间，而非单纯的阅览室，这里的书本内容与平面设计、装帧印刷同样重要，所有书都不仅要被观赏，也要被翻阅、触摸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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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各有独到之处的小众书店和图书空间，每年都会举办的图书展和博览会，也会是出版专业人士在阿姆斯特丹进行图书之旅的“自留地”。
它们的共同点显而易见，就是对出版物形式与概念艺术的持续关注、探索、突破和庆祝。
今年春天，马斯特里赫特耶克区（Jeker Quarter）的扬·凡·艾克学院（Jan van Eyck Academie）展出了“荷兰最佳书籍设计奖”2023 年评选出的“最佳编辑书籍”（The Best Dutch Book Designs 2023）。
© Gerlinde de Geus
展览从四月初一直持续到了五月底。在书籍之外，展方也希望观众可以借机探索一下耶克区宏伟的中世纪城墙、遍布纪念碑的街道、自带水磨坊的面包店，以及随机出现的街头音乐。
● Jeker Quarter
不过，这并不是这些书籍第一次被展出。
“荷兰最佳书籍设计”的评选，最早可以追溯到 1932 年。自 1954 年起，这个欧洲历史最悠久的、由专业评审团进行裁夺的年度评选活动，一直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Stedelijk Museum Amsterdam）举行。
设计奖重在展示字体设计、空间布局以及材料和概念创新的突破性成就。因此，评审团不仅会根据书籍的内容、设计、材质、版式、印刷和装订等各方面的独特性进行评判，也会考察创意与执行之间的平衡。
© Gert Jan van Rooij
2016 年后，除了专业评审团，由五名年轻设计师组成的学生评审团也加入了评选。而自从建筑师保罗·奎珀斯 (Paul Kuipers) 设计了“荷兰最佳书籍设计”的展览概念，每年秋天，两个团队的评审结果都会在市立博物馆展出。
2023 年，最终由专业评审团和学生评审团各自选出的 33 本书中，有 12 本是重合的。这一年书籍设计的主题与“可持续”有很大关系。设计师大量使用大地色、中性色，使用剩余纸张或再生纸，并且多数采用单色印刷、单线装订、无封面装订等成本更低的印刷技术。
© Paul Kuipers
从去年 10 月到今年年初，这些作品已经在被称为“现当代艺术设计典范”的市立博物馆展出过。一同展出的还有美国艺术家艾德·鲁斯查（Ed Ruscha）1966 年自费出版的折叠式作品《日落大道上的每栋建筑》（Every Building on the Sunset Strip）和 1971 年出版的展示运河对岸建筑的摄影集《荷兰细节》（Dutch Details）——这两件作品的创新装订技术，在 2023 年的许多获奖作品中都有所展现。
● Every Building on the Sunset Strip © stedelijk
今年 2 月，2024 年的最佳书籍设计评选结果也已揭晓，展览图录也将随着秋季展览发布。不过，即便错过了展览，在市立博物馆商店，也可以买到大部分的参展书籍。
● 市立博物馆商店 © stedelij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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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荷兰最佳书籍设计”比赛中，参与作品都是由出版商提交，并且已经出版的上一年度出版物。但如果你更关注最新的出版作品、独立的出版实践，那么被称为“发现和购买最杰出新兴摄影师作品必去之地”的 Unseen 摄影展书市（Unseen Book Market）会带来更多惊喜。
这是一年一度的 Unseen 阿姆斯特丹摄影博览会（Unseen Photo Fair）举办的摄影展书市。除了展出各种限量版书籍、艺术家出版物，以及颠覆传统设计惯例的摄影书，它也会举办新书发布会。
© Unseen Amsterdam
今年，经历过破产和重组的新生 Unseen，把展览地迁到了宏伟的工业建筑 NDSM Loods——一个由造船厂改造而来、又在过去几十年间被不断重建的区域。
它坐落于一个古老的航运码头，是工业仓库里的创客社区、属于艺术家的游乐场和实验室。场地周围既有高端餐厅、旧海运集装箱改造的酒吧，也有使用清洁技术的有机咖啡馆。
Unseen 摄影展书市将在 9 月举行，届时会有包括东京的 Libro Arte、捷克的 Zoopark Publishing、巴黎的 the(M) éditions、伦敦 Overlapse 等在内的约 60 家国际独立出版商参展。
© 2025 Unseen Photo Fair BV
当然，如果你专注于摄影书籍，最初创立 Unseen 的阿姆斯特丹摄影博物馆 Foam 同样值得一去。
作为一个世界闻名的摄影博物馆，Foam 拥有图书馆、书店、咖啡馆和一个名为“Foam Editions”的商业画廊，还出版了自己的国际摄影杂志 Foam Magazine，它在世界各地的书店和杂志店均有销售。
© Christian van der Kooy
更古老的 Huis Marseille（马赛摄影博物馆）同样设有摄影图书馆和摄影书店。这个阿姆斯特丹的首座摄影博物馆，见证着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的不断演变，以及摄影与印刷品的视觉语言，如何传达社会意义与时代精神。
● Huis Marseille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属于出版和印刷物的空间，几乎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白盒子空间”，它们往往藏在古老的运河楼里，拥有花园，或将建筑的历史纹理与现代设计紧密结合，为空间本身开发制作真实、“有机”的展览。
毕竟，工艺美术运动的影响、数字图像的普及，让当代出版商更将书籍制作视为艺术传播的载体。在保持容器和内容融合的同时，许多参与出版的艺术家，把书籍本身当作无墙画廊、纸博物馆。当它们被陈列、展出，带来的是两种展览艺术的碰撞——印刷大师格哈德·施泰德尔（Gerhard Steidl）就认为，在任何展览空间里“阅读”书籍，都会是一种视觉上的教育。
© Chris Van Houts
这是阿姆斯特丹对书籍创作者独特的吸引力。不过，在印刷品制作早已成为一种复合型艺术形式的当下，能以游荡和参观的方式，拥抱印刷技术的创新、书籍设计的进步，也是更多普通的“纸质恋物癖患者”在寻求的良方。
所以，值得庆祝的是，至少现在选择探访阿姆斯特丹的你，已经拥有了一种无可替代的视角。而它很有可能是这座城市的旅行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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