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话中，我们也提到了解殖这个话题，并且延伸到了不同的领域，比如当代艺术、舞蹈等等，何伊宁建议我们可以通过解殖的思维去重看我们所接受的知识系统，并在这个过程中，思考我们的位置，激活本土知识和本土智慧，创建彼此的对话。

这次展览是由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与广东时代美术馆合作推出的巡展项目，何伊宁策划，包含“坤舆寻址“、“地质感知”、“基建考古”、“幻乡诗章“四个章节，22位艺术家。

参展艺术家：陈萧伊、冯方宇、郭珈汐、韩倩、贺子珂、李勇、林舒、刘卫、刘昕、刘雨佳、吕格尔、任泽远、塔可、徐晓晓、曾翰、张北辰、张文心、张紫璇、郑安东、朱英豪

特别展映艺术家：程新皓、于渺

C：《相地堪舆：图像、田野与地理的诗学》是我近期看到的非常独特的展览。它的不同，首先在于它丰富的体量，汇集了中国22位青年艺术家的作品，最关键的是，这些艺术家都将自己放在更大的物理空间里，田野之后，进行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创作，这些作品也会激发我想要通过田野的方式探索我所在的环境。

大量视觉作品包含非常丰富的信息，在展馆中稍微有一些拥挤，也许需要观众自己慢慢去展开。我想先了解一下，这个展览最初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在上海的巡展与去年在广东时代美术馆的呈现有什么不同？

H：“相地堪舆”是2024年广东时代美术馆重启后委任我策划的展览项目，因此从最初构思阶段便是专门为广东时代美术馆19楼展厅空间量身设计。广东时代美术馆以往的展览项目与在地文化紧密关联，并秉承了一套较为严格的展览和学术标准规范。我希望通过这个展览能够适度松动这种既定的范式标准，使其更加面向大众开放。这是整个项目的背景语境。

• 《相地勘舆》展览现场©️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2024年1月接到邀请时，展览需要在7月正式落地，我在前三个月内构建了基本框架，这一框架建立在我过去十余年的策展和研究经历基础之上。实际上，我一直在反思中国当代艺术家在全球化世界中的定位问题。此前在英国与中国之间往返的经历，让我切身感受到自身所处的复杂境遇——不仅是知识层面的缠绕，更包括情感与文化的多重缠绕。正如前文所提及的"与自己切身相关"这一命题，我在不断追问：如何认识自身？如何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贴近中国当代语境的艺术写作方式？展览框架正是在这样的思考中应运而生。

展览共设四个章节。第一章节“坤舆寻址”回溯传统文脉，考察艺术家如何深入中国历史地理脉络，重新发现传统文化与美学的深层联系。此章节对应中国文化中的"访古"传统——无论古今，人们都会造访历史遗迹或考古博物馆，艺术家的作品实践与这一文化传统形成呼应。

• 林舒，《石笋屿石矾塔（清）》，选自“塔”系列，2023，艺术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塔可，《九龙山》，选自“永生之地”章节，《洞天新录》，2018，收藏级艺术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感谢三影堂+3画廊惠允

• 曾翰，《元山水-山鸣谷应01》，2021，真丝绢艺术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郭珈汐，《灵山记》，2021，手制书，硬卡纸、手工宣纸、菲林片、硫酸纸等综合材料，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第二章节“地质感知”关注艺术家对地球物质性的感知，探讨人与地质时间、地球历史的关系，将人类的短暂存在置于地球的深时（deep time）中进行思考。这一维度超越了人文精神的时间尺度，艺术家作品被置于更广阔的华夏土地地质历史连接之中，这也呼应了全球当代艺术的重要话语。

• 陈萧伊，《古老的愿景》，2024，4K 影像 , 黑白，15分42秒, 音乐：司日纳·拉木加，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贺子珂，《乱码城市》，影像静帧，2023，影像，14分20秒，图片由艺术家提供，项目由现代汽车集团VH Award委任

• 李勇, 《蓝色底片的静坐》，选自《6500系列》，2022，德国收藏级无酸数字艺术纸，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张紫璇，《绝对纯洁》，2020，银，混合材料，塑料胶片，微喷摄影，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张文心，《岩穴之眼》，2021，收藏级数字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第三章节“基建考古”审视当代中国快速发展进程中的基础设施建设，将其作为一种新的地理现象进行考古学式的观察。这些基建项目本身正在重塑中国的地理面貌。这一章节也是我博士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探讨在中国百余年现代化历史进程中，基础设施建设如何进入艺术家创作视野，以及其与当地民众和社会的关联机制。

• 冯方宇, 《杨树浦-怀德路-三益里》,2020, 摄影，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吕格尔，《水库中的岛》，选自《禹的水》系列，2021，数字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韩倩，《海潮间歇的寂静里》, 2022, 4k 单频录像，彩色，立体声，36 分 38 秒，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刘卫，《记忆{重置}——东九龙》，2021， Minecraft线上游戏，图片由艺术家提供，项目由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呈现「新视野艺术节」委托

• 张北辰, 《洞穴在何处》, 2022，收藏级打印,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第四章节“幻乡诗章”探讨在全球化和现代化进程中，艺术家如何重构与地域相连的视觉叙事，创造新的“乡土想象”。这里的“幻乡”既指向失落的故乡记忆，也指向艺术家重新构建的精神家园。此章节重点关注艺术家如何将个人情感、华夏土地体验以及海外求学经历相互串联。

• 朱英豪，“2023年2月4日，信阳市新县”，选自《一次横穿1868年岩层的成像》系列，2023，艺术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刘雨佳，《微光渐暗》，视频截图，2023，单通道4K 影像, 16mm 胶片转2K 数字影像, 彩色，5.1 声道, 64 分17 秒, 图片由艺术家与当代唐人艺术中心提供

• 任泽远，《你们来过这里吗》，2019, 档案喷墨打印照片，灯箱，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郑安东，“名与支脉”，选自《如何（未）命名一棵树》系列，2024，综合材料（埔里皮纸上盐印照片、彩色喷墨打印照片），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刘昕，《白石》,影片静帧，2021，影像，5.1 混音或立体声，21分57秒，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广东时代美术馆，上述四个章节在千余平方米的空间中按序依次展开。而在上海巡展中，我们充分利用现有的二层空间结构，保留了每位艺术家的作品，所不同的是，第四章节未单独设置，而是穿插融入整个展览流程之中。

• 《相地勘舆》展览现场©️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观众所见的是一个展览，但它同时也是一项研究的起点。接下来，我将以此框架为基础，围绕众多艺术家围绕中国地理、地质和地缘作品撰写专著，这本书将聚焦中国本土知识与本土智慧，关注艺术家自身的文化实践与思考。

C：你搭建起一个非常庞大的系统，包含四个部分，其中的艺术家散布在很广的光谱中，它们是如何被归入到“地理”这个大众熟悉的概念中的？如何理解展览语境下的“地理”？

H：除了学术抱负之外，我更希望与观众建立有效连接，“地理”是一个极佳的切入概念，具有广泛的认知基础。它与"堪舆"这一传统概念相呼应——堪舆虽常被理解为风水学说，但其本义更深层地指向人与天地万物之间的位置关系和相互作用。在这一宇宙观框架中，我将关注的焦点投向脚下的土地，这不仅涉及地缘政治的宏观层面，更体现了从抽象概念到具体实践的“落地”过程。

本项目中展出的摄影和影像作品尽管运用了不同的创作方式，但都通过视觉媒介呈现艺术家与地理空间之间的真实关系，强调了图像的纪实性和在场感。

• 程新皓，《还归何处2》，2021，双声道录像，彩色，立体声，37'09'',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展览背后还有一条未明言的线索，即现代殖民性在当下社会的延续，这一问题通过地理知识的变迁得以显现。以朱英豪的作品为例，火药罗盘与指南针地图的并置构成了一种对话，揭示了我们的地理知识系统如何从基于身体感知的图式转变为西方化的地图表征。艺术家如何理解这一知识演变过程？我们是否能够回归个人化的认知方式，从而打破西方知识叙事的主导地位？这些都是展览试图探讨的核心问题。

• 朱英豪，“2024年2月25日，黄山市祁门县”，选自《一次横穿1868年岩层的成像》系列，2020，艺术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广东时代美术馆和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展览空间中，我们都准备了相关书籍，观众可以从中观察到地理知识体系的历史变迁。

C：可不可以再跟我们讲一下“研究型展览”的特点？我感觉在今天，这类型的展览越来越少。

H：巫鸿老师最初在OCAT研究中心发起的研究型展览展览计划便针对这一概念进行了讨论。可以这样理解：传统博物馆展览基本都具有研究性质，需要梳理清晰的历史脉络，而当代艺术领域的展览则有所不同，它可以纯粹展示作品或提出问题，形式相对灵活。

我所使用的“研究型展览”概念，更多指向与艺术史研究相关的实践。艺术史学科有其独特的写作方式和阅读受众，但具体到中国当代艺术史的书写，目前仍面临诸多挑战，较难充分展开。而在英国伯明翰城市大学中国视觉艺术中心（CCVA），我们处理的几乎都是当代艺术的具体议题，这为相关研究提供了重要平台。

• 于渺，《额姆宇宙》，2024，4K影像，彩色，立体声，22'45''，图片由于渺工作室提供 

《相地堪舆》展览从一个核心问题出发，通过艺术史研究方法深入，最终以展览形式呈现研究成果。在中国，这类研究型展览的实现确实面临较大困难，主要依赖策展人的坚持以及机构的支持。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场馆支持此类长期研究项目的开展。

C：展览更是你研究的一部分呈现，我发现你的策展频率并不高。

H：这几年我倾向于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具有深度和延续性的项目中，而非追求短期的展览频率。每个项目都需要充分的研究时间和创作周期，以确保其学术价值和艺术品质。未来，我的实践也将不再局限于影像领域，而是会根据项目的具体需求，探索更多元的媒介和表达方式。

• 《相地勘舆》展览现场©️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C：回到你个人，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日常作息吗？

H：我的作息相对灵活，没有严格固定的时间安排。今年从7月初至今，我一直处于流动工作状态——期间在武当山闭关写作了一段时间，下山后带着孩子与艺术家共同开展田野调研项目，并持续旅行至月末。从9月开始的四个月里，我将主要专注于集中写作，这也是我年度工作节奏中相对固定的深度研究阶段。

C：你提到田野工作，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从小的身体教育如何，包括一些运动习惯。

H： 从小到高中，我每天都会在运动场上待两三个小时。小时候热衷于各类球类运动，也接触极限运动如轮滑，七岁时曾梦想成为像安床兄弟（YASUTOKO）那样的（顶级）职业滑手。大学期间主要从事球类运动和徒步，出国后徒步逐渐成为我的主要运动方式。从身体教育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我拥有一个相对自由、未被传统规训束缚的女性身体。

C：从大学社会语言学方向研究到聚焦图像研究，这个转向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H： 首先，我认为从语言学研究转向影像艺术并非巨大的跨越，两者在研究方法和思维模式上具有相通性。坦率地说，纯粹的文字研究对我而言略显单调，而2010年前后我们正步入视觉文化高度发达的时代，这一文化转向深深影响了我的学术兴趣和研究方向。

• 刘卫，《记忆{重置}——东九龙》，2021， Minecraft线上游戏，图片由艺术家提供，项目由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呈现「新视野艺术节」委托 

C：你是如何开始关注解殖（decolonial）的？

H： 我对解殖议题的关注源于2018年策划的展览和研究项目“描绘历史——中国当代摄影中的历史叙事”（后面以“记忆寓所”为题展出并出版）。该项目聚焦于中国艺术家介入历史叙事的策略与方法。在研究过程中，我对历史叙事的断裂现象产生了浓厚兴趣——无论是官方史学还是个人记忆的断裂，都深刻影响着艺术家的创作实践。

正是这种对历史断裂的探索，促使我将研究视野拓展到更广阔的地缘政治层面，开始将中国艺术家的创作置于宏观的地缘政治语境中进行审视。这一转向与中国自19世纪中叶以来被动卷入全球化进程的历史经验密切相关——鸦片战争作为重要的历史节点，标志着这一进程的关键转折。

在追溯这一历史脉络的过程中，我发现中国的现代化经验与其他第三世界国家存在深层的共通性。2000年前后兴起的解殖理论为这种共通性提供了理论阐释。来自不同学科领域，特别是拉丁美洲的学者们，开始从政治、经济、文化、艺术等多个维度展开解殖讨论，核心议题直指：我们如何与西方殖民性脱钩？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我们，如何有效松动既有的西方中心主义体系？

这些理论资源和实践方法的出现，为我重新审视中国当代艺术提供了全新的分析框架。基于这一认识，我从2021年开始系统性地研究解殖理论，尝试将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实践纳入这一理论框架，通过中国当代艺术的具体案例来观察和分析殖民性的多样化表现形态。诚然，解殖问题本身极其复杂，但从当代艺术这一具体而微的切入点出发，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既具体又具有代表性的研究尺度。

• 冯方宇，《杨树浦电厂老控制室》，2020，摄影，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 吕格尔，《水电站大坝，白鹤滩》，选自《禹的水》系列，2021，数字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C：我也发现在我作为舞蹈爱好者和实践者，接触舞蹈的过程中，无论是现当代舞，还是身心练习，包括大量书籍，都是来自美国和欧洲中心的一套话语和训练体系，中国舞蹈历史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

H： 你提到的现象实际上具有相当的普遍性。舞蹈学与当代艺术在这一问题上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事实上，任何学科领域都可能面临类似的状况。只要我们身处中国的文化语境中，都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殖民性的深刻影响，这种影响在知识体系层面表现得尤为显著。

需要明确的是，这种历史形成的知识结构我们无法在短期内完全改变，但我们可以采取的积极行动是：重新发掘和阐释本土文化传统中的丰富经验与智慧，在本土资源与外来理论之间建立有效的对话机制，从而提供多元化的研究方法、独特的观察视角以及多样性的表达方式。

作为研究者，你或许可以考虑深入研读中国舞蹈史的相关文献，以及古典文献中对舞蹈艺术的记述与阐释，通过这种史学梳理来探索是否能够为当代舞蹈研究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和方法论支撑。

值得注意的是，当代中国舞蹈创作在这一方面已经展现出令人瞩目的成果。以《只此青绿》《天工开物》等舞剧为例，它们成功地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创作灵感，将古典美学与当代舞蹈语汇相结合，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对西方中心主义舞蹈话语的有效回应，可以说在解殖实践方面提供了颇具启发性的范例。

• 曾翰，《元山水-山鸣谷应23》，2021，真丝绢艺术微喷，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C：我还没有看过，但是我现在刚刚开始体验古典舞，周围也有很多朋友开始学习八段锦、中医、武当五行养生功等，把这些古老智慧作为自己的实践，刚才你也提到暑期去了武当山。

H:我此次送孩子进武当山上的书院学习，正是希望让孩子能够跟随道长学习传统文化。我认为，让我们的下一代接触和学习道医、站桩、古琴等传统实践具有重要意义——这不仅能让他们了解和掌握我们自身文化传统中蕴含的深邃知识体系，更重要的是培养他们的文化自信和身份认同。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要完全排斥外来文化，而是希望在全球化的文化交流中，我们能够保持相对的主体性和选择权，避免在文化认知上过度依赖单一的西方话语体系。通过重新认识和实践这些本土智慧，我们或许能够在东西方文化的对话中找到更加平衡和多元的位置。

• 《相地勘舆》展览现场©️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