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当纽约艺术圈人士纷纷涌入军械库艺博会时,画廊密布的翠贝卡区正进行着另外一个“微型艺博会”——Open Invitational。这是一个由9个艺术工作室为支持残疾艺术家而组织的活动。画廊展位分布在大楼的走道上,其中的艺术品起价低至100美元。高涨的气氛和弥漫在市场上的不安氛围产生了强烈对比。提到艺博会,人们通常会想到临时搭建的巨型帐篷,或是会展中心里寸土寸金的“白盒子”画廊展位——最好还能有一扇观景窗,可以一眼扫过所有作品。在这样的场景中,“艺博会”几乎成了效率的代名词,短暂的停留与交谈也都被直接指向销售成果。
2024年弗里兹纽约展会现场,从观景窗俯瞰展位,图片:Yiren Shen
然而,近几年国内外美术馆频频出现赤字,全球艺博会数量不断增加,运输与保险成本居高不下,跨国艺术交流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行业的韧性与创造力逐渐显现:越来越多的从业者开始探索“展销艺术”的另一种路径——更加多元、更具趣味,甚至是打破固有定义的方式。这些替代路径各有侧重。在大型国际艺博会期间举办卫星展,早已不算新鲜事,但仍有不少组织者在持续探索和试验:有人启用非传统空间,把酒店、洋房、写字楼改造成展览场所;有人采取游击式的场地切换,让“不确定性”本身成为观展体验;也有人通过主题化策展聚焦特定议题或群体,以差异化脱颖而出;而在经济低迷的大背景下,还有团队以互助为核心,以共享与共建来维系艺术生态。
2024年在精品酒店The Mandrake举办的Minor Attractions展会现场,图片:Yiren Shen
在这些探索中,有些已画上句号,有的仍在延续,而新的尝试也在不断涌现。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盘点这些曾经或正在发生的故事。
酒店里的艺博会无论是2024年10月在伦敦精品酒店The Mandrake登场的Minor Attractions,还是2019年2月于洛杉矶好莱坞罗斯福酒店启幕的Felix艺博会,参观者都像是进入了寻宝游戏的玩家,一边在各个套房穿梭,欣赏画廊主用心布置的空间,一边又在昏暗的走道和充满氛围感的公共区域与作品不期而遇。
2024年在精品酒店The Mandrake举办的Minor Attractions展会现场,图片:Yiren Shen
从画廊主的角度看,虽然在打光、墙面钻孔等布展方式上受到诸多限制,但作品却可以躺在浴缸,或以盖毯的形式呈现在床上。共享房间的模式不仅让画廊分摊了展览费用,也让人员调配变得更灵活。对远道而来的参展者而言,更是连住宿费都省下了——白天是展厅,夜晚是卧室和派对现场,真正实现了24小时狂欢。
2024年在精品酒店The Mandrake举办的Minor Attractions展会现场,图片:Yiren Shen
事实上,酒店艺博会的雏形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例如阿姆斯特丹的Art Amsterdam、科隆的Unfair。而最轰动的当属诞生于1994年的The Gramercy International Art Fair(军械库艺博会的前身)——当年还曾挤满酒店房间和通道的作品,如今陈列在需要支付十万美元参展费的白盒子空间里。虽然如今的国际化管理让展会变得更为规范,但也让它逐渐失去了那份人情味和创造力,因为正是这种在亲密空间中穿梭、偶遇艺术的体验,让酒店艺博会依旧保有独特魅力。或许,在幽暗的走廊尽头,就会出现一件让你怦然心动的作品。
洋房艺博会
2019年,在受够了传统艺博会的中规中矩后,曾任职于苏富比和巨匠臻藏(Masterpiece)艺博会的Naze Vassegh在一次威尼斯双年展之行中,萌生出想要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打造艺博会的想法。两年后,她创立的“藏家之眼”(Eye of the Collector)在坐落于泰晤士河畔的历史宅邸Two Temple Place亮相。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在作品和马赛克地面上摇曳,壁炉上方悬挂的画作与空间浑然一体。在将艺术与设计自然地融入老宅的过程中,这种更为生活场景化的呈现也让任何走进展厅的人都仿佛置身于藏家之家。
2021年Eye of the Collector展会现场,图片:Yiren Shen
然而,由于该建筑属于历史保护遗产,展会无法大规模宣传、接待过多访客,这也让主办方难以获得赞助,票务收入不甚理想,最终不得不暂时停办。
2021年Eye of the Collector展会现场,图片:Yiren Shen
类似尝试还有于去年创办的Esther艺博会。两位爱沙尼亚画廊主将艺博会选址于纽约的爱沙尼亚之屋(Estonian House)——这栋自1940年起由爱沙尼亚教育协会入驻的建筑,曾经发行过报纸和电台,并为孩童提供语言学校。参展阵容除了纽约和欧洲的画廊之外,还引入了鲜少现身国际艺博会的身影——来自拉脱维亚、格鲁吉亚、罗马尼亚的画廊,当然也少不了爱沙尼亚本土的声音。
2024年Esther艺博会现场
在纽约五月的繁忙艺术周里,Esther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没有“白盒子”式的展墙,而是更具社群感的运营方式。在这里,社交氛围和东欧特色被巧妙放大:吧台供应的是爱沙尼亚啤酒和小食,晚宴也以爱沙尼亚文化为主题,对公众开放售票。
Esther艺博会现场,图片:Cathy Fan
更为独特的是,Esther并没有正式的申请流程,完全依靠口耳相传,参展画廊彼此熟识,甚至曾经合作过。与军械库、巴塞尔艺术展、弗里兹等展会动辄上万美金(甚至十几万美金)的参展费相比,Esther仅收取象征性的2500美金展位费。同时由画廊主亲自担纲艺博会主理人,因此更能理解并回应画廊们的实际需求。同样,由三位香港本地画廊主成立于去年的Supper Club,也把第一站选在了香港的历史名邸艺穗会(Fringe Club)中,并在巴塞尔香港艺博会期间举办展会和一系列表演、讲座活动。
在Fringe Club中举办的Supper Club现场,2024年
写字楼中的艺博会
如果说酒店和洋房里的艺博会强调的是氛围与场景化,那么写字楼里的艺博会则更像一场即兴的实验。2025年,以独立策展人和“野生艺术家”为核心的SPRING/BREAK艺博会落地在纽约哈德逊广场的一栋办公楼里——这里曾经是邮局、学校,甚至还是康泰纳仕(Condé Nast)的总部。一个个隔间就是展位,开放的办公区域也被改造成展示空间。整个展会既有些混乱,又带着草根气息与DIY的热情:随处可见的行为艺术、派发的免费冰淇淋、在垃圾上作画的艺术家,甚至还有在塞满情趣玩具的透明帐篷里翻滚的身体。更令人咋舌的是,在寸土寸金的纽约,参加这样一场艺博会的门槛,仅仅是一笔500美元的可退押金。只有在真正卖出作品之后,才需要与主办方分成。

SPRING/BREAK艺博会现场,图片:Cathy Fan
也许是看到了灵活展厅的商机,弗里兹于2021年在伦敦的传奇画廊街Cork Street推出了自有画廊空间科克街9号(No. 9 Cork Street),全年为尚未在伦敦设立空间的画廊提供场地租赁服务。这种短期租约还可以借力弗里兹品牌在当地的影响力和配套设施,倒也不失为艺博会展场之外的一个优解。
弗里兹的自有画廊空间——科克街9号
而作为另一家老牌国际艺博会的巴塞尔也在2022年成立了非营利性机构巴塞尔社交俱乐部(Basel Social Club),在公共场所启动艺术项目,面向公众免费开放。例如,中国艺术家陈秋林就在去年呈现了在地项目《吃豆腐》,这些采用当地TUYU工厂的豆腐渣制作而成的豆腐会在现场自然降解消逝,通过与主办方和现场参与者的互动完成了这件特殊的特定场域作品,衍生出对权利和妥协的思考。
可点此回顾陈秋林的《吃豆腐》项目
⬇️“她”系列丨陈秋林:在瑞士“吃豆腐”
陈秋林,《吃豆腐 CHI DOU FU (Eating Tofu)》,特定场域装置现场,2024,摄影:Ben Loschnigg
从2019年巴比肯中心的李·克拉斯纳(Lee Krasner)回顾展、2020年英国国家肖像馆对“前拉斐尔派姐妹会”的聚焦,到泰特美术馆相继推出的小野洋子(Yoko Ono)与李·米勒(Lee Miller)大展,近年来,各大美术馆纷纷将女性艺术家置于聚光灯下。艺博会领域也出现了相应的回应,例如Frieze Masters就设立了专门板块,为曾被忽视的女性艺术家提供展示机会,但这类策划往往被认为是在迎合热门议题——就像“可持续性”、“自然”、“少数族裔”这些必不可少的标签一样,为了做到政治正确,缺一不可。而由伦敦Soho Revue画廊主在2025年创立的Echo Soho则显得更为彻底:它由女性创办,面向由女性领导的画廊,以此来放大和歌颂艺术圈中的女性声音。同样在今年,FOCUS艺博会(FOCUS Art Fair)也完成了转型,宣布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该艺博会由两位常驻巴黎的韩裔策展人于2020年创立,迄今已在巴黎、伦敦、纽约和波尔图举办过11场活动。经过几年的探索与试验,他们逐渐摸清方向,最终决定以亚洲元素为突破口。

FOCUS Art Fair现场
类似的例子还有1:54非洲艺术博览会(1:54 African Art Fair),每年在伦敦、纽约和马拉喀什举办,持续关注非洲与离散族裔的当代艺术,为主流艺博会格局增添了更多元的维度。
2024年1:54非洲艺术博览会现场
秋天的京都,除了栗子味冰淇淋和松茸料理外,还有京都艺术博览会(Art Collaboration Kyoto)。由京都府牵头的这场艺博会承担了推动历史古都与当代艺术对话的使命。主办方秉承细腻而克制的方式,活用了枯山水庭院、平安神宫、京都新闻社废弃的地下印厂、地铁站里的隐秘舞厅以及中央新用银行楼,让“合作”一词充分体现。展会不仅在全市范围整合各类空间,还采用本土画廊与国际画廊共同申请、共享展位的模式,既分担了参展费用,也让与当地藏家群体的互动更自然、顺畅。
2024年Art Collaboration Kyoto现场
2023年Art Collaboration Kyoto现场,图片:Yiren Shen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以“社群共建”之名的尝试。例如伦敦的Condo便通过海外画廊与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本地画廊互换空间的方式运作,在节省了高昂的展会费用的同时,也让逛展变得像探索街区一般充满趣味性。而在纽约,由几位长期生活在当地的Z世代年轻人联合创办的Stilllife,更是拒绝被定义——它既不是画廊,也不是机构或传统艺博会,而是一个由好友集结而成的艺术实验社群。从市集到展览、从活动到聚会,这个以亚裔居多的社群正用自己的方式探索艺术的新可能性。
可点此了解Stilllife
⬇️非画廊、非机构、也非艺博会,年轻亚裔在纽约探索艺术新模式

恋旧蜉蝣——StillShow by Stilllife,展览现场,上海,2024,图片:Alessandro Wang
“Can Thought Go On Without A Body” at StillShow by Stilllife,展览现场,纽约,2024,图片:Tianqi Liao
由此可见,艺博会的新常态呈现出灵活、多元、体验为先的趋势。并非只有巨型帐篷和会展中心才能支撑艺博会:酒店房间、洋房、公寓、办公楼,甚至社区空间都可以成为展厅,而空间的转化本身就是策展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展会模式也更加灵活。卫星展、弹性租赁、低门槛展位以及社群共建等方式,让艺博会不再局限于传统会展中心,而是通过成本优化与互助模式来降低独立画廊和年轻艺术家的参与门槛。形成一个可持续的生态系统,使更多创作者能够在有限资源下展现作品。而主题策展更是成为推动多元化的重要手段:聚焦女性艺术、亚洲当代艺术、非洲艺术等议题,为市场注入新的视角和活力,使艺术展示更具深度和广度。在士气低迷、销售不畅的时期,不妨回归艺术本源,做一些好玩的尝试——提醒自己进入艺术圈的初衷,并坚信未来仍有无限可能。
文章来源:artne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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