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看,如果说这批作品最深层次的那种‘告别’是什么的话,大概便是朱昱通过一种艺术上的探索 (不仅仅是绘画上的) ,同过往曾困扰自己的一些悖论、问题作出了告别。”
首先是一道沉重的铁门,随后是一间漆黑的展厅,绕过一面白墙以及上面简要到不能再简要的几行小字 (“有人”“2025.3.1-2025.6.20”“本展览每48小时更换一次作品”) 后,便能望见远远地悬挂在展厅尽头的一张孤零零的肖像了。其后的过程因人而异:有人仅是出于好奇而来,因而也就径直走向远端,端详片刻后转身离去;有的人则知道上面绘制了某位当代艺术家、策展人或是评论人的面孔 (有的甚至也就是那幅画的模特) ,那样的话便缓步向前,并试图搞懂四周的黑暗以及这一过程中可能藏有的意义。
长征空间


“有人”展览现场,2025年3月1日至6月20日,长征空间,北京
图片由长征空间提供
这便是艺术家朱昱时隔五年后,在北京长征空间举办的个展“有人”的全部了,而这次展览也是长征空间的最后一个展览。如前文所述,这是一批与“人”有关,全部以艺术家多年以来身边的朋友、熟悉的人为对象的画作,其中不乏许多为大多数中国当代艺术观众所熟知的名字。展览总计持续了112天,共展出43张画作,除朱昱以及幕后的工作人员外,或许很少有人目睹过这批作品的全貌,但即便只是从一两张中,人们似乎也能辨识出一种伤感的意味来,展览像是一次经由肖像来完成的“告别”:对象的选择,展览的呈现,再加上画面最终所捕捉到的那些凝视、嗔怒或是沉思的瞬间。抑或是,即使不是画上那群人的,至少也是作为这些肖像的绘画者的朱昱的?

“有人”展览现场,2025年3月1日至6月20日,长征空间,北京
图片由长征空间提供
艺术家的自画像时常会被赋予一种自我探索、宣示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绘制“他人”的群像,在展览中作为无名的绘画者而缺席 (此次展览并未标注艺术家的名字) ,自然也就构成了一种“告别”的方式,对于那些不事张扬,习惯以沉默、克己的形象示人的艺术家而言则更是如此。但另一方面,这样的理解也并不足够:它过于观念了。而自朱昱结束早期的观念以及行为艺术创作,转向绘画 (包括一系列“方案”性质的作品) 以来,其根本的诉求都在于破除前一时期渐渐在自己的作品中竖立起来的那个鲜明的艺术家的主体 (有时甚至不是主体,很长一段时间,许多人都只把他当作一种“形象”) ,以及经历了那个时期后,在人们心中变得越来越稳固的那种观念主义的迷思:“艺术等于观念,因而审美也就等于解释”。
这当然只是一种曲解——观念艺术的趣味恰恰在于一种“对观念的感性”,对其形状、接口、崎岖程度的个性化的把握,而非仅仅只是解释。但相较之下,绘画中那条“纯审美”或说“去解释”的路径的确保存得更完好,但同时也更加封闭:艺术家总是需要先创造一种语言,而后才能用它说话,而对于绘画来说,前者所要面临的挑战比后者更多。
“有人”展览现场,2025年3月1日至6月20日,长征空间,北京
图片由长征空间提供
朱昱,《陈天灼》,2020-2025
布面油画,56.2 × 43.3 cm
在本次展出的四十余张肖像中,人们能捕捉到朱昱二十年来许多过往作品的痕迹,譬如对金属光泽以及色彩的把握,或是那种介于“画一个对象”和在画上“画出一个对象”之间似物非物的平衡感,这或多或少与朱昱对自身绘画的打磨有关:朱昱曾以照相写实的方式,描绘此前作品创作中的标志性的片段 (主要是道具,因而也就是静物) ,以此将此前的自己 (作为一种符号) 以及现在的自己 (作为阻挡在现实物与画面之间的绘画者的意志) ,都从眼前的画布中清除出去。延续这些作品 (“剩餐”“茶渍”系列) 中显露无疑的物性或说物质性,朱昱继续了“石子”系列的创作:画中温润的石子与现实中石子坚硬的质地、复杂的成分之间存在着多少关联呢?这也仍旧是对主观意志 (无论是画者的还是观者的) 在一件作品中可能产生的影响进行追问。
朱昱,《2015-2020 01》,2019
布面油画,145 × 170 cm
朱昱,《茶渍 NO.10》,2010
布面油画,160 × 190 cm
朱昱,《石子 No.3》,2009
布面油画,100 × 80 cm
朱昱希望对“观念先行”的逻辑做出告别,但无论这些作品在他人看来是何种感受,是艰涩、冰冷,还是思辨,我们大概都可以说,对他而言,这样的绘画并不足够:对“物”的写实并没有在这些画面中提供一种“物”的本真性,相反,作品捕捉到仍旧是绘画者那不遗余力,几乎自我阻绝的“意图”。事实上这也是一个悖论,要如何将艺术家的主体从创作中清除出去呢,如果说清除本身也是一个来自主体的动作的话?答案是拒绝,拒绝悖论所带来的反思,抛弃它。
朱昱,《为联合国成员国所做的192个艺术方案》,2007
192张照片
朱昱,《为联合国成员国所做的192个艺术方案》,2007
192张照片
直觉,他人,以及作为“他人”之绘画的肖像,在此处为朱昱提供了第一个与自己的思考和解的契机:在此次展出的新作中,我们会发现,尽管朱昱依旧描绘了大量复杂、生动的金属光泽,但其迷人之处并不在于有多写实,或多“纯物”,而在于这些金属的性质,在画中,经由艺术家对这一事物的绘画经验以及对绘画对象 (身边人) 的了解、觉察,驱动了肖像的塑造。朱昱为每一位绘画对象找到了,有时甚至是创造出了一种适宜于他们本人的材质:有的人是某种技艺不明的黑金 (《杨福东》),有的则是经过了长久曝晒的古铜 (《栗宪庭》《尹齐》等) ,有的则是来自未来的金属(《刘成瑞》)。
不同“材料”的曝晒程度、氧化层的成分、锈蚀方式等细节也各有不同,因对象和瞬时的神态而异:《李雪慧》的材质是某种生铁,于是脖颈处的亮部相较整个面部的阴影便显得像是被谁打磨过 (也许是她自己) ;而《秦思源》也应该是钢或铁,但其最外层的部分近似氧化铝,层与层间还有深灰色的过渡。有的作品以金属本身的色泽为准,有的则还留有来自外部的光源,并进一步强化一种“硅基”的感受。



从左到右:朱昱,《杨福东》,2020-2025
布面油画,55.4 × 55.4 cm
朱昱,《栗宪庭》,2020-2025
布面油画,73.7 × 60.0 cm
朱昱,《尹奇》,2020-2025
布面油画,55.5 × 40.0 cm
朱昱,《刘成瑞》,2020-2025
布面油画,80.5 × 61.8 cm
人体的材料质感只是这批作品的重点之一,近看此次展览的每幅作品,会发现尽管画面中的人物均被赋予了某种明显与人体有别的材质,但其色彩、形态,不同位置细小的动态、阴影,就那个材质的人体而言,似乎也是解释得通的。包括朱昱自述“挺麻烦的头发”,以及随着创作的深入在整个系列中逐渐变得具体的背景也同样如此。朱昱创造了一种整体化的印象,或说成功创造了一个“肖像画的空间”,能令其中的人物既虚构又实在,既能令人感到熟悉,也因陌生而引发人的兴趣,而这也正是一种肖像语言生效的标志。



从上到下:朱昱,《秦思源》,2020-2025
布面油画,52.7 × 43.0 cm
朱昱,《阚萱》,2020-2025
布面油画,63.0 × 47.0 cm
朱昱,《庄辉》,2020-2025
布面油画,65.0 × 47.5 cm
朱昱,《田霏宇》,2020-2025
布面油画,68.0 × 59.0 cm
回过头来看,如果说这批作品最深层次那种“告别”是什么的话,大概便是朱昱通过一种艺术上的探索 (不仅仅是绘画上的) ,同过往曾困扰自己的一些悖论、问题作出了告别。并且,尽管他所关心的问题、所善于调用的感性——“生命”如何构成?人的精神与身体之间是何关系?——还是一些伦理学、宇宙观层面的深思,具有幽深、不易直视的沉重感,但这次告别的本质却仍旧是轻快的,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说“拜拜”:
“观念先行”的问题本质关乎一件艺术作品是否成立,而与艺术家是否在作品中提供了一种观念,一种叙事无关。作品总归是要提供些什么的,当其最后提供的 (无论是争议、反思,还是所谓的“纯审美”) 超出了艺术家原本提供的,后者是否提供、想不想提供便已不再重要。至于艺术家与其作品之间的关系,“风格”这一概念也早已向我们阐明,尽管一种艺术语言、一种风格完全来自于艺术家的塑造 (有时有意识,有时无意识) ,然而,最终却是它们而非艺术家本人在作品中说话。
“有人”展览现场,2025年3月1日至6月20日,长征空间,北京
图片由长征空间提供
朱昱,《自画像》,2020-2025
布面油画,49.5 × 40.5 cm
在创作之初,这些问题的批判对朱昱而言便已不构成问题,即使是那些他真正引发的争议,在今天看来也只是“道德在利用道德谴责行使自己最不擅长的不道德的权力1”而已。对上述问题的思考,为朱昱带去了长久的“静音”的、“隔绝”的空间,这称不上是一件幸事,但也正是因为不受纷扰,展览“有人”那幽暗的展厅中也才多出了一些别样的语调:既是怀旧的,但也已多出了些新的东西,两天便更换一次的画作带来的是不同友人的大笑、争吵、咄咄逼人,但始终未变的还是“有人”。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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