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吴非的这场对话,源于他近期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开幕的个展“渣渣灰”。这场和书法相关的展览具有很强的问题意识,对于空间的运用也不同寻常。今天的书法,在剥离其历史文化语境之后,还剩下什么?还能再如何回应当下?吴非用一种轻盈肆意的方式作出他的回答。他在原本循规蹈矩的美术馆空间里搭建了一些设施,甚至劈开了一面墙,将整个空间当作书写的材料。书法可以是一种空中动作,可以是丙烯材料磨尽后的残渣,唯独不是一种不可逾越的既定标准。导览过程中,我的体验先于思考,跟随他爬上爬下、钻入钻出,又在随后节奏缓慢的对话中,将他的问题意识拆分开来。
回顾吴非近几年的创作,似乎一直在对抗传统书画和学院训练所赋予他的某种肌肉和文化记忆。因此,从提取书法中不可见的笔势这样一个概念出发,他开始不断地消解原本的书写对象。在上一个个展里,他把日常信件所承载的私人经验作为书写的基础,与根深蒂固的传统包袱形成一种张力;而在这次展览中,原本不可见的笔画进一步越出画面,你能感受到他正在变得更加自信和笃定——当书写的材料不再受限,书写的对象也就不复存在,沉积为一个人的内心表达。
这种自信和笃定,很大程度上和吴非这几年于家乡遂昌开展的在地行动有关。从“独山蛰居”驻留项目到地心美术馆,谈到在家乡做事情,他的状态显然要更加兴奋。在地行动给予他视角上的转换,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景物人的过程,也是在搭建一个独属于自我的坐标系的过程。这或许也是小地方出生的艺术家所具备的一种特有形态:在艺术的超越性追求和家乡的人情世故之间,在虚与实之间,把握一种平衡,让艺术帮助你成为一个有价值判断和立场的人。
“吴非:渣渣灰”展览现场
在虚与实之间把握
我们现在做书画,可以去研究它,但怎么继承它、怎么做出一种当代的回应,其实还挺难的,甚至是不可能。因为时代不一样了。中国传统书画里有很悬、很虚的东西,这是学院出身的艺术家摆脱不了的历史负担。
所以我最开始在创作中提出“空书”的概念,就是试图提出一个问题,指向艺术创作中的“空谈”。我使用的方式是很物理的:我没有写笔画,而是写笔和笔之间的笔势,写竖横之间的衔接。笔势是看不见的、隐藏的,但我试着把它做出来。我先在画上写一些很日常的叙述文字,然后用丙烯堆积成一定的厚度,看上去就像浮雕,再用现代工具去打磨,磨出来的就是残渣。这些残渣也将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我在上面附着色彩,再写,再覆盖,最后的效果就是层层叠叠的——虚变成实,实又变成虚。画国画时我也是用类似的方法,用“笔和笔之间的空”,最后形成自己的创作思路。
这次展览标题里的“渣渣”,也是一种隐喻。它既对立又统一。我在说一些东西被认为是渣滓、灰色的、不重要的东西,其实很重要。就像我通过展览入口处的“南京书法小史”,重新提取了一条时间线和叙事,让正史和野史交织在一起。最终,这次展览还是试图在虚和实之间把握一个尺度。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要把话说简洁、说到位,不用长篇大论。
把空间当作书写材料
这次展览,空间改造也是核心之一。我把整个空间当成一个汉字来处理,空间就是我的“空的笔画”,它能让人获得另一种观赏体验。原先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的这个展馆是两条平行线、两个弧线、一个通道。我试着把整个空间重新搭建出来,比如在入口处搭一个斜坡,或是在有些地方,引入另一个空间的光,甚至还劈开了一面墙——这在一个学院美术馆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把空间当作材料,其实很过瘾。这也是我所理解的一种“在地性”。
所以这个展览有几条线索:一是我自己的创作,对书写的思考,再把它运用到绘画里;二是在二维绘画的过程里,引入空间概念;三是空间概念形成之后,人们的观看方式也发生变化,进入空间时的状态和思路都会被反转。这些线索一方面是在回应我自己的创作力,另一方面也是针对传统书画甚至当代艺术的某些现实处境,做出一种挑战。
很多遗留的文化残核,你必须正视,不能回避。顺着大流可能会获得权利,但那和我们追求的精神维度是偏离的。很多人沉溺在技法里,做一种自恋的工作,因为他们有从古至今非常庞大的文本体系支撑,还有巨大的市场支持。但既然你要做艺术,尊重它的方式是把问题提出来,去发现,哪怕只是试着解决一下,这才是真正的尊重。
“吴非:渣渣灰”展览现场
真正的转变不能靠空想
这几年我意识到,很多东西不是在工作室就能解决的。你要走出去,在做事的过程中才会产生这些想法。况且作为学院出生的人,还要面对美院体系里的那套标准,但观念没有标准。以前在工作室里画画,只会想这张画要不要更丰富?颜色要不要更好看?都还是形式上的。但真正的转变不是靠空想,也不是靠推理出来的,而是在某个节点自然出现,让我对原本的创作语言产生反应和反思。
刚开始做书法创作时,我还是依赖用经典文本去对应。但慢慢我发现,那种方式并不是我想要的创作动机。疫情后,我觉得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日常里。我的日常构成很简单:亲人、一些非常好的朋友,还有一些像战友一样的伙伴。这些人让我感动、动容、思考问题,也成为了我日常的肖像。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创作就开始从经典文本里抽离出来,转向和我自己真正相关的部分。我开始给亲人朋友们写信,内容都很简单,有时只是重复一个名字,有时写“周六晚上六点半吃饭”,有时会写得多一点,然后打磨,再赋予它色彩。每一件作品就像是一幅肖像,至于信的内容本身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它激发我写下文本的冲动。
现在的状态又不同了,不那么抒情了,但也更加自我。我想借助这次展览的契机,用更轻盈、轻松的方式,把绘画和其他作品结合起来。上一个阶段的情感体验当然还在,但我更想去追求一种纯粹的观念状态,甚至是更加极致的。比如说以前我写一封信,可能反复叠加三层,但现在我觉得还不够,应该是三千层。
你问我现在的创作追求纯粹的观念,会不会成为另一种“虚空高蹈”?我觉得这只是一个阶段。可能以后会出现别的形式,但作为一个艺术家,一定要有反省、毁灭和推翻自己的能力。哪怕失败了,也要发现,再去尝试。不过我的创作始终存在一个核心:把一种“无”的状态摆到台面上来。我觉得那些平时被规避、被无视的东西,其实往往有很强的能量。我始终是在用当下这个阶段的方法,把它转化出来。
小地方的生态是生龙活虎的
这几年,我陆续在地方做了几件事情。最开始是发起了一个学院派的展览,因为艺术在进入地方的时候,学院体系是最容易被接受的。我把国美的老师、师弟们邀请到我们那边去,这样的合作方式有学院背书,也更容易推动事情发生。我一共策划了四期展览:第一期在杭州,第二期在内蒙古,第三期在苏州,第四期在我老家。做到遂昌那一期后,我觉得可以抽离出来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家乡做事。
第二件事情是美育。我每年都会把学院的一些老师和研究生带到遂昌进行教学,最多的一次来了五百多个孩子。我们做公益美育,住宿和吃饭的经费我自己出一部分,也向当地老板募集。团队每次会在老家待七到十天,给孩子们做美育启发。我坚持做了三年,在县里还算有点名气。孩子们很快乐,我也常常觉得不是我在教孩子们,而是孩子们在教我。甚至连当地的培训班也开始招到得到更多学生,可以说是促进了地方的产业。
还有一件事是独山古村落。我很喜欢那个地方,它像一个桃花源。宋代时人迁居到这里,耕读传家,后来明代叶氏家族兴起,村子文风大盛。独山甚至有城门,有古寨,这在小小的遂昌很特别。汤显祖在遂昌做知县时,也喜欢来这里,独山也是他创作《牡丹亭》的重要场景。我对独山一直很敏感,但不确定如何切入。我也常常带建筑师、文学家、艺术家、音乐家、舞蹈家去那里,把它当作一个自然博物馆。大家都觉得好,却都下不了手。因为这个地方不适合直接做商业,那只是一个空壳,独山真正需要的是血肉。后来机缘巧合,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任职的何春寰来到这里,开始系统整理独山的历史文本,把村子里的建筑、家族、风俗梳理得非常细致,比如谁家梅干菜好吃、谁会做杨梅酒。这些都是很实在的东西。等她整理差不多时,我又机缘巧合和王澈一起生发出“独山蜇居”驻留项目。
最近我在负责的地心美术馆项目,也是在这样一个过程中自然而然出现的,而不是功利性的结果。回老家多了,在地待久了,就会碰到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这个即将落地的地心美术馆就是2024年在遂昌做驻留的时候,吃饭喝酒聊天聊出来的。
回家乡做这些,当然有一些对于家乡的情感在,但我几乎没有其他个人动机,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意义,我也能运用上自己的资源,在其中出一份力。很多时候,事情做到最后,你会发现大道至简。独山、驻留项目、地心美术馆,串联起来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遂昌是我的家乡,也可以看作一个艺术载体,一个小城市的生态,每天都是生龙活虎的。当你通过艺术去面对这些生活在县城里的老人、小孩、村民,会发现他/她们面对中国的反应是非常有意思的。
保持求真的状态
这些在地行动对于我的创作,还是提供了蛮多滋养的。它反哺给我的是一种感觉上的判断,也让我逐渐搭建起自己的坐标系,能让我在选择上更笃定、更自信。和一个地方、一群人之间建立关系的过程往往是自然而然的,有时候出去几天再回到工作室,它能促进我反思,我对创作的感觉反而更能一下就把握住。这种在地的实践,像是书法的空中动作,积蓄能量后又回到画面里,留下结果。它让我不至于停滞。
虽然对创作节奏会有一点干扰,但不大。因为我把地心美术馆当作是另一种艺术空间的状态来处理,其中也有创作的状态,当然也会有很多行政、接待之类的事物。你既然要去做项目,这是没办法的,要面对它,甚至要把它处理好。但总体来说,还是要保持那种“求真”的状态,不能被一种“都好”的角度左右。不对的就是不对的,你要有判断标准,要有态度。至于所谓的成功,它有很多种标准,不管是市场的认可还是其他方面。现在我更在意的,是把一些事情做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推进创作,尽量做到位,让自己的状态更好。
我还是比较独立地想做一些事情,或者说大家一起去完成一件事情。这么做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也不是为了进入体制,去拿什么位置。我更想的还是在当下这么糟糕的环境里,在地的艺术家们聚在一起,玩一玩,交流一下,能摩擦出一些新的、新鲜的东西。这本身就是对当下艺术现状的一种回应。
另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是尽量拉长做作品的时间。艺术是一个思考过程,这个过程必须往内走。往内走之后,很多事情会变得清晰,也能规避掉很多失败、遗憾和不知足。所以说太在乎艺术圈的事情,反而做不了艺术。其实艺术不是关乎名利的问题,它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个人的事,但现在很多人正在把艺术变成另一种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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