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尔曼斯在Bpi这一世界级的图书馆6,000平米的空间中，通过跨越近40年职业生涯的摄影、影像、音乐、声音和装置作品，以及他收藏的丰富印刷品与私人物品，讨论了与图书馆这一社会机构息息相关的问题——关于信息、知识的制造生产与传播，以及在其影响中形成的全球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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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准备
蓬皮杜中心，2025年8月
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在策划一个展览时，将展览所在的场所纳入考虑，让展览与场域在物理空间以及文化历史层面产生对话，早已成为当代艺术策展领域的常识，我们无数次在不同的展览前言中看到这种意图的宣示。德国艺术家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Wolfgang Tillmans) 在巴黎蓬皮杜中心的展览“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Nothing could have prepared us - Everything could have prepared us) 同样开宗明义地传达出这样的意图，尽管自上世纪90年代起，提尔曼斯的展览便以对空间的干预而著称，本次展览依然因与空间紧密结合的程度和展现出的多样性释放出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展览的基本动力。数百件作品的大规模个展看下来，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某一件作品，或是艺术家压倒性的个人存在，而是作品与空间、展览所要传达的信息与空间内核的共鸣。
提尔曼斯没有浪费蓬皮杜中心长达5年的闭馆翻修前最后一个展览的机会，充分致敬了这座由伦佐·皮亚诺 (Renzo Piano) 和理查德·罗杰斯 (Richard Rogers) 设计的，将内部结构暴露在外的建筑以及中心内著名的公共信息图书馆 (Bibliothèque publique d'information，Bpi) 。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在Bpi，2025年1月
© Centre Pompidou
上世纪60年代后期，时任法国总统乔治·蓬皮杜先后提出了建造一所百科全书式的图书馆与新型文化艺术中心的方案，二者后来被规划进同一文化设施中，即蓬皮杜中心。1977年1月31日Bpi随着蓬皮杜中心一同对公众开放。Bpi拥有约40万份文件馆藏，包括36万册图书、期刊，占据了蓬皮杜中心三层中约10,000平方米的空间。Bpi成立时便明确了其使命——“为所有人提供一个持续更新的、涵盖法国及国际综合信息与时事文献的集合馆藏，并尽可能实现自由访问。”可以在这里暂停一下，稍作思考：这个使命是否已被90年代中期崛起的互联网实现或是说替代？
蓬皮杜翻新前的Bpi内部
图片来源于网络
展览前言中“在模拟与数字时代的交界处”不仅仅可以用来形容提尔曼斯专注的摄影媒介所处的状态，更是我们当下所处信息环境的整体写照。提尔曼斯在Bpi这一世界级的图书馆6,000平米的空间中，通过跨越近40年职业生涯的摄影、影像、音乐、声音和装置作品，以及他收藏的丰富印刷品与私人物品，讨论了与图书馆这一社会机构息息相关的问题——关于信息、知识的制造生产与传播，以及在其影响中形成的全球性挑战。
以上这些信息，借用展览的题目，都是为了让读者对展览“做好准备”而做出的努力，但“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的感受很可能会在之后出现，反之亦然——即使对艺术家、蓬皮杜、Bpi知之甚少，在看完展览后也可以对三者建立生动的认知并被激发出更多的好奇。
②
没有什么可以准备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8月底，闭馆前夕的蓬皮杜中心内有一丝萧索，连设计商店和书店都不再运营，“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入口所在的2层要经过空荡的大厅和一段黑暗中的手扶梯。进入展厅后却几乎是豁然开朗，顺着空间中轴线可以一眼看到近百米外展厅的尽头，中轴线两侧不规则地分布着挂满大小不一摄影作品的展墙 (提尔曼斯经典的布展呈现) 、一些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呈矩阵排列的水平展柜、书架、电脑机房似的格子挡板桌，最远处隐约有一片银色的帘子在微微晃动……比起常见的美术馆展览，眼前的空间景象更像是艺博会、或是某种大型的展销会或仓储空间，这里是自蓬皮杜中心落成后至今唯一保留了建筑师原本开放式的，没有支柱立柱和隔墙设计的楼层。即便是Bpi的常客，也很少见到它现在的模样，过去这里更加密集地摆满了书架和桌子。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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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Jens Zi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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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被暴露在如此巨大广阔的空间和海量的作品中，难免令人有一些应接不暇，好在展览还是从几件艺术家职业生涯早期的作品开始了，例如一张拍摄于1989年柏林墙倒塌前夕的，东柏林边境线附近露天市场的摄影《Markt》。沿着较为习惯的“展墙”模式，很快便会注意到展览所在建筑在本次展览中的重要角色，无声提醒着观众“这里是蓬皮杜！这里是Bpi!”。蓬皮杜中心的管线都暴露在墙体之外，消防设施也是如此，水管、灭火器、水桶的一体化设施伫立在墙壁前，艺术家把精心选择的作品穿插在了这些设施和管线之间露出的墙壁上，这些摄影作品仿佛是图书馆墙壁上本来就有的海报，而颇具复古气息的消防设施反而像一个艺术装置，建筑设施和作品之间的地位变得模糊。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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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从早期作品开始，展览并没有采用时间顺序，巨大的图书馆空间被按照“主题”分为了9个部分：历史现在、我们所处的状态、自动信息 (自我教育) 、信息的传播、摄影物质性和过程的自创生、建筑师之书、架子、桌子、空间的变形。从中可以再次感受到Bpi这一场域对整个展览来说的重要性。在离展览入口处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展示了Bpi原本的平面图，其中用紫色标记出艺术家选择保留了哪些原有的设施，例如书架、展示柜、桌椅等等。提尔曼斯选择保留了空间原本的地毯 (2000年Bpi翻修时重铺地毯，没有挪动大型家具，只在其四周裁剪重铺，如今Bpi再次翻修，内部清空，大型家具设施原本所占位置留下了最初的紫色地毯，四周则是后来铺设的灰、绿色地毯) 、室内照明、悬挂指示牌、以及架子上的金属标牌。此外，绝大部分的“展墙”以及相对封闭的“小展厅”都是图书馆原有的结构。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展览中有一部分作品的内容直接与Bpi或蓬皮杜中心相关，其中“自动信息 (自我教育) ”所在的区域原本就是Bpi的自习区，Bpi平均每天接待的2000名访客中，有很多都是利用图书馆的资源进行自我教育和学习，其中以学习语言的访客居多，有学习法语的移民，也有学习外语的法国民众。提尔曼斯被图书馆倡导的免费、持续性的自学精神启发，于2024年11月征集Bpi的访客参与《BPI肖像》 (BPI Portraits) 的影像录制，记录下他们日常的学习状态。这些影像被分别呈现在Bpi原本的隔断自习桌上的屏幕中。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Bpi采用的是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以三位数字代表分类码，共可分为10个大分类、100个中分类及1000个小分类。在“信息的传播”区域，有两排书架，可以通过地毯的颜色明显看出它们周围的架子已经被移走。《周围有着不寻常空间的两排图书馆架子》 (Library shelves with an unusual amount of space around them) 上一共放着艺术家挑选的12,000本书籍，尽管内容不同，但它们有着一个共有的特征，所有的书籍都已经被更新的版本或电子版本替代。除了从“模拟到数字时代”的指涉，艺术家在这里通过排除、挑选、保留，令观众思考信息的快速传播、迭代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已经“过时”的书籍成为了瓦解知识权威性的自证，如果所谓的“知识”永远都是在前进。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以摄影师的身份最为人熟知，但在1980年代初期，甚至在他拥有相机之前，他便开始用复印机进行创作。对他来说，复印机并不仅仅是复制图像的工具，通过变形、组合、调整、扫描，复印机成为了相机般的摄影工具，复印机的机械特性——碳粉污迹、故障痕迹、打印条纹以及意外的色调变化也令他着迷。此外，复印机的灵活、便捷让图像制作更加普及和民主，这种媒介成为他整个职业生涯中处理图像的创作过程与物质性的基础。Bpi图书馆原本的复印室被艺术家保留了下来，该空间配备三台可运作的复印机，观众可以使用订阅的四份报纸，或参考艺术家设计的模板，或自由发挥进行复印创作并带走成品。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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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研究中心》 (Truth Study Centre) 是自2005年开始持续至今的项目，提尔曼斯使用空心门板特制的木质展台陈列着复印文本、网络媒体、文字资料、临时文件及摄影作品。每张展台呈现着不同的知识阐释。科学研究、报纸剪报与伪造文件混杂在提尔曼斯的照片中，形成拼贴式的布局，旨在质疑我们在不同语境下对真理的认知。“萨达姆·侯赛因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南非卫生部长曾否认艾滋病由HIV病毒引发”，错误信息的流传绝不仅限于非官方渠道，传播的广度和速度也令人担忧。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Table reproductions: Alizée Gousset and Corinna Kranig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③
摇摆 合作 躺平
在整个展览讨论知识生产传播的大框架下，提尔曼斯对政治、宗教、科学等宏大问题百科全书式地兴趣仿佛一张大网在展览中铺开。另一方面展览中也不乏情感的、私密性的部分，无论是艺术家颇具趣味性的自拍，还是友人之间的亲密互动，亦或是让人联想起库尔贝《世界的起源》的对生殖器官的特写。这些作品和艺术家自身的性别身份相关，也令观众在冷静思考公理、知识系统和面对一个活生生的艺术家之间来回切换。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
致谢Galerie Buchholz ·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 Maureen Paley, London · David Zwirner, New York
在一间较为封闭的小展厅内，挂着数张大尺幅的彩色图像，它们来自“畅游者” (Freischwimmer) 和“有形” (Greifbar) 系列，这些呈现出某种水中笔触或痕迹的，宛如抽象绘画的作品是提尔曼斯在暗房里用手中不同颜色的光源在感光相纸上曝光而成的，没有使用相机的摄影。在这样一个静谧的、颇具冥想色彩的展厅中，艺术家在角落放置了一张尺幅相对较小的，看上去截然不同的作品《Stinson Beach》 (2023) ——一个有些肮脏的小便池。瞬间，它融入且改变了整个展厅的氛围，周围作品中的液体似乎也变得可疑，它令人想起了艺术家另一件更早期的公共小便池作品《The Bell》 (2002) ，一声颇具叛逆精神的铃响，打破了艺术殿堂中纯粹光鲜美好的神圣假象。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Jens Zi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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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毫不吝啬地展示了提尔曼斯多维度的艺术实践。在“架子”部分，有两列展示架被用来展示艺术家自2006年创立的非营利展览空间“Between Bridges”的相关内容。该空间最初设立于提尔曼斯伦敦工作室的入口处，空间中的展览由他本人策划，关注那些对社会议题有兴趣但因种种原因缺乏展示机会的艺术家。2016年空间迁至柏林，组织了关于英国脱欧公投、欧洲选举、协助基辅双年展等活动。两列架子中一列展示了“Between Bridges”的活动文献，另一列展示了一部分空间展览中出现过的艺术家作品。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沃尔夫冈·提尔曼斯、Jens Zi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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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书馆原本的一间工作室中，顶灯的光束让随机摆放的多把椅子成为了黑暗空间中视觉的主角。观众选择一把椅子坐下，从黑暗的周围传来的是提尔曼斯的声音：一段他关于一个潜在电影项目的思考与遐想的独白。声音装置《我想做一部电影》 (I want to make a film，2018) 制造出一种令人难以分辨的现状，告解般的独白以来自虚空的启示之音的形态降落在黑暗中的观众身上，而艺术家在独白中表现出的，对于当时人们受到电子图像、动态影像潜移默化影响而不自知的担忧，在如今听上去已有些时代的痕迹。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在感官、信息的海洋中花费数小时，最终走到百米展厅的尽头，这里放置着几张矮床，观众可以 (可能也确实需要) 躺下来，最后感受一遍沃尔夫冈·提尔曼斯对建筑、空间的致意。《天花板扫描》 (Ceiling Scan，2025) 并不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作品，正如其名，激光般的光束间歇性扫过排布着蓝色通风管道以及细小电线的天花板。通过这犹如来自复印机或扫描仪的光束，观众的视线被调转了方向 (艺术家显然从各种意义上不满足于面对墙面的垂直观看) ，再一次思索何为光线、观看、认知、思考，并检视知识的生产传播过程。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做好准备 一切都能让我们做好准备”展览现场，蓬皮杜中心，巴黎，2025年6月13日至9月22日
图片由本文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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