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dy Lee,澳大利亚最重要的国宝级艺术家之一,父母都是广东的移民。今年71岁的她,平时和助手们住在拜伦湾的古老雨林里,借雨和火做作品。
作为第三代华裔,身份问题曾是刺穿Lindy心脏的一根“长针”,但她说,开始直面内心的痛苦,才是真正成为艺术家的时刻。她深受禅宗的影响,用40年时间治愈自己,也影响了澳大利亚的后辈艺术家。她要把从艺术实践中获得的光亮传递出去,因为她说,“你我皆是世间星辰”。
从左至右:策展人沈奇岚博士、艺术家Lindy Lee、A4美术馆馆长孙莉在“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8月末,Lindy在成都A4美术馆的个展开幕,这是她首次在亚洲的大型个展,呈现50件作品。因为此行,她深深爱上了成都,甚至专门创作了十余件新作。
开幕的前一天,我们和艺术家、策展人在美术馆见了面,不仅未见Lindy的疲惫,反而被她的言行深深触动。这位无比诚恳的艺术家说,“我还年轻,我的艺术生涯才刚刚开始!”
编辑:殷雅迪
责编:邓凯蕾
Lindy Lee肖像,2023 摄影:Elise Derwin,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见到Lindy Lee时,她正光着脚盘坐在沙发上,黑色长裙的裙摆铺在周围,抹着熟浆果色的口红,和工作室的同事打趣儿。平时,他们几人住在澳洲雨林的深处,彼此依赖又独立地生活,工作时紧密地聚在一起。
见我们来,Lindy 并没有挪动身子,只是轻轻张开手臂,请我们坐到她旁边,“我们就在这里聊吧”。她眼含笑意,浑身都散发着亲近感。
Lindy Lee,图片来自艺术家Instagram
这是今年71岁的Lindy第一次在全亚洲如此完整地展示她的作品。据美术馆的同事介绍,她来到成都后发自内心地爱上了这里,一口气创作了十余件新作。
尽管Lindy已经是澳大利亚的国宝级艺术家,回到中国,她依然无比谦逊:请看,过去的40年里,我大概是干了这么些事儿。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这次的展览非常特别。美术馆1F和B1F展厅连通成一只“黑盒子”,穿过1F展厅,从尽头的过道向下俯瞰,5件大小、形状不一的雕塑,或抻在美术馆墙角,或高悬在空中,或伏在地表,犹如相隔遥远的星系,却又前所未有的近。
——光,穿过雕塑覆满孔洞的皮肤,喷涌出漫天的光斑。它们沿着建筑的结构,泼墨般地在四周绽开,把一切都包裹进来。宇宙近在咫尺,星辰交相辉映,人立在此处,快要听得见心脏泵血的声音。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如果不是来到成都、走进Lindy的展览,鲜少有机会能够让人确信,我们和宇宙“存在”在一起。Lindy说,“我们本就属于宇宙”,她的声音轻柔而诚恳,有些细微地颤抖。
作为一个出生在澳大利亚、从小忍受旁人侧目的华裔,Lindy说,再忆往昔,其实从来没有人真的活在边缘处,也没有人真的无法被集体接纳。策展人沈奇岚博士回应Lindy,“宇宙接纳我,无差别地爱我,是她,让这一刻降临。”
Lindy Lee,《The Life of Stars》,上海,2015
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十年前的一件镜面不锈钢雕塑《The Life of Stars》,是Lindy公共艺术较为早期的作品,有两层楼高。卵形曲面上,密集的孔洞如同推开的涟漪。正是这件“降临”在上海的作品,把Lindy的创作推向了一个新阶段。
Lindy Lee,《Secret World of a Starlight Ember》,澳大利亚当代艺术博物馆,悉尼,2020
图片来自澳大利亚当代艺术博物馆官方网站
在此之后,Lindy的雕塑相继出现在郑州、西安和香港街头,这些有着中空结构的透光雕塑,看似轻盈地伫立或横卧在水上,在夜里投下银河般的倒影。位于香港中环山顶缆车总站的《无限之眼》炫目如同星云,反射着这座城市的霓虹与天色。

Lindy Lee,《Eye of Infinity》,山顶缆车,香港,2022
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展览“世间星辰”的主展厅里,光从数件雕塑的体内迸出,又被四周的墙壁承接,令整个空间变身“雕塑”,让人能够潜入其中,从各个距离、角度观看藏在内部的世界。去年,Lindy的《衔尾蛇》在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落成,这件作品长10米、高4.5米,人甚至可以在里面行走,是她目前最大的一件雕塑。

Lindy Lee,《衔尾蛇》,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堪培拉,2024
图片来自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官方网站
Lindy告诉我们,在她亲手点亮“星辰”之前,曾花很长时间治愈自己。就在这间展厅底部的“L”形甬道里,展示着Lindy家族成员的肖像作品。红、蓝、黑沿着人的轮廓撞击,让平面的图像产生浮雕般的质感。
Lindy Lee走在雨林中图片来自网络策展人沈奇岚博士补充道,“没有这间黑黢黢的小屋子,就不会有外面的宇宙。它们之间是连通的。如果没有对最小单位的个人历史的追溯,也就无从发现独属于自己的视野。”向外和向内探索的道路往往是并行的,人需要不断地折返,回到最初的地方。

Lindy Lee,《The Long Road of the River of Stars》,2015
图片来自网络
当Lindy决定看向内心无法自我接纳的部分,试着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给出自己的答案时,她放弃了挪用西方艺术史经典的创作方式,开始收集家族相册、回溯家族的移民史。
在这一过程中,她惊讶地发现,并不只有自己背负着这样的“诅咒”,和她一样的移民,无论种族和国家,都曾经在漫长岁月里饱受模糊身份的折磨,他们并非没有抗争,却大多在历史中缄默。Lindy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用一条腿撑住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刚出生的Lindy被母亲抱在怀中,摄于布里斯班,1954
图片来自网络
Lindy Lee五岁时,摄于布里斯班,约1959
图片来自网络
Lindy的父母都是广东移民,从出生起,她就生活在澳大利亚文化和中国传统之间。1959年,5岁的Lindy进了一所白人为主的学校,当她发现自己的皮肤、头发和瞳孔的颜色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痛苦地发现,“人一旦察觉自己和别人的差异,就会感到受伤。”
平时她得顶着“亚洲脸”融入澳洲同学的圈子,周末她要参加无法进行语言交流的家庭聚餐。“亲戚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但我只会讲英文,大家都拿筷子吃粤菜,我必须给自己点个汉堡”。Lindy说她“常常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家”。

Lindy Lee,《The long road of the river of stars》,2015
图片来自网络
在创作与个人家族史有关的系列作品之前,Lindy就开始了对色彩的性格研究。她为不同的肖像赋予颜色,平等地为这些形象赋予意义。
她说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是在老家的高中教艺术的那段时期。工作能让她养活自己,过一种看起来稳妥的人生,却在她内心累积了真实的愤懑。
Lindy在雨林里的工作室
图片来自网络
1978年,24岁的Lindy离开布里斯班,先去加拿大修艺术史,之后又跑去英国伦敦切尔西艺术学院学创作。两年的海外求学生活,第一次让她的精神压力得以释放,在异国他乡获得了人生的归属感。
Lindy跟我们说,“这个世界上之所以会有艺术家,就是因为他们内心有很深的伤口。”当她扎进自己过去的伤痛中,看见心灵深处层层叠叠的阴影,曾抱着巨大遗憾做出的决定,如今想起却成了她的幸运。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Lindy平时几乎是隐居在雨林里,每当满月时刻,屋子外的整片丛林都被染成银色,她走出屋子,让月光穿过婆娑的树影洒到她的身上,由此酝酿出了《月光女神》的诞生。
位于展览“世间星辰”1F展厅深处的《月光女神》,可以视作Lindy对于内心深处恐惧的回应。她希望人们静静地穿梭其中,只是与这些光影为伴。不用惧怕黑暗,因为它们也是这奇妙时刻的一环。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这件作品,是Lindy和团队根据美术馆现场重新调整的版本。在前期制作这件作品时,他们每完成一张圆盘的制作,就要做一个等比缩小的模型,然后试验好几轮,考量实际需要制作的数量和尺寸,观察不同的悬挂方式如何影响光影。
“因为展墙都被漆上了乌龙灰,才实现了整个展览的沉浸感。”策展人沈奇岚博士告诉我们,唯有《月光女神》所在的房间保留了白墙,才让这里的色调如夜色般朦胧。

Lindy Lee在“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在Lindy成长的20世纪50、60年代,布里斯班从来没出过女艺术家,“从未看见过一个具体的人,帮我把内心的渴望具象化,让我相信,既然她能做到,那我也能”。
1988年以后,Lindy开始在中国崭露头角,在不同城市的群展里展出,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她跟了一位北京的书法老师,跟他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学起。那是Lindy第一次接触墨汁和宣纸创作。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比起一笔一画地写字,Lindy觉得这样挥洒更自在、更痛快,与书法媒介之间天然的亲近感,帮助她找到了新的艺术语言。从中国回到澳大利亚后,她开始了对“泼溅”的实验。
“泼溅”在这趟中国行之后,成了Lindy重要的创作方式,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深入。她从中领悟到,只是在纸上留下痕迹如此简单的事,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完备——再微小的一件事物的生成,都堪称无法复制的奇迹。
Lindy Lee在布里斯班的铸造厂,2020
图片来自网络
“观念,只是脑子里的东西”,Lindy说,“只有当我看到实物时,我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继黑色的墨水、雨水之后,Lindy开始尝试在把烧成1200摄氏度的铜水,泼洒在铸造厂的沙地上“书写”。
为此,她必须手执10公斤的大勺子,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和不断生成的变化战斗。每一次去铸造厂,都让她紧张又兴奋。

Lindy Lee在布里斯班的铸造厂,2020图片来自澳大利亚当代艺术博物馆
“尽管我已经非常熟练了,但每次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必须让自己专注,跟随身体的指引,找到自己想要的。”青铜液体凝固的瞬间,就像是相机被按下快门的瞬间,它的纹理清晰记录了身体的动作,保留着动作中蕴含的能量。
这些青铜碎片中,有的自然完整,有的模样奇怪,Lindy把它们打磨、抛光,像拼图一样集合在一起。“世间星辰”1F展厅的墙壁上,《清泉之下》就是由青铜碎片组成的“网”,织成洒满星辰的夜空。

Lindy Lee在布里斯班的铸造厂,2020年图片来自艺术家Instagram
Lindy说,“不能只用你的头脑工作,因为头脑只知道它知道的东西,也只期待它知道的东西在现实中展现。而如果动用自己拥有的全部,包括身体、情感、心灵,就会在行动中获得美德、能量和好奇心。”
在此之后,Lindy还尝试过银、铅等材料。台面上的《龙珠吐焰》系列,是Lindy的卡仕达酱实验。它在滚动、缠绕中形成的形态,呈现出无法人为设计的美感,她从中挑选了形态最具诱惑力的部分,把它们放大成雕塑,成为这次展览的一部分。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片由A4美术馆提供
1957年的一天,三岁的Lindy躺在床上。她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房间,悬浮的细小灰尘在逐光飞舞。她被这一幕迷住了,仿佛在光束中看见了宇宙。“如果我能把那个画面表现出来,那一定是我一生中最神奇的事情。”
如今,71岁的Lindy每一次“一无所知”回到铸造厂,放下控制与自然协作,用她那三岁看光中微尘的眼睛,去重新发现这个广袤、美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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