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淞个展“于是有了光”,
A2Z Art Gallery Paris,2025
2011年铁佛寺的众神击穿了杨淞的认知。如今山西晋城高平铁佛寺因游戏《黑神话·悟空》被人们熟知,但这座寺庙在2010年被中央美院的师生在考察过程中发现之前,主位“铁佛”不存,二十四诸天则靠泥胎遗世抵抗风雪近千年。每一尊造像的身上都运用了大量的铁丝铁线,呈现出“以铁为骨,用铁造型”的特点,与西方着重体积刻画的冰冷大理石雕像不同,这里的造像衣纹如流水漫过斑驳泥胎,瞳孔在幽暗殿宇中凝视众生。“学院教我们用天光塑造体积,但这里只有平光——佛像是‘器’,盛放的是眼神传递的灵性。”



《猫》2013 40×25×40cm
《蒙古女孩肖像》2014 68x43x25cm
《我的父母》2012 40×25×180cm
当时间以千年计算时,泥似乎比铁更有说服力。杨淞携着山西庙前的土与灵,完成了早期具象雕塑(《猫》《蒙古女孩雕像》等)、铁线线条作品(《站立的衣纹》)以及影像《蜕》。这三个系列的块(体积审美)、线(构成能力)、点(理念精神)也构成了后期他发散、发展、发挥的语言基础。尤其是《蜕》,以他个人头像的坠入水中,消散于尘埃的过程为故事基础,开启了他“湮灭美学”的序章。
21世纪初,中国艺术市场不断走向高点。青年艺术家的行为作品常有藏家买单,毕业展是学生进入艺术世界的第一舞台。当同雕塑系、同第三工作室的学长厉槟源等以行动、行为获得画廊“投票”时,杨淞也在这样的气氛下剪去长发,以《治愈》为名,试图抓住浪潮的尾巴。2014年的英国摩托之旅成为转折点。时速120公里时,风景融化成色带,夜雨高速公路,追着汽车尾灯判断距离,像在虚空里捕光,“灭点”理念初现。他在内蒙古用LED灯管拼写“SORRY I LOVE YOU”;在阿拉善沙漠以霓虹勾勒衣纹曲线;在景德镇布展之路载着帐篷与狗,完成“移动工作室的”史诗。
《治愈》2014 杨画廊
《木艮土》2016 800×150×350cm
然而时代不会因任何人停留,他收集拆迁残树创作《木艮土》——8米长墙体翻转出大地剖面,裸露根须与陶土神像在裂缝间共生。但作品并未在展览中售出,闭展之后,农民拆走运输木箱当柴火,暴雨让未固化的泥土复归尘埃。“作品以计划外的形式完成了消亡”。举办个展的杨画廊悄然关门。2017年之后的杨淞创作围绕“车轮”“灯光”“双向关系”“灭点”进行了一系列实验,直至2020年景德镇陶溪川美术馆作品《理想之路》出现,杨淞的“光丝”系列才明朗起来,走向了公众,走向了新的境地。


《木艮土》2016(局部)
在2023年,作品《光环》在798安置,其视频在社交媒体的传播使杨淞成为一个“10万+”公众艺术家之前,他的作品讨论的更多的是“双人关系”。《速度肖像》是与骑友的旅程之诗;柳炭条素描描绘的是种种人间羁绊;2022年与PJ共同演绎的《1000次拥抱》,是速度研究的反向实验。二人在注水泥地持续相拥分离210分钟,地面从烟尘到淤陷的过程被完整记录。“土地改变人的姿态,人改变土地的形态”,作品创作完成,杨淞与PJ结为夫妇,有了新的关系羁绊。而与朋友、家人、爱人等这种个体间关系的思考才是真正构筑“光丝”系列的理念之基础。
《1000次拥抱》
以“光”为他者,以“光”为目光,作品中的光环是目光的投射,也是灵魂的交流,就像他曾注视着千年前佛像的平光一样,现在杨淞将佛像抽象为0.1毫米钢丝编织成的无形神胎,以曲为直,转折点既在,灭点既在,神韵俱在。杨淞抗拒将自己的作品称为“装置”,它其实本质上还是雕塑。如果给观众0.1秒的时间,观众会被光晕吸引;1秒钟,会被感动;1小时,也许他也能穿透灭点,抵达风景。
杨淞近来很忙,早已脱离了当年作为艺术新人的境况。他的作品出现在大型美术馆、画廊,作为光源,甚至为很多人提供方向。2024年,他荣获ARTnews年度青年艺术家奖项;在德国,他获得了Nord Art最受欢迎雕塑大奖,在Nord Art现场,他与艺术家向京,苏新平一同参展,因为此奖,他也受邀,即将在德国举办展览。除了在巴黎开幕的个展《于是有了光(Et la lumière fut)》,今年下半年,昊美术馆也有杨淞的新作展出,作品以香皂油脂为材料,复现《蜕》的过程,只不过这次的他不再是简单地剪了头发,而是经历十余年的打磨,向观众呈现更新的面貌。采访结束后,杨淞也即将踏上西藏之旅。
杨淞个展“于是有了光”
A2Z Art Gallery Paris,2025
录音定格在02:00:00,杨淞关掉了照射《石运》作品的光,“你看,断电后轮廓就隐形了,但它们的空间关系还在——就像人与人之间未说尽的磁场。”十余年的创作,一次次的重塑堆叠,才造就了如今作品中的美与秩序,也许在当代语境中,“观众说它的光很美,这比任何深刻解读都珍贵。”
ARTnews:虽然现在你很多作品的材料都是钢丝、车灯这些工业品,但其实你早期作品中的的材料有泥土、树根,有很多自然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这些转变?
杨淞:其实我对自然的关注从未变过,早期不必说,中期的作品《海》在利用汽车的声音模拟海浪,海景是我在地中海实地取景的,我会在作品中讨论工业文明与自然之间的共生关系,当人类已经无法逃离人造自然之后,我们如何理解工业与自然之间的交流。包括近期作品中的石头,以及我最近找到的新材料——“肥皂”,也即将在新展览上使用,人类很多原材料其实来源于动物的油脂,这也呼应了之前讨论的“自然之物”。
ARTnews:为什么会对溶解、坍塌着迷?
杨淞:我是一个需要让自己不断“崩塌”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自己一旦进入到某种舒适性就会不自在,我需要再找到一个新的自己,我需要随机性。你会看到我的作品不停地有新的变化,(虽然有时候商业会希望你不断重复最经典的标签)。比如说我去骑摩托车,去旅行,本质上也是在找寻新的可能,我享受的是新的“威胁”。我常和人开玩笑说,你如何确信自己生命的意义?对于生命每一秒钟的延续和重复性我会怀有焦虑。然而如何对抗这种焦虑,我们的选择是“崩塌”,而对于大家,我希望在经历疫情之后的我们,会有某个瞬间被艺术作品打动,把你从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这是所谓的“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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