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an Sonfist，《裂缝之间的生长》（2025）现场。图片致谢：艺术家与意大利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美国艺术家Alan Sonfist在1960与70年代首次受到关注，作为新兴大地艺术（Land Art）运动的先驱之一。他的首件重要作品《时间景观》（Time Landscape）最早在1965年提出，并于1978年最终实现，是安装在纽约格林威治村的首个同类环境雕塑。Sonfist利用城市空间、环境议题与独特的艺术词汇，持续推动并挑战着当下紧迫的生态议题。
Alan Sonfist的首件重要作品《时间景观》（Time Landscape）最早在1965年提出，是安装在纽约格林威治村的首个同类环境雕塑
如今，他再次把焦点放在艺术与生态的交汇处，在都灵Parco Arte Vivente举办个展“时间的种子”（Seeds of Time），由Nuova Accademia di Belle Arti的艺术总监Marco Scotini策划。展览的核心是一件新委任作品《裂缝之间的生长》（Growth Between the Cracks, 2025），这是Sonfist与都灵城市及其社区互动的成果。Sonfist邀请当地居民从城市中那些未被充分利用、常常被忽视的地点——路面的缝隙、空地或街角——采集土壤样本，并将其纳入作品之中。为此，Sonfist与Scotini展开了一场对谈，回顾艺术家的职业生涯、探讨此次展览，并谈到他们希望观众带走怎样的思考。
Marco Scotini（左）与Alan Sonfist（右），摄于2025年“时间的种子”开幕现场，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Q：“时间的种子”回应了你早期的生态作品。自1970年代以来，你如何看待环境艺术的紧迫性和接受度的变化？

Alan Sonfist：回顾过去，我看到在紧迫性与接受度上都发生了深刻转变。当我首次创作《时间景观》时，用艺术去恢复和保护自然的概念被认为是很激进的，甚至让许多艺术圈的人困惑。当时公众几乎没有关于气候变化或生态丧失的对话。如今，这种紧迫性不再是理论性的，而是直接可见的。环境艺术已经从边缘走向了全球文化对话的中心。曾经的静默抗议，如今成为集体呼声。我很欣慰地看到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在这些理念上继续前行，他们不仅仅是反映自然世界，而是积极参与其中：与科学家、社区和生态系统合作。我几十年前种下的种子，如今已成长为一场全球运动。
Alan Sonfist展览“时间的种子”（2025）现场。图片致谢：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Q：在2025年策划这次展览时，你是如何处理对Alan作品的历史化，而不让它被锁定在过去？为何此刻是举办展览的合适时机？

Marco Scotini：策划Sonfist的展览有双重挑战：一方面要肯定他在生态艺术领域的开创性角色，另一方面要避免将他的实践局限为一种奠基性、神话化、因此过时的位置。“时间的种子”不仅要讲述Sonfist的预见性，还要强调他作品当下依旧具有的激活作用。他自1960年代以来发展出的语言，将地质学、生物学与集体记忆结合起来，在当下气候危机的语境中显得尤为迫切。但这还不够，因为Sonfist真正的现实意义还在于他60年代那些可称为“反物种”行动的表演作品，他将自己伪装成植物和动物。能够重新发现这些作品是一个很大的惊喜。
Alan Sonfist展览“时间的种子”（2025）现场。图片致谢：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Q：在《裂缝之间的生长》中，你与都灵居民合作，收集城市被忽视空间的土壤。这个过程让你对当下的城市生态有了怎样的认识？

AS：《裂缝之间的生长》是一段极具启示性的经历。与都灵的居民一起，从被遗忘的角落——路面的裂缝、废弃地块、路边边缘——收集土壤，让城市中隐形的生命浮现出来。这提醒我，大自然极具韧性，即便在高度工业化的环境中，也总能找到重返空间的方式。但这也让我看到城市生态的破碎与脆弱。这些被忽视的空间往往是城市中生物多样性的最后庇护所，承载着土地曾经的记忆。通过这个过程，我看到社区参与在识别与保护这些隐秘生态中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创作艺术，而是唤醒人们对生命系统的守护意识。
Alan Sonfist，《裂缝之间的生长》（2025）局部。图片致谢：艺术家与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Q：这件新作如何与Parco Arte Vivente的使命及其在艺术、科学与行动主义的交汇点上的角色产生共鸣？

MS：Sonfist的作品与Parco Arte Vivente的使命天然契合。Parco Arte Vivente自成立以来就一直探索艺术作为艺术实践、科学思维与环境关切之间交汇的空间。它提出了一种生态观，不是作为景观实践，而是一种能够作用于当下矛盾的批判性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Sonfist的作品是Parco Arte Vivente的某种“活的原型”，也延续了其致力于为全球当代与历史上的重要艺术家举办个展的脉络：约瑟夫·博伊斯、Piero Gilardi、Naviot Altaf、郑波、Ravi Agarwal、Regina José Galindo等。
Alan Sonfist展览“时间的种子”（2025）现场。图片致谢：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Q：你在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的表演摄影以与自然的亲密关系而引人注目。是什么促使你不只是描绘自然，而是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AS：在那些早期作品中，我并不满足于仅仅描绘自然，而是想要消解身体与景观之间的界限。当时许多艺术都是关于“分离”的：艺术家是观察者，自然是对象。但对我来说，自然世界从来不是“外在”的，它是我来自其中、并始终属于其中的存在。把自己覆盖上泥土，把身体压进森林地面，或与景观融为一体，我在发出一种声明：我们与我们经常剥削或忽视的环境是不可分割的。这既是一种敬意，也是一种抗议。我想提醒人们，破坏自然就是自我毁灭——我们本身就是风景。
Alan Sonfist，《裂缝之间的生长》（2025）局部。图片致谢：艺术家与都灵Parco Arte Vivente
Q：Alan的许多理念——城市再野化、非人类主体性、生态纪念碑——如今看来都像是预言。你如何看待他的实践与新一代关注气候与生态的艺术家的对话？

MS：Sonfist很早就捕捉到了今天在艺术与公共讨论中都至关重要的主题和敏感点。他的洞察如今显得格外切中要害，但这不仅仅是先见之明的问题，而是他始终如一的视角带来的持续共鸣。他的作品始终避免将生态问题审美化，而是选择在转化、介入与记忆的层面行动。这让他至今仍是许多当代艺术家的参照人物，比如瑞典的Henrik Håkansson、前面提到的中国艺术家郑波、厄瓜多尔的Adrian Balseca，还有许多或许并未直接意识到这一传承的人。
艺术家Alan Sonfist

Q：如果你能把这次展览中的一个理念植入公众想象，并随着时间生长，会是什么？

AS：对我来说，那会是理解艺术可以成为环境记忆与修复的一种生命力。这次回顾展反映了我一生的旅程——我与艺术的关系从来无法与我和自然世界的关系分割。

MS：遗憾的是，在意大利，Alan Sonfist的名字并不广为人知，尽管这里曾经举办过他的重要项目，比如皮斯托亚Celle农场的作品。对公众来说，这将是一场重要的发现。我认为在理解Sonfist的作品时，不应该把艺术研究与日常行为分开，因为其中始终包含对环境的批判性归属，这种归属既不可分割于人类，也不可分割于其他生物或非生物。在21世纪重新发现这种感知，我认为正是Sonfist与其他以自然为题材的艺术家的区别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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