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庖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而作八卦，到仓颉见鸟兽蹄爪之迹创造文字 — 这些传说的内核，皆指向视觉作为认知的起点：人以目为媒，穿透混沌表象，建立人与世界对话的中介。廖斐展览“如人有目”，恰是将其创作置于这一深远脉络中：他同样以“观”为起点，只是所观之“象”，早已超越肉眼可见的具体形态，转向那些支撑世界运行的无形法则 — 重力的牵引、几何的恒定与逻辑的推演。如同古人从星象中见秩序，他试图将最本真的逻辑与关系暴露在观众眼前。
> 展览现场
这场横跨12年的创作回顾，既是一位雕塑出身的艺术家对“无形之物”的持续追问，也是一场实验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他不描绘形态，而是追踪形态生成的逻辑；不塑造客体，而是暴露客体存在的关系。将那些支撑世界运转却隐匿于视线之外的“无形之物”转化为“可见形态”，这种独特实践正是这场展览最鲜明的特质。
物质性的重新定义：从隐蔽中现身
廖斐的创作起点深植于对物质性的重新发现：“物”不是中性的工具，而是积极参与塑造人类经验与世界关系的“中介者”。当物体成为身体的“延伸”或“透明中介”时，它会融入我们的感知习惯，变得“不可见”；但在廖斐创作中，日常物以一种陌生的姿态诉说着自身被忽略的本质。
> 廖斐，《移动 No.1》
2013年的作品《移动》中，两把椅子悬置于冰块之上，冰块融化的物理过程悄然瓦解着“稳定”的假象。冰块与椅子的堆叠看似简单，却暗藏着对雕塑本质的重构 — 艺术家不再是形态的创造者，而是物理规律的观察者。当冰块在重力作用下缓慢融化，支撑关系的失衡成为作品真正的主角，这种“让物质自己说话”的创作方式，在2015年的《一件短暂的真空雕塑》中得到延续。作者以马桶揣子的橡胶特性为媒介，当两个胶皮头被用力按压、再猛地抽离时，短暂的真空在接触面形成，这种由真空力维系的连接带着微妙的张力，不是刚性的焊接，也不是黏合剂的强制固定，而是物质对物理法则的自然回应。
这些早期实践已显露出艺术家对物质内在属性的揭示 — 他关注的并非雕塑的造型美感，而是物质在自然法则下的行为轨迹，这些物也不再是功能性标签所承载的客体，而是物质自身。艺术家并非如杜尚般赋予现成品以观念隐喻，亦非如传统雕塑般塑造物质外形，而是在创作过程中仅作为触发机制的设置者，以最克制的介入消解了创作的主体性，将叙事权全然交付给物质本身，让物从隐蔽中现身，依循自身逻辑言说，显露物质世界沉默而确凿的规则。
数学的确定性与逻辑的穷举
> 廖斐，《无限自然拓扑1》
廖斐的《无限自然拓扑1》与《单向雕塑》在材料和方法上都做了“减法”处理，以近乎“反艺术”的克制，将创作推向理性的极致。《无限自然拓扑1》墙面从“0”开始，依循“两点确定一条直线”“直线确定一个面”的逻辑，以1、2、3、4的序列延伸，形成无限延长的矩形矩阵。而贯穿其中的核心命题 — “矩形的对角线是其内部最长的线段”这一高中数学课本中常见的结论，被廖斐赋予了近乎哲学的重量：他将数学推演的严谨性转化为视觉符号，让观众在简单的图示中，直观感受到一种超越主观认知、近乎永恒真理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确定性。
> 廖斐，《局部被遮蔽的圆10》
这种对“确定性”的追求，在《单向雕塑》中走向了更极致的“逻辑穷举”。作品以扎带为基本单元 —这种日常用品的“单向锁定”属性，即尾巴只能单方向穿过头部并拉紧，成为了廖斐探索空间关系的“底层规则”。这件由扎带构成的作品，以四行序列展现了不同数量扎带在空间中的组合关系，扎带“单向拉紧、不可逆转”的物理特性，为组合设定了严格的逻辑前提，而廖斐则以“穷举法”的方式，将所有空间结构的可能性逐一展现。这种“穷尽”的背后是廖斐对“关系完整性”的追求 — 没有偶然与意外，只有规则支配下的必然；没有情感的起伏，只有结构的清晰。两件作品的创作方式看似“机械”，实则以其独特的理性视角，将抽象的逻辑推理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序列，让“确定性”的公式以视觉方式呈现。
关系的凸显与主体的隐退
廖斐的创作始终指向一种“关系的哲学”，其核心追问贯穿始终：世界如何借由“关系”获得意义。在他的作品里，冰块与椅子借重力发生互动，马桶揣子因真空力彼此相连，扎带凭单向性实现组合。这种跨域的“关系”，让廖斐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理性探索”，尤其是《手征空间》与《延长的虚线》，将“关系”的探索推向更宏大的维度 — 不再局限于数学或物理的“小逻辑”，而是触摸到了人类认知世界的“大逻辑”，即宗教与自然。在这些作品中，“物”只是载体，“关系”才是核心。
> 廖斐《手征空间 17_2》
并且，廖斐打破了传统创作中创作主体意识占绝对主导的模式，主动弱化自身的存在，让物与物、物与人、物与环境的关系成为叙事的主角。当主体隐退，事物之间的逻辑关联便自然凸显——主体的“消失”并非创作的终结，而是关系发挥作用的开始。这些日常物品如同一个个关系节点，它们的存在并非为了展现自身属性，而是为了搭建关系的框架，进而完成关系的推演。这种模式超越了单个物品的具体形态与功能，使得“关系的存在方式”成为价值核心。
正如展览标题“如人有目”取自《金刚经》：“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当展厅的墙被拆除，所有作品在自然光下无遮无挡，这个设计本身就是对标题的诠释：不制造幽暗的“解读陷阱”，也不依赖解说词的引导，只让观众如“有目者”般直面作品 —看懂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逻辑本身就在那里，如同太阳升起后自然显形的万物。廖斐像一个谨慎的科学家，设定简单规则，然后观察结果：冰块何时坠落？扎带能组合出多少形态？这些“出乎意料”的答案，恰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不是要找到“终极真理”，而是在推演中确认“关系”的存在。
文 Article > 卢炯
图 Pictures > 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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