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哈佛大学艺术史学教授詹妮弗·罗伯茨Jennifer Roberts要求学生们花三小时专注观察一件自选艺术品的做法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这项被她称为“immersive attention沉浸式专注”的练习，十多年来始终是罗伯茨艺术史教学的核心环节——尽管智能手机、社交媒体乃至如今的人工智能，不断给学生们的心智施加着日益增多的干扰压力。

罗伯茨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当我要求他们凝视一件艺术作品长达三小时，他们眼中便会浮现出更多恐惧”。“他们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能集中注意力那么久。正因如此，这项练习带来的收获对他们而言才格外鲜明。”

在这三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令人豁然开朗。学生们开始注意到那些错综复杂的细节、隐藏的规律以及微妙的关联——这些在匆匆一瞥之下往往难以察觉。

罗伯茨解释道：“这项实验表明，仅仅看过某物并不意味着你真正看见了它。某物能被视觉瞬间捕捉，并不意味着它能被意识瞬间感知。”

在这个我们被训练成以闪电般的速度消费信息的时代，罗伯茨指出，这种放慢脚步的能力——真正去观察而非仅仅看一眼——不仅是艺术史研究的技能，更是任何领域实现深度理解的关键能力。

10分钟挑战

罗伯茨曾协助《纽约时报》设计了一个“十分钟挑战”项目。这项互动数字功能鼓励读者连续十分钟凝视一幅画作，允许他们点击探索，最终分享作品的深度背景信息。

这就是“十分钟挑战”展示的画作：

这幅画作是美国艺术家詹姆斯·麦克尼尔·惠斯勒的《蓝与银的夜曲》。（你或许熟悉惠斯勒另一幅更著名的画作——他母亲的肖像画。）

这幅画作是惠斯勒于1860年代末启动的系列作品之一，以朦胧的蓝色调描绘了伦敦泰晤士河畔的工业化岸景。

在1885年关于自然与艺术家互动关系的演讲中，惠斯勒谈及昼夜交替的景象：“当暮色如诗般将薄雾披在河岸，贫瘠的建筑在昏暗的天空中隐没，高耸的烟囱化作钟楼，仓库在夜色中成为宫殿。”

这仿佛就是此刻的写照：有些事物如你所见，有些则在变迁。

画面中烟囱与工厂倒映在湍急的水面。橙黄与白色的斑点暗示着夜色中的灯光及其倒影。

当你继续往下看这幅画时，画面开始变得让人困惑，画面最下方似乎还有一个微弱的幽灵般的镜像的投影？

右下角那是什么呢？还有最下延那又是个什么标志？

那个标记是惠斯勒的 “签名”，在他的许多画作中都能看到这个符号的不同版本。它源自蝴蝶的形态，惠斯勒毕生都在不断演绎这个象征符号。

那么第二个思考呢？嗯，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你或许渴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画作本身并未真正给出答案。

Kate Smith，哈佛艺术博物馆绘画高级修复师兼绘画实验室主任，已审阅了该画作的红外照片。她对此有自己的见解。她认为惠斯勒可能最初以某种方式开始创作这幅画，后来突然改变主意，将画板倒置过来重新开始。

史密斯女士解释说，这幅神秘的倒影可能是所谓的 “悔画”——一种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显现的艺术创作修改痕迹。这幅画完成时，倒影可能并不存在——这是创作时的刻意安排。它或许在数十年后才显现出来。

或者惠斯勒或许有意将这幽灵般的倒影保留下来，供我们观赏。他曾将该系列画作描述为 “首先是线条、形态与色彩的组合”。有一次，当被问及另一幅画中的人物是否为真人时，他始终不置可否。

“这些正是你喜欢的，”他说。

这幅画作作为“Slow Looking慢观”实验对象再合适不过：细细端详便会发现其中暗藏玄机。但实验的真正目的并非让你察觉这些玄机，而是让你学会去观察本身。

正如你可能猜到的那样，“慢观”理念源于艺术教育领域，由哈佛大学Project Zero的研究人员率先提出。这不仅仅是延长观赏时间的问题。这意味着花时间仔细观察那些初看之下难以察觉的细节。

尽管普通博物馆参观者平均每件艺术品仅停留八秒，慢观艺术却邀请我们超越第一印象，去发掘唯有通过耐心观察才能显现的层层深意。

研究人员指出，无论专注行为看似多么令人望而生畏或毫无意义，它都是可行的且具有价值的。当人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社交媒体信息流时，很难去关注那些内容不变的东西。比如面对这幅画，起初，你可能觉得它枯燥得连10秒都难以吸引你的注意力，更别说10分钟了。

但若能更耐心些，你或许就能慢下来。此时你的专注便会得到回报——细微的发现、零碎的信息、灵感，甚至全新的感官体验或情感，都可能悄然浮现。

罗伯茨教授最初构思这项作业时——即三小时版本——她将其视为引导学生撰写艺术史研究论文的起点。但如今她更视其为培养耐心的途径。

许多学生对这项作业的反应是 “惊恐”。“这是一种矛盾的感受”，她说，“一方面是 ‘天哪，这不可能’ 的震惊，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可以补救的。”

但他们通常会发现，这种体验既不算太难也不算太简单。她说，学生们意识到自己初看时并未注意到画中所有值得关注的细节。他们发现，通过稍许忍受无聊感、稍微突破舒适区，就能发现新的东西。

一份180分钟的体验记录

接下来问题来了，若非艺术史学生身份的人凝视一幅画作长达三小时，会发生什么？这种行为是否可行？为迎接这场180分钟挑战，记者Scott Reyburn飞赴马德里，在普拉多博物馆与迭戈·委拉斯开兹的《宫娥》相伴。

这幅精妙的自画像描绘了17世纪大师在画室中，身旁是年轻公主及其宫廷随从的场景，堪称世间最复杂、最受推敲且最富传奇色彩的谜题画作之一。

当西班牙作为欧洲超级大国走向衰落之际，委拉斯开兹担任着菲利普四世国王的宫廷画家。《宫娥》是其晚期作品之一，创作于1656年。关于这幅画的委托背景鲜为人知。

普拉多博物馆允许Scott Reyburn在公众入场前独自在《宫娥》前驻足一小时。他的3个小时是这么开始的。“首先，我尝试清空思绪，像一位对 ‘人间艺术’毫无先验知识的 ‘外星人’ 那样审视这幅画作。”

他在《纽约时报》分享了他180分钟的心路历程：

“

1分钟

独自面对《宫娥》。这幅画原本悬挂在菲利普四世的私人寝宫。在接下来的五十九分钟里，我就是西班牙国王。

3 分钟

这是一幅巨幅画作，高度约有十英尺。然而前景中的人物却相对渺小。画面上半部分是死寂的黑暗空间。整个构图由委拉斯开兹在工作室里绘制的那幅高大画布的阳光边缘所凝聚——我只能看到那幅画布的背面。

这幅画中画与我此刻所见的画作有何相同之处？这便是问题所在。或者说，至少是其中之一。

12 分钟

工作室后方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模糊地映出雇佣这位艺术家的雇主——腓力四世与奥地利的玛丽亚娜的身影。

这位艺术家的十七世纪传记作者曾指出，镜子向我们展示了委拉斯开兹在画布上描绘的内容。但镜面太小，我只能看到国王和王后上半身的身影。倘若这真是真实的倒影，为何我看不见站在肖像画前的画家背影？

28分钟

画中五个人正望着我：画家本人、穿白裙的小女孩、右侧的侍女、侏儒女子，还有远处门廊里那个被灯光映照的男子。仿佛我闯入画中，打断了他们的沉思。

35分钟

这幅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无疑是画面中央的小女孩。玛格丽塔公主，这位公主是国王和王后的幼女，他们的身影正映在女孩头顶的镜中。她那件白色丝绸裙装仿佛被聚光灯照耀着。当我站在约三米外时，画面的透视效果使她显得与真人等高。如此尺寸的画布本该描绘骑马的国王肖像，然而画面焦点却集中在这位小女孩身上。她神情中透着几分犹豫。

43分钟

但那面后墙上的镜子，难道不是以一个角度悬挂着，会反射出站在工作室中央的人吗？我此刻站的位置，是否正是国王与王后曾经站立之处？或许镜中映出的正是他们本人，而非他们的肖像画。那么委拉斯开兹此刻画的，难道不是他们吗？

56分钟

既然如此，那两位侍女（宫女）、一位公主、一位小丑和一只狗又在做什么？他们只是陪着国王和王后吗？

63分钟

公众步入画廊。我已不再是西班牙国王。

88分钟

展厅里人并不多，但每位参观者一进门就直奔《宫娥》而去，随即沉浸其中。普拉多博物馆禁止拍照，人们只能凝视，却被牢牢吸引。这幅画仿佛拥有引力般令人着迷。

我询问了几位围观者。总体而言，人们似乎会花大约十分钟时间观看这幅画。

93分钟

《宫娥》宛如一张团队合影。这些正是促成皇家肖像诞生的幕后功臣。

114 分钟

“委拉斯开兹的肖像画展现的是台前风采，而这幅画则揭示了幕后故事，”马德里摄影师卡洛斯·查瓦里亚在拍摄中途停下，对《宫女》画作中的场景展开了推测。

“重点在于那些配角，而非主角，它们展现了画作周围发生的事情。这关乎另一面，”查瓦里亚补充道。

130分钟

阿玛尔斯·科尔特斯·门多萨，一位在罗马智慧大学攻读历史的哥伦比亚学生，已记不清自己凝视《宫娥》这幅画作多久了。

门多萨站在聚集在画前的小人群中，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画作，说道：“我能看上一整天。这个小女孩简直是个天使，太美了。”

“委拉斯开兹本应是写实派画家，但笔触却毫无痕迹，”她补充道，“我欣赏艺术家既能含蓄又具冲击力的创作方式。这体现了他对绘画的玩味，仿佛在讲述一个笑话。”

142分钟

画中这位委拉斯开兹究竟在画什么？他手握画笔，但笔尖是否沾染颜料？即便近看也难以辨明。调色板上的颜料排列得井然有序。为何他身着绣有荣誉十字勋章的丝绸短上衣作画？他俨然在摆姿势。但或许他正要落笔。

146分钟

这幅画看似静止，细看却处处暗藏动势。左侧侍女正捧着小红罐递给公主——是热巧克力吗？右侧侍女则似要推搡公主向前。这位小公主莫非是委拉斯开兹即将完成的家族肖像下半部分缺失的元素？她是否正要从一幅画作的 “另一面” 步入另一幅画中？

151分钟

笔触的流畅堪称奇迹。委拉斯开兹仿佛在画布上挪动着湿润的颜料。一切皆是暗示，毫无描摹。点点红光与片片白影微妙地强化了即将跃动的动态感。

159分钟

“当你反复观看一幅画作数百次后，便学会了以不同的方式去欣赏它，”值班守卫贝伦·德拉维加说道。德拉维加在普拉多博物馆工作了18年，每月有1天负责守护《宫娥》画作。这意味着他至少有2000小时与这幅画作相伴。

德拉维加指出：“委拉斯开兹在宫廷中的地位对这幅作品至关重要。他是在表达某种立场。我认为他不仅想向宫廷人士展示自己的绘画造诣，更要展现绘画在当时所能传递的深层意义。”说完这句话，他便匆匆离去——此时有位幼儿正试图爬过隔离栏，要钻进同展厅另一幅委拉斯开兹肖像画前的区域。

163分钟

心神稍有些涣散，我瞥见《宫女》右侧悬挂的《狩猎装的菲利普四世》。这是委拉斯开兹为皇室绘制的正式肖像之一，画面却毫无生气。连画中那条狗都显得无精打采。真正充满生机的，是这位西班牙画家笔下宫廷 “配角” 的肖像——侏儒与小丑们。

176分钟

《宫娥》中的狗正酣睡。小丑将脚踩在它背上，试图唤醒它。它也会出现在委拉斯开兹正在绘制的肖像画中吗？

 178分钟

最后一眼。或许就是这样。委拉斯开兹伫立于此，化身为绘画艺术的化身与荣耀。在为官方绘制了数十载平庸肖像后，他向西班牙国王乃至全世界宣告：“看。这就是我的能力。我是伟大的画家。我是重要人物。我与公主们为伍。但我也是仆役。是配角。如同这个小丑。”

180分钟

时间到了。

”

如果是你，3个小时专注一件艺术作品你会选择什么呢？你若是对这种体验感到好奇，你也可以试试罗伯茨教授的这项作业，去博物馆，挑选一件艺术品，静下心来欣赏。在这项原始作业中，为了扩展观画视野，她提供了给学生使用的视觉分析工作表，其中列出了16个关键观察点：

1) 尺寸、比例和尺度：

描述对象的整体尺寸（包括二维和三维），如果可能，提供精确的测量数据。分析对象的比例关系，尤其是内部元素之间的关系，并讨论作品的尺度感。

2) 使用的材料：

尽量识别所有使用的材料，如果无法识别，尽量详细描述它们的外观。注意材料的分布模式。

3) 制作工艺：

分析这些材料是如何组装起来的。能否确定制造该物品的过程？（例如油画涉及油漆处理和分层等问题）。

4) 线条：

识别并描述对象中所有的线性元素，实际存在的或隐含的线条。线条的强调或削弱，以及它们的粗细、平滑度、长短、紧张或自信等特点。

5) 几何形状与形式回响：

分析是否有对基础几何单位（如圆形、三角形、正方形等）的强调或削弱。寻找形状的重复、对称排列等模式，并识别相似形式之间的尺度和数量关系。

6) 3D空间中的形态组织：

对于实物，分析形状在三维空间中的排列。对于图像表现，分析是否有3D空间的暗示以及“负空间”的使用。

7) 颜色：

识别使用的不同颜色，并分析它们的饱和度和亮度。考察颜色的分布模式，注意颜色与光线和纹理的互动。

8) 光线：

识别最亮和最暗的区域。在表现性图像中，分析暗示的光源位置及其表现的对比、清晰度或散射感。

9) 表现性与文本内容：

列举图像或物体中的所有表现内容，注意并记录其中的任何文本。对于完全抽象的作品，这一步可以跳过。

10) 感官印象：

除了视觉之外，思考自己对该物品的其他感官反应，如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如果是在分析表现性图像，考虑作为物品的感官反应，并“进入”图像所描绘的空间，分析其感官场域。

11) 移动性和可操作性：

分析物体的可移动性或可操作性（对于表现性图像：如何移动其中的物体或空间？）。这一结论基于什么？

12) 用户档案或隐含的观众：

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观察，推测该物品的理想观众或用户的特点。它是面向个人还是群体？这些观众在哪儿？他们有怎样的身体？

13) 时间延续：

思考物体与时间的关系。它是否暗示或需要叙事或动作？它是假设某些事情已经发生，还是将来会发生？或者它是否试图唤起一种永恒感？

14) 观看距离：

物体在不同距离下的表现如何？尝试“太近”和“太远”来看，找到最适合的观看距离，并描述不同观看点产生的效果。

15) 安装：

物体与周围作品和空间的关系如何？它为何被安放在此？

16) 想象不同：

选择物体中的某个元素或特质，想象它被去除或改变后的效果。这会如何改变你对它的印象？作品是否指向某种缺失，或有一些未被表现出来的内容？

或者也可以选择一首歌，或一首诗。或者干脆跳过艺术。去看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

耐心听起来既怀旧又显得传统而多余。但正如罗伯茨教授所言，“随着时间形态的演变，耐心的当代意义已与其原始内涵截然相反。耐心最初与忍耐或承受相联系，意味着顺应等待的必要性。而今世人普遍无需等待，耐心便转化为一种主动积极的认知状态。曾经象征失控的耐心，如今成为掌控当代生活节奏的手段——否则我们将被生活节奏所掌控。”

“耐心不再暗示无力感，或许此刻耐心本身就是力量。”

文章来源：艺术设计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