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周力:在抽象中抵达自由

杨楠 陈诗雨

2025-11-02 12: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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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力 图/受访者提供


过去近十年里,《尘埃—蜕变》成为很多到达深圳的旅客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周力少时随父母移居深圳,如今在深圳生活了近三十年。她对深圳的感情很深,认为深圳的快速发展、年轻、充满可能性就是城市的文化底色,“自由、生长的环境恰恰最能让人塑造自己”。

“我原来在山中,看不见山有多大”


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艺术家周力刚从杭州归来。她十米长的油画作品《2020年的春天》在2025年被浙江省博物馆收藏,这也是浙博收藏的第一件当代绘画作品。作品左右两边的结构形成鲜明对比:左侧的蓝绿色块相互侵蚀,笔触急促碎裂,凝固着混乱和不安;右侧则涌动着充满生命力的“杂草”意象,凌乱的粉色笔触悄然透出绵长的温暖。


在收藏仪式上,这幅作品被认为带着特殊时期的希望和光明,进入了公共记忆和历史长河中。对周力而言,这是心愿实现的时刻——她的作品与她热爱的黄宾虹的作品在同一个博物馆的收藏之中了。


《2020年的春天》,300cm x 1000cm,布面综合材料,2020


近年来,周力一直在翻看徐渭、黄宾虹等画家的手稿。在周力看来,黄宾虹的一些草图很像书法中的手札,把自己不经意间所有思考的累积和其中的当代性显现在手稿中。黄宾虹以枯笔由点及线,累积成的力量感自成气韵,这启发了周力多年来想解决的一个问题:怎样让简单的线条既有纵深感、空间感,又灵动,如何生长出自己的语言,如同篆刻的阴阳转换生成的、立体的线。


她自小学习书法和传统绘画,最喜欢的画家就是黄宾虹和周思聪。后者是一位女画家,周力的直觉是:“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画家。”


周力儿时常常跟在父亲周石民身后捡些碎纸来画画。慢慢地,父亲发现周力画得不错,给的碎纸也就大了一点。考大学前,周石民教了周力一些基本功,用来应付考学。1987年,周力考入广州美术学院,专业是她没怎么接触过的油画系,原因是觉得画油画“很帅”。在学校里,她“对那种打格子画画毫无兴趣”,也就算不得好学生。周力受到书法、国画影响,习惯用线条来作画,但当时油画系教学以苏派形式为主,要用块面来画。她总是画得很快,有些老师会不高兴。有回课堂写生,她被男模特强有力的手臂吸引,为了凸显他的力量感,她把面部细节全部虚化,这被视为一幅不完整的作品。


大学毕业后,哥哥担心周力搞艺术搞得没法生活,为她张罗了一个80平的门面房,资助她开个小画廊。


“蛇口是一个挺独特的地方,有点像小欧洲的感觉。当时深圳只有两家画廊,一家是我开的,另一家是中国画院开的中国画廊。”周力回忆。她的画廊靠着菜市场,前来看画的人也大多拎着菜篮子,还滴滴答答落一地水。


有次,有位瘦小老头拎着菜篮子进画廊兜了一圈,若有所思。第二回再来,他送给周力一本法语入门书。“小姑娘,你适合当艺术家,适合去法国。”老头说。


后来周力确实去了法国,但这与老头的建议无关,主要有赖于父亲想让她出去看看。刚到巴黎时,周力去巴黎的一些美院看了一圈,就决定不再继续读书深造了,“第一没遇上合适的导师,第二学习的方式方法激不起热情。”她开始疯狂看展,跑遍了巴黎的美术馆、博物馆和画廊,从最初的新鲜、激动,到疲惫不堪,她获得了对绘画的颠覆性的理解,好像一块崭新的海绵不断吸收知识,也不断思考自己的创作应当在艺术史中处于什么位置。


看到文艺复兴和印象派的原作时,周力形容就好像学中国绘画的人看到范宽、马远、八大山人等人的作品,知道再也无法超越他们了。“这种颠覆性的感觉让我觉得写实这条路是无法再走下去的,它也无法表达我自已想要表达的情绪。”周力说。


她从1998年开始尝试抽象艺术,并在何香凝美术馆做了第一次个展。“这期间我几乎把整个西方美术史的脉络,从写实到达达,再到立体、抽象表现、冷抽象……全都尝试了一个遍。想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来表达?而自己擅长的是什么?最终还是回到东方文化。”


“我原来在山中,看不见山有多大。当我离远了,去了欧洲,就好像能看到山的样子了。”周力说,“我小时候觉得国画轻飘飘的,实际上就是我不理解,到那时候才知道其中的厚重,水墨就是能画出那么磅礴的气势。”



最严格的要求是不迟到


周力的另一重身份是广州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她求学于此时,油画系一届也就10个人左右,现在翻了五倍还不止。“现实问题就是,有些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但如果这个孩子真的热爱艺术,也慢慢能出来。”周力说,“希望他们不被一些画廊消费了。”


作为教师,周力面对的悖论是,她认为艺术家肯定不是教出来的。“我们工作室的几个老师都是尽我们所能去帮助学生,比如有的学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我们会建议做某几种尝试,如果是技法的问题,我们也会帮助他们解决。这是我们作为老师能做的。”遇到真喜欢绘画的学生,每天都在画,周力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用教,说多了反而会打乱学生的思维。


在当代艺术史的版图中,周力早早被归为抽象艺术家,尽管她并不喜欢这种归类。在她的作品中,线条和空间一直在运动和变化,被流动的力量所牵引。她的线条沉静温柔而不缺乏力量感,她甚至在数米的大画中使用钢板来强调这种力量感。


周力早年也画过不少具象的作品,但对她来说,具象会限制表达的边界。“用视觉具象来表达一段记忆或者一种感觉,就像用文字去描述一种气味那样,基本上是隔阂的。唯有抽象拥有通感的能力。”


抽象是难以习得的。周力认为她所能教授的只有方法,作为思维能力的抽象本质上不可教。


除了教学,周力还为学生探索了展示的方式。她与搭档刘可将工作室旁的小展厅、深圳的盒子艺术空间和佛山的盒子美术馆都作为支持学生展示作品的空间。盒子美术馆保留了一块青年艺术家的驻留地,定期展示学生的作品。


“学生这么多,作品是源源不断的,从创作到展示的闭环就是激励他们最好的方式。”周力说。她有些动容,说学生时代,推一把就真的推得动,有些学生就真的会走向职业艺术家的道路。


她对学生颇为宽容,最严格的要求是不能迟到,这是对求学机会和老师、同学的尊重。迟到的学生都要从后门偷偷溜进教室。听到学生议论自己对待迟到“特别吓人”,周力颇为困惑,“我也没这么吓人吧。”她非常了解学绘画的学生很容易找到借口迟到,比如声称前一夜在创作没睡觉,但其实可能在打游戏。“可是第二天就一门课,几乎10点才到,那就什么都学不到。”周力说,“我不会逼学生画出什么,但一门课的功课多少是要做的。


周力是被放养大的。她出生于艺术世家,父亲是画家周石民。周石民严格培养的是周力的哥哥周逸鸿,对周力没有高标准、严要求,他希望周力快乐就好。“那时候全国美协有集体创作的活动,我父亲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哥哥。”周力回忆。


“你会感到心里不平衡吗?父亲偏爱哥哥。”


“父亲偏爱的是我。他对我几乎是溺爱,希望我能陪在他身边。只是到后面刹不住了,慢慢发现我画得好,能去更远的地方。”


《水与梦》 之一,布面综合材料,250cm x 600cm,2022



生命的力量


2001年,周力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名为“窗中世界”的个展,讲述她的内心、她所理解的艺术。“尽管当代艺术应该与当下的社会、人文、环境都发生关系,但其实从我了解的美术史的角度来讲,真正留下来给人感动的,还是一些跟自己内心、个人有关的,有人文关怀的作品。中国传统绘画也好,西方绘画也好。比如莫兰迪,表面看仅仅是静物,但能够给予人的感动远远超过某些历史性绘画。所以我还是回到了我自己的内心世界。”


2025年,周力在首尔的个展名为《一花一世界》,既因为其中画作原型意象大都是花朵,也因为她坚信从一朵花中能看到丰富的世界。“我的情感就是我创作的来源,有时候是我个人生活带来的痛感,有时候是因为共情他人的经历。”周力认为自己几乎没有创作瓶颈,“近几年大家都遭遇了一些痛苦,我很幸运,我用艺术释放了我的内心,我所有的感受都能通过作品表达出来。”


举办“窗中世界”两年后,周力结束了旅法生活,回到国内。促成这一关键转折点的是父亲的召唤和骤然去世,全家都陷入巨大的悲伤。周力常常夜不能寐,“没有思想准备,我和哥哥基本上有两年什么都做不了。”


之后,她将近十年没有持续的创作。她有了孩子,成了母亲,从生命的生生不息中获得了希望。“那时候我没有那么绝望了,觉得生命是轮回的。”周力说。


“读美院的,女孩子比重非常大,但成为职业艺术家的寥寥,这不仅仅是艺术行业的问题,与整体环境和女性的自我意识都有关系,一些艺术家因为担心生完孩子以后不能继续创作而不敢要小孩,这些问题很残酷,也很现实。”


周力并不抱怨母职,尽管确实非常辛苦、消耗,“养孩子是个特别漫长的工作,要有极大的韧性,有包容心,有责任感,经历过才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陪伴孩子成长让她打开新的世界,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力量,“这是男人做不到的事情。”她笑着说。


年轻时她只爱穿黑白,却在孩子出生后爱上了粉色,那种像婴儿肌肤一样的淡粉色,让她感到生命的力量。“心软了”,她说。她在家里种了许多粉色茶花,《一花一世界》等作品的主色调也是明媚的粉。


孩子上幼儿园后,周力逐渐复出工作。她首先回到学校教学,教的是材料语言转换,这帮她重新回到思考的状态。2013年,她做了第一件装置作品《记忆碎片》,“当时觉得平面已经不足以表达我想表达的情绪,所以就做了一件立体作品。”


次年,她为深圳机场完成了巨型装置《尘埃—蜕变》,透明的蝴蝶,仿佛宇宙星尘,起舞幻化,万物生长。“它从各方面改变了机场内部的空间性质。作品呈网状结构,透明而空洞,可以发出各种颜色的光。它本身具备空间的性质,但绝非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空间,恰当地说,它是一个造型,一个图案,一个发光体。”汪民安这样评价她的这个作品。这件作品脱胎于她在孕期的画作《蜕变》,“画了五张,两张与我自身经历有关——我躺在床上看着怀孕的肚子想象我的孩子在里面玩的感受,这份感受可能是女性独属的经验吧。”


过去近十年里,《尘埃—蜕变》成为很多到达深圳的旅客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周力少时随父母移居深圳,如今在深圳生活了近三十年。她对深圳的感情很深,认为深圳的快速发展、年轻、充满可能性就是城市的文化底色,“自由、生长的环境恰恰最能让人塑造自己。”


完成《尘埃—蜕变》后,周力找回了绘画的感觉,“画面和装置是互相弥补的,我现在对空间的关系、视觉的理解就完全不一样了。”如今看来,儿时的家庭教育深深影响了周力后来的创作。书法、国画用的是软毛笔,对笔的控制需要整个身体的协调去带动,因而传统绘画讲究运气,一气呵成,艺术家的心态、心气、个性,都会统一体现到一根线上。


2025年9月,周力在北京香格纳画廊举办的个展《至近至远》,集中呈现她近年创作的一系列综合媒介绘画   图/受访者提供



自己给的自由


2017年,周力在上海余德耀美术馆举办了个展《白影》。这场展览是她为纪念父亲而作,也标志着她重新回到绘画创作。那一阶段,她的线条开始变得更具体、凝练,造型清楚,情感内敛。她说:“当你想用线条去描绘一个记忆,只有这种方式是最好的。”她后来以空气为媒介,用线条作为主要表现形式,创作了大型雕塑《生生如环》,以表达生命不断循环与延续的主题。


在生猛的当代艺术中,架上绘画往往因为表达方式传统、战斗性有限而被边缘化,但是对画家来说,绘画的个人疗愈功能却是不可低估的。“父亲走后,任何他的东西我都不能看,一看就会掉眼泪,好几年都这样,甚至提都不能提。”周力说,“做《白影》展的时候,已经是父亲走后十多年了,做完这个展我就再没有梦见他了。我觉得他没有离开,一直在守护着我。”


而后几年,周力完成大型作品《躺着的花朵》,使用多层矿物颜料堆叠出厚重的质感,画面像地层一样层叠,粉红色从底层缓缓透出,带着一种沉静又温暖的感觉,让人想到古代壁画上留下的朱砂色彩,又像被时间凝固的生命。她在进藏后完成的个展“四季”,包括“镜影”、“西藏记忆”、“曼陀罗”系列,延续了对生命哲学的探讨,将藏地生命观、宇宙观赋予抽象绘画,并首次尝试以西藏的矿物质颜料创作。


《镜影》 之一,布面综合材料,260cm x 190cm,2024


2025年,周力56岁,她自认为已经迎来了彻底的自我和自由,情绪不太波动,也不那么自恋。“为什么西方那么多老太太八九十岁还在画,越画越好,因为她们终于找到了自己。”周力说,“这可能又是性别身份的问题,身体带来的局限性是客观的存在,只要有生育的过程,母性作为女性天然的本性就会让你节奏慢下来。当然,这需要一分为二地看待,一方面会让你更敏感地触及生命的本源,但另一方面,时间就分配不过来了。如果说这是一道选择题,任何一个选项都不轻松。我庆幸于没有年轻时候的困惑和焦虑,现在要面对的是更广袤的空间。我要做的,是克服过度的敏感,虽然敏感的人更能感受到生命的痛、喜悦和细碎,但也是一种偏执。”


“什么是自由?”这是我们采访的最后一个问题。


“内在的,自己给的自由。这个社会的约束已经够多了,而我的自由就是给自己的灵魂一个纯粹的空间,是信仰也好,是艺术创作也好,是以内心为基础的逻辑。”周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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