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上海黄浦区喇格纳小学旧址,一个非常规、拒绝标准化的展览拉开帷幕。“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由洞-当代艺术平台和香格纳画廊共同主办,徐震、丁力、金锋、邵一、李汉威、陆平原、边云翔、蔡坚、于宙、刘雨佳十位艺术家发起策划的十个独立主题展览,以及学者夏天主理的“火中取栗:中国当代‘艺术家机构’文献展”,以不同形态占据这座老小学的各个角落。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教室和操场变成了展厅,艺术家们变成了策展人,他们各自“做东”,把自己的“客厅”变成一个个各种出其不意的现场。松弛、自在,荒诞与认真,都可以成为这场展览的形容词。
我们在开幕后和徐震,及两位参与艺术家于宙、金锋进行了一次谈话。徐震自我打趣自己是“包工头”,把一个个展览现场都“分包”给了艺术家。于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有些东西又太过确定的当下,艺术家们再次戏谑又严肃地聚在一起,创造、表达,被看见。徐震说:“这不是抱团取暖,是一种对外宣告,是一种态度。”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艺术家请客”是一场久违的热闹。
在上海市中心的新天地,一座被保护翻新的1930年代法资旧小学内,奇异地留出了一块能喘气的空地,相邻的教室和开阔的操场,似乎天然鼓励聚集和相遇。开幕那天,作品散落在不同房间和空地,五层楼的人像潮水一样穿梭,大家没有隔阂,十分随意,以至于晚宴甚至挤进两百多人,“没位置就挤一挤,没那么严肃,门口站着喝喝酒,很轻松的,大家都特别高兴的样子。”徐震的语气里还留着一丝兴奋。
大家站着、坐着、倚着谈论作品,认识新朋友。自由散漫在这里是一种赞美,“这个展览我认为最成功的就是这种感觉”,他告诉我们,“我自己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成长起来的。”
火中取栗:中国当代“艺术家机构”文献展,策展人夏天。本次文献展将统计与梳理千禧年以来中国境内由艺术家发起的艺术机构。这些自组织如同生长的根茎,不依赖主干、各自繁殖,由艺术家主导的空间与项目共同构成了一种非官方、去中心、游击性、实验性的历史谱系。
这种完全由艺术家自己做主、聚在一起的情景,徐震把它放回一条更长的时间线上:九十年代末,中国的当代艺术正兴起,展览机会稀少,也没什么艺术机构,艺术家只能自己动手,创造机会。
部分中国艺术家自组织机构统计
图片致谢Ashley Qin
这次现场的中国当代“艺术家机构”文献展统计梳理了千禧年以来中国由艺术家发起的艺术机构,在搜集整理的过程中,陆续汇总了一份超100家的艺术家机构清单,其中有70多家机构参与了此次文献展。这些机构往往都具有强烈的艺术家个性,然而由于艺术家对于艺术世界的理解导致了这些空间在盈利上多少有些困难。
策展人向这些艺术机构的发起人抛出了一系列问题,譬如创立动机、挫折困境等等,这些真诚的回答按照机构创立的时间顺序一同呈现在展览中。

蔡坚策展,“用不是造句”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今天,行业“成熟”了,却也在快速体制化。“80后”“90后”“海外”“美院”……差异在标签化的叙事下被淹没。“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横空出世的商业明星,却很少看到一个横空出世的、有趣的、非常酷的艺术家。”徐震说。
在这样一个既定大环境,及近些年市场并不明朗,包括徐震自己在去年也遭遇了一场不小的“财政风波”的情况下,做这样一个展览,他不愿说这是一场“抱团取暖”,而是一种“对外宣布”,一种态度。
策展人金锋与学者刘林在“川堂风·非真诰”单元布展现场
“请客”二字背后,似乎藏着一种简单的秩序,也是一种对固有体制的挑战:由艺术家做东。
徐震自称“总包工头”:找场地、拉赞助、作品备案、把节奏铺开,但房间里的内容全交还给“分包”,也就是各个艺术家们。在这里,他们不再只是等待被看见,而是主动参与到艺术的构建中去。他们既是艺术家,也是策展人、自己空间的“主人”——邀请谁来“做客”,用什么来“招待”,如何布置自己的“客厅”,都由“东家”说了算。


陆平原策展,“好事”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走进陆平原的房间,一如他的创作,把“故事”作为展览的骨架。他把二十余个故事悬挂或装订成小册:清代小说、阿凡提的民间段子、艺术家赵要的路途见闻……很多故事他甚至找不到作者。但陆平原不强调作者身份,而是把“叙事”本身推到台前,像一本拆开的小说在空气里翻页。


邵一策展,“分野”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而邵一邀请了四位“不太称自己为艺术家”的人:温岭的酒吧老板卢江波一口气摆出两百多张小画;服装设计师陈爱国把员工带到现场,边做衣服边教学;还有蔡俊林的建筑实践和薛大染与他的发光曲线音乐实践。

李汉威策展,“轧”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5楼李汉威的空间里,则呈现了一种碎片化的场景:现成的桌椅、散落的卡片、影像与绘画被有意“搅拌”,看似无厘头的空间与作品摆放,其实也是别出心裁的设计。
就是这样一场看似有点随性而为、野蛮生长的计划,一个完全由艺术家自己做主的展览,最后呈现出了一个个充满极具个人趣味的现场,以及一种难得的自由与坦率。

于宙策展,“坐不下了”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陈冷,2018年地区差异,2021
于宙将他的面包车开到了喇格纳小学的广场,车门一开,就是他的“客厅”,他自嘲车很小,最多只能容纳9个人,但凡多一个人,都会“坐不下了”,“这不就像现在我们的当代艺术吗?”他半玩笑道。
从外看,车子像个3D模型。然而探身进去,会发现荒诞与认真,混乱与严谨,在这辆可移动的、小小的空间里同时发生着。

于宙策展,“坐不下了”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于宙把车的内部粉刷成白色,试图在车内打造一个白盒子空间,这种“正儿八经”像是在和这个二手面包车、以及狭窄的空间开玩笑。即便他认真改造也试图去装饰这个车,但无疑这辆车最终也并非走向传统意义中那种完美和崇高的展览空间,依旧野生,甚至“逆行”。不过这正是他想试图探讨的,也是车内作品里的共同回应的。
(左)孟倬思琪,小木棍,2025
(右)邵安南,床人,2020
于宙策展,“坐不下了”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李雨航,《劳作世界》截帧,2025
图片致谢李雨航
9位艺术家的作品就这样呈现在车里车外,似乎再多一件都显得多余,观众进去甚至很难完全站起来。他喜欢那种带点偶然和荒诞气息的作品——孟倬思琪关于鼻涕变成冰柱的无厘头故事;也有李雨航关于藏地信仰与神话的严肃讨论。

于宙一共换了三辆车,车既是家也是工作室。刚毕业随便买的五菱之光原本是一个快递车,开了几十个城市后报废在苏州。图片致谢AVT。
就如他的生活态度一般。
从中央美院毕业后,于宙没找正式工作,而是买了一辆小车,从老家东北出发,漫无目的地过上了面包车的流浪生活。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于宙都睡在车上,这样的生活过了两三年,车子也陪他开过了几十个城市和村庄。直到2023年,他把车开到了上海,和朋友闲聊的过程中,在车里做一个艺术空间的想法慢慢从脑海中萌发,但迫于经济压力便一直搁置。
目前这辆车是换的第三辆车,奔驰MB100,已经改造完毕,并开启了移动当代艺术空间Art Van Tent项目。图片致谢AVT。

改造前和过程中,于宙也沉迷汽车改造。图片致谢于宙。
于宙不是很着急,也不焦虑。不过当艺术家这件事,从他进入大学起就很确定。“但我怎么做,什么时候开始做,不重要。但现在这个阶段我觉得就挺合适的。”
在专注自己创作之余,于宙已经开始计划他的Art Van Tent的驻留项目,计划每年邀请4-6位艺术家在车内及公路驻留创作,并用go pro几乎全程记录这个过程。“我就是尽自己所能做点事情,叫上身边的朋友,大家一起玩玩,做些什么。最后只被记住一段时间,我觉得也很好。”

写作者刘林的表演式讲座现场
金锋策展,“川堂风· 非真诰”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图片致谢刘林
而对金锋而言,这次“艺术家请客”像是一场冒险。
“我和徐震一起在艺术实践的路上应该走了有20年了,这样艺术家自己来组织的方式,对我来说实在是久违。差不多有10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金锋感慨。
金锋的表演式演讲在“漩涡”项目已经实践了3年,他不满足于把讲座当“公教环节”,而是视其为一场独立艺术表演——以研究内容为核心,用语言、戏剧调度和各种可能性的现场媒介相结合,把每一次讲述都当成一次不可复制的表演,最大可能地引起观众的思辨。

金锋策展,“川堂风· 非真诰”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但这次在“艺术家请客”,他则以策展人的身份,提出“洞天”作为核心母题,主题来自他与一位学者的长期讨论。“洞天”被具体拆成三条线索:道法自然、长生久世、阴阳转化,并把它转译为可操作的当代方法——非人类中心的观看、与天地同在的时间观、以及生死阴阳的转换逻辑。
围绕“洞天”,他把不同的内容放进同一间“屋子”里互相碰撞:与艺术家刘林和杨乃天,用表演式讲座一起回望“苏北”内部移民史中的苦难与愧疚。面对刘林老师“苏北滚地龙”这样的现实主义,金锋认为“洞天”某种意义就是一种平行宇宙、一种避世的意识形态——很难去面对它。这就意味着开发“洞天”的普适性的重要性,尤其是面对真实世界的普适性。
于是他请学者姚云帆从江南与“避世”谈起,进一步探讨了关于“洞天”激进政治的可能性;同时把徐震借助卫星技术“卧游”横断山脉、追索宋画之韵的创作纳入进来——技术观看与山水传统互相折射。
徐震,西风古渡图(视角海拔 105.22 千米) ,2024
作品背后,是徐震草图揉成的“一座小山”
图片致谢金锋
这是一次关于“宇宙技术”的尝试,也是他近十年最关心的话题。这种宇宙技术并非某种西方技术路径的“替代”,而是以“道”的思想为枢纽,在多样化技术想象里为当代打开一条新通道。
金锋直言不讳:“我听了太多悲观的论调,这种丧似乎无处不在,但如果抱怨可以代替当代艺术的话,当代艺术就不用做了。‘艺术家请客’的意义恰恰在于此,不是惯例,不被阉割,保持一种实验性和先锋性。仍要照顾老艺术家,又要让年轻艺术家唱戏,要让活力被呈现出来。”
Q:一条艺术
A:徐震



徐震策展,“通知神”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Q:近几年艺术市场的大环境似乎都充斥着一种悲观的论调,艺术家该如何在这种环境里自处?
A:虽然大家都说市场环境不太好。但由于艺术家工作的特殊性,我觉得反而是不太受经济周期影响的,哪怕你很穷,但你还是可以想得起问题,还是能够去关心世界,充满好奇心。我们刚开始做艺术的时候比现在更穷,身边没什么人收藏艺术。
今天的当代艺术已经是一个很成熟,每个环节、工种都很完善的产业,本身其实是在慢慢固化的。但我觉得作为艺术家来说,是可以不那么去遵守,或者不必天然地认为艺术就是这样、艺术家只用做作品就可以。我一直觉得艺术创作除了具体的作品以外,其实是可以把你的创作力、价值观延伸到很多地方的。我们不需要被身份限制住。所以这次“艺术家请客”,也是想让艺术家对自己话语权的想象进行放大。

(上)活成行为艺术家——2023 行为艺术文献展。(下)邱加:丛林——暂时的情境,2024,没顶美术馆,上海
于 1998 年末在淮海西路 610 号厂房里创立的非营利机构“比翼艺术中心”可被视作没顶美术馆的前身。由乐大豆,黄渊清,魏凯林等人创办,徐震任艺术总监,在 12 年的运营时间里,比翼艺术中心共举办了 198 个展览项目。2006年,徐震又与友人一共办理ART BA BA。2009年,没顶公司创立,“比翼艺术中心”变为没顶艺术空间。
Q:你自己就是这样,创作以外,也参与到了机构、美术馆和媒体。所以外界似乎普遍对你有“商业化很成功”的印象,但你去年也遇到了一场不小的财政风波,这是否也一定程度促使了你想要做一场这样的展览?
A:去年我们确实遇到了财务危机,直到前段时间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他们还在说:没想到你这么精明的人会出这种问题。但其实我对自己财务状况也没有很清楚,清楚的话也不会出这样的问题了。
没顶从2008年到现在也十几年,受到影响后品牌结束,很多人都对我说很可惜。但其实当时处理财务问题的同时,我们就开始筹备和安排,肯定要重新开启一个新的品牌,也就是现在我们在做的“洞”。大概花了半年左右,找到现在这个场地,决定做“艺术家请客”。

边云翔策展,“还是不太对”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Q:那这次展览涉及到销售吗?
A:如果有喜欢的,可以直接联系艺术家或他们的代理画廊。分红太复杂了,没有去做这个事情,我就是拉预算,不过几乎都用在了场地和运营商。很多人都问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销售,我甚至有点尴尬。
不得不又要聊到比较早的年代,艺术家们一起合作做展览活动,有成功的、夭折的,有规模非常庞大的、也有半路就结束的,这个过程中真的会有一种超越具体交易的、莫名的兴奋,还有惺惺相惜的一种认同。以前这种情况挺正常的,现在这样做就像在做慈善一样,让人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刘雨佳,《柯兰岛》片段,2017
作品图致谢刘雨佳
丁力策展,“画家3”现场
“艺术家请客”当代艺术周,2025
Q:在你过去的艺术实践里,你始终坚持的是什么?“艺术家请客”这种氛围是你理想的艺术生态吗?
A:我们不能把标准单一化,趣味单一化,人群单一化。这些最终影响的并非是今年谁拍卖的好,谁获得了话语权,而是对创造力的一种影响。在做这次展览的过程中,我们在过程中一直互相在提醒,还是希望尽可能得去思考——什么才是这个时代你认为有趣、优秀的艺术家和作品?这个是核心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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