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余年前,柏拉图在《蒂迈欧篇》(Timaeus)中提出:时间与宇宙一同生成,于天体运转中作为“永恒影像”;几乎同一时期,战国思想家尸佼在《尸子》中写下:“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不同文明仰望同一片星空时,都看到了“时间”——时间帮助人类认识宇宙,也理解自身。
斗转星移。11月11日,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呈现法国艺术家尚-马利·阿普里欧(Jean-Marie Appriou)个展“宇观时钟”(Cosmic Clock)。展厅的圆形穹顶化作观星场域,十二件星象雕塑宛如时钟刻度,再以“时间”作为通往宇宙的入口:中西传统的天文神话在同一片苍穹下交汇,金属光泽的细微闪动间,如暗星在白昼闪烁,观者与更大的存在相连。
天体版的“动物寓言集”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第一次走进油罐艺术中心的圆形空间时,阿普里欧便有了对展览的想象:天象穹顶之下,将墙面划分为十二个区块,每一区对应一件星象雕塑——六件来自西方黄道带,六件来自中国生肖,使两套引导人类理解星辰的神话体系在此产生对话。古人以神话中的人物或动物解读星辰,那是人们试图连接自身与未知世界的叙事方式,如今我们仰望星空,头顶的星座便成了连接古老文明的日常纽带。阿普里欧说:“让我着迷的是,不同文化的神话常常互为镜像。如今,当人们谈论星座时,也会同时提及自己的生肖——这些来自不同地域的故事仍在不断汇聚,提醒我们始终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沿着这一方向,阿普里欧将焦点放在“动物”上,雕塑出天体版的“动物寓言集”。他的创作总从“眼睛”开始:“眼睛是雕塑最具生命力的部分。我常说,容貌会老去,但眼睛不会——童年的注视仍留在其中。”每件星象雕塑的眼睛都有独特的故事与工艺:蛇(《信使之音》)的眼睛在玻璃仍炽热时被敲裂,像破碎的蛋壳;鱼(《深渊的使者》)的眼睛背部镀有镜面,像真实瞳孔般捕捉光线。以眼睛为起点,动物的面部与形体逐渐生成——仿佛一束微小的灵魂火花,缓缓长出有血有肉的神话形态。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细节进一步成为进入神话的钥匙。十二件星象雕塑中,每一件都嵌入不同的青铜元素:蝎子(《暗影之手》)拥有来自埃及文化中蝎子神意象的“手”;蛇在埃及、希腊、美索不达米亚及圣经叙事中象征知识与蜕变,因此被赋予“脚”;龙(《永生的守门人》)的下颚则藏有一颗珠子,呼应“骊龙颔珠”的典故。正是这些精确而生动的细节,使作品不再只是静止的视觉景观,而成为入口:这是一条通往多重文明神话的路径,邀请观众追索下去。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在古老神话之外,阿普里欧亦在当代语境中寻找能量。代表狮子座的作品《穹顶的守护者》中,他选择雕刻一只母狮。“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雄狮了,我们需要更多雌狮。”他笑说。这既有象征意义,也是形式的挑战:雌狮的结构更精致,目光柔韧而有力,仿佛在持续的警觉中准备随时跃起。跃起的,不只是动物,也是整部宇宙神话的时间。阿普里欧以十二件星象雕塑,使神话故事里储存的人类记忆得以在全新的想象与理解中,永恒闪烁。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对阿普里欧而言,本次展览也像是“顺流而行”的旅程: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童年想象,抵达上海黄浦江畔。他出生于法国西北部的布雷斯特,一座面向大西洋的海岬之城。他说:“海洋一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在我成为雕塑家之前,它的声音、它的地平线、它的情绪,就已经深深塑造了我的想象。”在舞台设计师与陶艺家父亲的工作室中,他自幼接触黏土和绘画;毕业后,他一度前往巴黎又返回,自建小型金属铸造间,从黏土出发,亲手学习熔炼并试验金属浇铸技法,逐渐形成自己的语言。
正是在海边、在与材料持续的实践中,阿普里欧对“雕塑”获得了更深理解。他深受米开朗基罗影响——米开朗基罗认为雕塑并非被创造,而是被从石中“解放”出来。同样地,阿普里欧将雕塑视为近似炼金术的转化场域——从物质中召唤出另一种存在。
作品《奇点穹界(太初之舟)》便形成了这样的场域。在阿普里欧看来,海洋既是生命的起源,也是地球上至今最难被完全理解的疆域之一。它与外太空相互呼应:我们始终被未知环绕。这件作品将这种并置凝聚为一个瞬间:光在奇点处消失,而太初之舟承载着生命诞生的摇篮。起点与终点、诞生与深渊,同时存在。“对我来说,这艘漂浮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船,是一种存在的隐喻:我们永远航行在已知与未知之间,在生命的起源与宇宙的谜团之间。”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船只、波浪、宇宙生物,朝向新的地平线缓缓航行。阿普里欧说,宇宙将成为人类的下一片海洋。正如米开朗基罗试图从石中显现雕塑,对阿普里欧而言,雕塑是穿越时间与物质的载体——从记忆与历史中来,又在未知中显现。
采访阿普里欧的那天,展品刚抵达上海。关于十二座星象雕塑的摆放顺序,他需要在现场感受后做决定。他说自己从不预先在纸上落位,“雕塑是一种身体性的语言——材料、体量与空间必须彼此对话。”于是,围绕“雕塑”这一在他看来仍持续焕发生命力的古老媒介,阿普里欧分享了更多看法。
Artnet中文网×尚-马利·阿普里欧
艺术家尚-马利·阿普里欧
Q:从最初的想法到作品完成,您的创作过程通常是怎样的?
A:一切从黏土开始——从手开始。泥塑是我的第一语言。我总是以最终尺度直接塑造作品,不论是一米或五米高。这是一种身体与材料的对抗与对话,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经验。完成塑形后,我们会制作模具,再通过失蜡等工艺铸造为青铜、铝、不锈钢或铁。我参与每一个环节:我会在铸造工坊花费许多时间处理表面、调整质地,与工匠并肩工作。此次展览中的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从不制作版本——每件雕塑都像是一次生命,只诞生一次。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Q:您经常将青铜与玻璃等材料结合使用。这种材料间的对话对您意味着什么?
A:火。这是核心。青铜、玻璃、铝、陶瓷……它们都在火中“获得生命”。火是改变物质的能量,连接大地与宇宙的媒介。与火共事,像是在与一种有生命力的力量合作。对我而言,火也是转化的隐喻,是雕塑所指向的炼金过程。
Q:为什么在雕塑中保留手的痕迹与黏土的原始肌理?
A:因为它们是手势的记忆,指纹是真实能量的证据。这与“完美”无关,而关乎生命力。在塑形时,我有时会将水果、贝壳或自然物压入黏土中,使这些痕迹成为表面的一部分,像在生成一块化石。肌理储存着时间、运动与触碰。我希望观众能感受到这份能量——雕塑曾在塑造者的手中真正“活过”。
“尚-马利·阿普里欧:宇观时钟”展览现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2025.11.11-2026.03.08
Q:您常提到米开朗基罗与莎士比亚。他们如何影响你?
A:米开朗基罗教会我雕塑中“运动”的力量——一个动作就能包含张力、情绪与永恒。而莎士比亚启发我关于戏剧结构的思考。我常把我的雕塑视作舞台上的角色。它们保持沉默,但身体在说话。每一件都是更大叙事的一部分——一个由金属、玻璃与光组成的宇宙剧场。
Q:2022年您在中国举办了第一次个展。这一次,您期待中国观众从中获得什么?
A:我希望雕塑能够跨越语言。艺术是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当我看向古埃及或古代中国几千年前的器物时,我能感到创作者的存在,仿佛他们仍然在此,与我们跨越时间沟通。这也是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做到的:跨越边界、跨越世代,通过惊奇与感受将人彼此连接。当我参观上海博物馆时,非常感动。那些陶器与青铜依然鲜活。它们提醒我们:在人类历史中,艺术始终是对永恒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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