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竹石图

朱耷  明代

纸本 立轴 设色

169cm×72cm

刘海粟美术馆

八大山人的真实姓名叫朱耷。据说他出生时耳朵很大，就起了“耷”的名字，“耷”是大耳朵的意思。

“八大山人”可简称“八大”，天启六年（1626）生于江西南昌，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权的第九代孙。然而，此时的大明王朝很快就要在遍地烽烟中倾覆了。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八大山人十八岁，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城。清顺治六年（1649）南昌陷落，宁献王府九十余口人被杀，唯有八大幸免。为了活命，八大只得隐姓埋名，躲避于穷乡僻壤，遁入空门，八大的名字就是在这种情势下改的。 

作为落魄王孙，八大对现实的不满乃至刻骨仇视是毋庸置疑的，社会、家庭、时代的风云际会都在他的绘画上打下了烙印。

那么，八大山人绘画的特点是什么？归纳起来，有三大看点。

·第一个看点是画中对象“简与孤”。

简，是简单、简洁、简约，即画面简单，旁无杂物；孤，是孤单、孤独、孤寂，即对象孤零零，孑然独立。

八大山人的画往往只是很小的场景，甚至是独立的对象和景物，比如一条鱼、一只鸟、一棵树、一朵花或一个果子，就能构成一幅作品，这是当时及前朝都少见的一种绘画样式。

之所以如此“简与孤”，源自画家的内心。八大命运多舛，生活困顿，心中蓄积的强烈的郁结之气，终究要有宣泄、抒发的管道，绘画便是最好的选择。而“简与孤”的手法更是契合心境——不必在意对象的外貌形似，不守常规和定法，信手勾涂，随意点染，随性挥洒。如此画来，笔简而意丰、形约而韵足，出手即骇俗，落笔即惊世。

荷石水鸟图

朱耷  清代

纸本 墨笔

127cm×46cm

故宫博物院

·第二个看点是巧设表现手法——“白眼”形象。

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独有的绘画情感，八大画里的鸟、鱼、鹿等各类动物都白眼瞪天。一个白眼很是简单，却表达了八大复杂多样的情绪，里面有蔑视，有仇视，有傲视，有逼视，有怒视，有漠视，有审视。这些情感情绪集中在一起，是对已有命运的反抗。

《鱼鸭图》上的那些鸭子都翻着大大的白眼。俗话说，青眼看人敬，白眼看人仇。

《莲塘戏禽图》画了两只水禽。鸟儿多是美丽、活泼的形象，而此图中这两只水禽羽毛黑色，翻着大而怪异的眼睛，神情冷峻，尤其是左边那只，像是蓄势进攻，满眼怒视。

请横屏欣赏

莲塘戏禽图

朱耷  清代

纸本 长卷 水墨

27.3cm×205.1cm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花鸟图》立轴下方有两只鸟，白眼望天，好似在向苍天发问：世上为何如此不公？为何有那么多灾难？问归问，“我自故我”，你又能奈我何？满是不屑与孤傲。 

画禽鸟如此，画游鱼亦如是。八大有两幅画鱼的图，一幅是一条大鱼，翻着白眼，嘴巴微张，样子有些悚然；另一幅大鱼不看上面，而是向下瞪着眼睛，作咄咄逼视状。

《鱼鸭图》，危石之上立一只鸟，水中有大小两条小鱼戏水，鱼与鸟都翻着白眼，一派傲视之态。《鱼石图》用笔极简，用墨极淡，凸显出鱼的一双白眼，好像在看人，却又不把人看在眼里，眼里满是漠视。

请横屏欣赏

鱼石图

朱耷  清代

纸本 长卷 水墨

29.2cm×157.4cm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总之，八大山人对鱼与鸟的表现，赋予对象深邃的寓意，达到了“物我同一”的境地——物即“我”，“我”即物。“我”有什么情感，鱼与鸟就有什么情感；“我”的情感有多么复杂，鱼与鸟的情感就有多么复杂；“我”的情感有多么强烈，鱼与鸟的情感就有多么强烈。 

·第三个看点是绘画与题诗深藏寓意。

八大的画表面上看都很简，简得不能再简，简的结果是把握内涵非常难。

《安晚图册·猫》的画面极其简单。这只猫，似猫非猫，孤零零地卧在地上，两只眼睛似睁非睁。这只猫究竟要表现什么呢？画面上有一首小诗给出提示：“林公不二门，出入王与许。如公法华疏，象喻者义虎。”这首诗很晦涩。“林公不二门”的“林公”，是指东晋哲学家、僧人支遁（字道林），支道林对佛、道两家的学说都有精深的研究。所谓“不二门”，即佛教所说“不二法门”。“出入王与许”，“王”是王羲之，“许”是东晋文学家，玄言诗派的代表人物许询。

安晚图册 · 猫

朱耷  清代

纸本 册页 水墨

31.8cm×27.9cm

日本泉屋博古馆

支道林其貌不扬，但才华绝世。彼时的王羲之声名大噪，对其颇为轻视。有人对王羲之说：“支道林是清谈的领袖，你想见他吗？”王羲之未予回应。一次玄言 （魏晋间崇尚老庄玄理的言论）诗人孙绰带着支道林去拜访王羲之，当时王羲之正与许询相谈甚欢，没有理会支道林。当人们散去之后，支道林对王羲之说：“众人都退去了，我可否与你谈谈我的浅见？”支道林谈了自己对《庄子·逍遥游》的看法，王羲之听后叹服不已，畅叙终日，相与甚欢。“法华”是佛教经典《法华经》。“义虎”是佛门高僧。“如公法华疏，象喻者义虎”意思是说，支道林对这部经典的阐释就像义虎对这部经典阐释一样。

几经周折，原来是以似猫非猫、若虎非虎的对象来寓指佛教大师“义虎”，并通过清谈名士的交游，对支道林学识与为人的赞扬。这类“晦涩难懂”的作品还有很多，都是有典有故事的“曲意表达”。

安晚图册 · 巨石

朱耷  清代

纸本 册页 水墨

31.8cm×27.9cm

日本泉屋博古馆

不过，八大也在改变，特别是弃佛还俗和年事渐高之后，他的生活态度在变，精神面貌在变，性情在变，随之而来的是画风的改变——由奇崛冷峻复归平和、秀逸，气势日见收敛，多显雷同重复。虽不失个性，但总体气质不再有从前的奇崛与独特，是定型风格的延续和余绪。比较典型的，如他的《安晚图册》里，一只鸟站在石头上，垂首闭目，神情安然，少了戾气，多了平和与天真。简洁的风格依旧，甚至更简，简化到只有一笔一印，正所谓“一花一世界”。

安晚图册 · 鸟

朱耷  清代

纸本 册页 水墨

31.8cm×27.9cm

日本泉屋博古馆

本文节选改编自《中国画的门道》，宋焕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