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被创造出来之后,自然地就知道应当生长,努力繁荣、避免消亡。但唯有一部分人类不满足于此,还要寻找一个特别的理由。”
王烁在Tabula Rasa三米画廊的个展“核桃酥”谐音“和陶、苏”,“陶”指的是陶渊明,苏指的是苏东坡。一位是史上有名的归园田居者,一位则因遭政治迫害被一贬再贬,直至海南岛。两人均远离樊笼,复返自然,区别在于陶渊明是主动请辞,苏轼虽有一颗隐士之心,却是蒙冤谪居。苏轼向来称颂陶渊明的诗才,在晚年的流放生涯中,更常借陶渊明诗词疏解心胸。而此刻,王烁将二人请至自己的画中,他本人也穿上长袍,前往相会,他又在抒发什么呢?
王烁,《三士图》,2025
纸上水墨,77.5 × 35 cm
展览现场可视为一整部叙事漫画,以墙上的字串联,按动线展开。王烁在一开篇的画中就题写道:人生如果是一场戏,那我究竟在演什么?继而又在墙上给出答案,认为漫画就是自己的“安心事”。然而随即展开的一幅画令我们意识到,他或许未能心安。这幅幽默画描绘的是“死后漫画读书会”的场景,人人死后来到读书会,要把自己的一生总结成一部完整的漫画,才能了断,否则只能被困于此。跨越半场展览后,观众会再次遇到死亡的话题:这一幅画描绘了一个遗体告别的场景,死者面露放松神情,而前来告别的生者也纷纷歪倒熟睡,题字写道“死是最大的休息”。这两幅画在展厅中正对彼此,它们之间,记录着一个探寻的过程;这一过程中,有陶、苏相伴。


“王烁:核桃酥”展览现场,Tabula Rasa三米画廊
2025年9月13日至11月15日
王烁,《安心事》,2025
纸上水墨,43 x 34 cm
王烁,《死后漫画读书会》,2025
纸上水墨,70 x 92 cm
王烁,《死是最大的休息》,2025
纸上水墨,70 × 53 cm
艺术家不常像哲学家与文学家那样直接论述人生的意义,而艺术家却很容易受这个问题的困扰。展览中,王烁引陶渊明的诗:“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神释》),是说万事万物被创造出来之后,自然地就知道应当生长,努力繁荣、避免消亡。但唯有一部分人类不满足于此,还要寻找一个特别的理由。艺术家多在此列,当他将创作当作生活/生命的条件,创作受阻时,生活也觉得尤为艰辛。
王烁,《神释》,2025
纸上水墨、岩彩,69 x 25 cm
而对许多艺术家来说,“创作”这条件又往往不是自己主动追寻的目标,更像是上天降下来的任务,因而身为艺术家,总有一种不可辜负此生的使命感。那一幅“死后漫画读书会”,与其说是一种生死观的图解,不如说是活着的人对死亡的恐惧:担心在被赋予的生命年限里未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展览中的王烁正是带着这一种焦虑,展开了一段与陶、苏二人跨时空相伴的旅程。在展前札记中,王烁描述自己“画漫画时轻松,而创作绘画时紧张”的状态,直到将绘画也视为漫画,才突然如释重负。而陶、苏、王三人这一趟与创作和生命意义有关的旅程,就像一条并无宏旨的漫画,他们泡温泉,入山林,吃荔枝,对云海呼啸,在树下起舞,在路口相遇,充满生之快乐。偶尔被困在手机的“网络”之中,也能增添返回自然的乐趣。创作能不能也像生命这样自然展开呢?

王烁,《温泉图》及局部,2025
纸上水墨、岩彩,68.5 × 36.5 cm
王烁,《三行人》,2025
纸上水墨、岩彩,53.5 × 34.5 cm
王烁,《吃荔枝》,2025
纸上水墨,46.5 × 70 cm
王烁,《托松记》,2025
纸上水墨,49 x 29 cm / 每幅
一幅画中,被贬惠州的苏东坡读老友佛印寄来的书信,信中禅师劝他不要在乎功名,“寻取自家本来面目”,又说:“昔有问师,佛法在甚么处?师云在行、住、坐、卧处,著衣吃饭处,屙屎刺撒处,没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其实也正是说,原来创作就像生活一样自然,不用额外寻求动力与压力。外人好事者,将功名加诸其上,却不能误以为那是原本的目标。若是能这样从功名中“返回”,或许才是真的返回吧。这样一想,才知道,冥府并无判官,人死后不用苦苦编写人生总结漫画,于是,有了“死是最大的休息”这幅画。
王烁,《东坡读信》,2025
纸上水墨,26 × 58.5 cm
王烁,《记游松风亭》,2025
纸上水墨,69.5 × 39 cm
王烁又在墙上引用《列子·天瑞》中的句子:“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归去之前,行人行走着,道理如此简单。“东坡读信”画旁,王烁画了一幅“夸父邓林图”。夸父逐日,或许人们以为他虚妄,又或许称颂其追求。但他也许只是在奔跑,以逐日为借口而已呢?因此,才能该倒下时便倒下,化为邓林。
王烁,《夸父邓林图》,2025
纸上水墨、岩彩,35 × 48.5 cm
虽然涉及人生与死亡的严肃议题,但展览仍然有着漫画的轻松感。题目“核桃酥”中蕴藏的文字游戏和日常意象,与王烁一贯的艺术趣味相吻合。王烁虽然曾于法国接受西方的叙事漫画训练,但他骨子里更接近中国文人,绘画也更接近文人画:书画以言志。但此次展览中,他有意模仿多种传统绘画笔法,却又不是遵循中国画的师承与临摹传统,更像是出自当代艺术精神的“风格练习”。临摹规则也并不严格,令人想起苏轼的诗文风格,行云流水,当止则止,不在乎具体规则。在表现具体的人物动态、神情时,他似乎既不在乎形似,也不完全追求写神,而是用到了漫画式的抽象和夸张方法。这一切都丰富了画面的感受,使人觉得熟悉中又含有新意。
“王烁:核桃酥”展览现场,Tabula Rasa三米画廊
2025年9月13日至11月15日
王烁,《贫士图》,2025
纸上水墨,46 × 32.5 cm
“化身”是王烁常常使用的方法。在展览最后一幅画旁,他称自己常将自我的部分提炼为漫画人物,使之在二维世界中生长。因此可以说,此次展览中的陶与苏,也是王烁内心的化身。王烁说,自己在研读陶、苏二人生平时,看到心有戚戚焉之处,就画下当时的场景。因此,绘画所截取的画面就是三人心灵相遇之处。
有关死亡的话题第二次出现之后,关于生死的道理似乎被想通了。展览进行到对生活方式本身的探讨上,作息饮食运动,只为了生命的健康顺畅。而在展览接近尾声时,我们从古代风景中出来,看到了现代城市场景,繁花满园,楼房林立。联想王烁从前的展览与新书的主题“市井”,感到他“复得返樊笼”——回到尘网中,又不在尘网中。
王烁,《三个静坐的人》,2025
纸上水墨、岩彩,40.5 × 59.5 cm
王烁,《漫步图》,2025
纸上水墨、岩彩,70 × 92 cm
王烁,《降欲图》,2025
纸上水墨、岩彩,54 × 38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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