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1954年，Lindy Lee 出生于布里斯班一个广东移民家庭。她成长于“白澳政策”的年代，在学校里常常是唯一的亚洲面孔，在华人社区又因不懂中文而显得孤立。这份集体与文化认同上的割裂，引领她踏上了个人的艺术之路。她曾说：“我认为，人们之所以成为艺术家，是因为感受到某种撕裂和疼痛。而我的撕裂来自格格不入的身份。”

早期创作中，她以西方艺术史经典肖像为素材，通过静电复印、绘画覆盖参与后现代语境下的挪用与反思。这既是当代艺术熟悉的“语法体系”，也是她当时的身份焦虑——她渴望被西方谱系接纳。但当她努力向西方文化证明自己时，却忽然意识到：凡是需要竭力证明的归属，都不是真正的归属。

Lindy Lee肖像2023

摄影：Elise Derwin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于是，Lindy开始正视自己的华人根源，并对东方禅宗产生深切兴趣，最终决心正式受戒。艺术与禅修自此汇成了一条道路，她的创作由此不再受当代艺术系统的框架限制，而以生命体悟直接与观众相遇。她找寻家庭相册，将影像打印在纸或金属上，再以电烙铁灼烧出孔洞和焦痕。在作品《生与死》中，为纪念因病早逝的侄子，她为家族中的每一位成员制作了风琴书，收录他们各个年龄阶段的面孔。世代、族裔与时间在这些折页中形成绵延流动的结构，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不断更迭的海洋，一波又一波的生命浪潮。

她最深的身份纠结，最终在《倩女离魂》系列中得到释放。艺术家挪用古画图像，经由复印与灼烧重新讲述这则既属唐代传奇、又被视作禅宗公案的故事。故事的结尾，肉身与魂魄的两个小倩重新合一。Lindy 由此领悟：“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会留下我们的一部分，也会让另一部分继续前行。”两个小倩，都是真实的小倩。西方或东方，艺术家或禅修者——留下的，或向前走的，都是 Lindy Lee。她说：“禅宗最根本的问题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什么’。身份是你牢牢抓住的定义，而‘是什么’是一种邀请，邀请我们去理解自己如何与世界连接，世界又如何塑造我们。自我是不断展开的，变化、生长、连结。这就是为什么禅宗是一门关于自由的学问，它让人真正栖居于自由之中。”

Lindy Lee

《倩女离魂》系列(3+2AP版)

展览级别，中国水墨、火和艺术微喷印刷155x103cmx10，2018/2025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1: 

Lindy Lee

《倩女离魂9：流客归返》(局部)，展览级别

中国水墨、火和艺术微喷印刷

155x103cm，2018/2025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图2: 

Lindy Lee

《倩女离魂10：幽魂待度》，展览级别

中国水墨、火和艺术微喷印刷

155x103cm，2018/ 2025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20世纪90年代，Lindy Lee以禅宗的方式学习书法。她并未练成漂亮的笔画，而是沿袭古僧泼墨修行的方式——墨水脱手的瞬间，便是失去预设的那一刻。开始与结束不再分明，自我的边界开始消融。那一个当下的墨痕如同我们的存在一样，既是历史性的，也是非历史性的：它汇聚了宇宙抵达那一刻的联结与共振，但同时，这一刻崭新而唯一。

当墨水变成青铜，她的创作进入了新的阶段。艺术家将青铜加热至1200°C，让其化为流动的炽液，再以“泼墨”的方式抛洒于地面。在Lindy看来，材料比观念重要，因为材料自会诉说观念。每一次泼洒，她都需穿上厚重防护装备，双手托起约十公斤的熔融青铜。那一刻，她必须全然在场，清醒而专注。放下控制，让身体去感受重量、方向与能量的流动，与宇宙共同完成这一动作。稍有偏差便是灾难，一滴熔铜足以灼穿皮肤。这是她的创作，也是她的禅修。

液态的青铜落地时，炽亮如火，随即迅速凝固——那一瞬的专注与放下被封存在金属的纹理里，化为令人惊叹的形状。下一刻，橙光急速隐去，金属沉入灰暗；而经抛光，金色又会重新浮现。“那也是禅修：每一个时刻中，都有金子。”走进展览，迎面相遇的便是她为本次展览全新创作的《清泉之下》。光线在表面跳跃，像被再度点燃的火焰，让泼洒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回到作品体内。

艺术家与其作品

《清泉之下》、《龙珠吐焰》系列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Lindy Lee，《清泉之下》(局部)

青铜，直径300cm, 2025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我执消散，联结便显现了。Lindy Lee 住在澳大利亚拜伦湾的热带雨林，山火、干旱与洪水渗入土地，也塑造着其上的生命——包括她自身。她的肌肉，她的皮肤，她71岁仍旧闪亮的双眼，都属于这片雨林。“火绘”“雨绘”系列中，她邀请火与水在材质上完成它们的创作：那是浑然天成，又着实具有美感。当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人的创造与自然的创造也随之合流。

“源初之地”展厅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联结显现，亲密的宇宙就在这里。“世间星辰”展厅由五件不锈钢雕塑组成，表面镂空着密集而不规则的孔洞，内部光源透出，使光影在物质与非物质之间自由流动。观众穿行其间，每一个动作都会改变光的轨迹，成为宇宙生成的一部分。Lindy Lee 在世界多地留下大型公共雕塑，包括澳洲迄今规模最大的公共装置《衔尾蛇》。而在成都，她营造出洞穴般的亲密暗域：个人私密的情绪与经验化作一颗星子，闪烁不定，又与他人的星子相连，汇为星河。那一刻，人被完全地接纳，也完整地存在。

“世间星辰”展厅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艺术家在“世间星辰”展厅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置身涟漪般的光体星云，再回想一路走来的空间，便会发现：大大小小的“孔洞”贯穿了整个展览。入口处，从《刺破黑暗》到《月光女神》，孔洞洒落的光影轻轻摇曳，陪伴观众穿越心灵的幽暗风景；下行至地下一层，纸上灼出的细密孔洞构成《消失点》系列，既是终有时的道路尽头，又通向从尽头出发的永恒与无限；《金属圆盘》系列中，被放大的光迹宛如宇宙深处难以测度的暗物质；展览尾声，家庭影像上被灼出的洞口暗示着创伤，也指向文化身份的交融与重生。孔洞以最朴素的自然形态接近存在的本质，在来处与去处之间不断生成新的因缘。展览出口处，Lindy Lee 引道元禅师的话作结：“学佛道者，即学自己也；学自己，即忘自己；忘自己者，为万法所证也。”——“自己”是界限，而存在是通道：让万物穿过，你也在万物中被照见。

Lindy Lee

《月光女神》

综合材料，尺寸可变，2019-2020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Lindy Lee

《一念之间：走向虚无，走向一切》(局部)

纸上烧灼，189x130cm, 2012

Lindy Lee “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Lindy Lee

《金属圆盘》系列

不锈钢与火，直径150cm，2021-2025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展览互动及阅读区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世间星辰”讲了一个关于“完整性”的故事。在“完整性”的故事里，不在于拥有更多，不在于融入其中，而是让我成为完整的我，也接受他人也成为他们自己。让存在，归属于存在的方式。

ARTnews：当初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决定引入/策划 Lindy Lee 的展览？

孙莉：A4 每年都会策划国际艺术家项目，我们既关注社会公共性，也强调在地连结，并且希望能邀请让年轻创作者有启发的成熟艺术家。Lindy Lee 的思想深度与禅修背景，与成都的文化气质天然契合。她在澳大利亚享有崇高地位，在中国却仍较为陌生。但作品本身的力量永远是第一位的，它足以直接打动观众。我相信，随着展览展开，会有越来越多人认识并喜爱她。

沈奇岚：七八年前，我因朋友介绍认识了 Lindy，一见如故。她是我相信的艺术家。作品富于哲思与诗性，为人真诚、朴实。后来我为她的海外个展撰文，彼此更加熟悉，也因此萌生了在中国为她策展的念头，并一直在寻找真正认同她价值观的机构。最终落地成都 A4，我认为是完美匹配。

ARTnews：Lindy Lee以何种方式打动了你？

孙莉：2025年初我和奇岚前往澳洲拜访 Lindy。她住在拜伦湾的雨林深处，与两只考拉为邻，生活用水靠的是收集并过滤过的雨水。走进她的生活，你会立刻感到她的生命方式与创作紧密相连——对自然的理解、对宇宙的体悟，都源自她的日常。作品与人是合一的，因此才具有如此强的穿透力。这一点深深打动了我。

沈奇岚：Lindy身上有一种自然的尺度与宇宙视角，这种品质在我们这里极为稀缺，即便在欧美体系中也需要刻意追寻。她却本能地与宇宙保持连通，尊重并接纳它的讯息，再通过作品将其转化出来。她极为敏锐，能听见材料的声音，也愿意倾听他人的心声。Lindy 喜欢的那个世界——或者是我们应该去的那个世界——没有身份与角色之分，她接纳每一个人，她的作品爱每个人。只要你愿意敞开，就能与她拥抱——那是一种能让人得到提升的深层拥抱。

化身“热带雨林”的美术馆电梯空间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ARTnews：在展览中，是否有让你印象格外深刻的作品或展厅？

孙莉：“世间星辰”展厅里有一个瞬间让我很难忘。布展期间未亮灯时，光滑的不锈钢雕塑伫立在灰色墙面的空间里，就像置身于外太空基地；而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整个场域瞬间化为星河，漂浮又浩瀚，那一刻很让人震撼。除此之外，我尤其喜欢《倩女离魂》。当我向艺术家询问身份与归属时，她说艺术是她回应人生命题的方式。她在西方语言和东方精神之间找到独特而自然的融合，这极为难得。

沈奇岚：《倩女离魂》是 Lindy Lee 的心灵自传，而“世间星辰”展厅则呈现了壮观的空间体验。这是她第一次在室内尝试这样的光影呈现。原本有多个方案，包括更炫目的多媒体效果，但我向她建议：Lindy，你最强的地方是在于让别人感受到了看不见的东西。她立刻明白并接受了这个方向，于是有了如今的效果。

ARTnews：Lindy Lee 的展览，与成都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有何互通之处？

孙莉：我觉得她“天人合一”的创作方式，与成都人的生活理念特别契合。成都人敬天乐人，有个很形象的成语叫“蜀犬吠日”——成都人就是这样，有太阳的时候，就要享受那阳光。所以观众很喜欢这个展览，也很容易在展览中产生共鸣，许多人被作品打动，甚至热泪盈眶。

沈奇岚：成都是一座知道生命不只由 KPI 决定的城市，而Lindy的作品具有天然的“邀请性”。她没有标准答案，她只是告诉你她的来时路，这样就能打开观众的感受。为什么这个展览在社交媒体上被大量分享？因为观众在里面没有负担。我相信这是未来的艺术走向。

Lindy Lee

《因陀罗网》

单频彩色有声影像, 循环播放，2025

Lindy Lee“世间星辰”展览现场

A4美术馆，成都，2025

文章来源：ART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