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尧｜崇高剧场

展览现场

另一件作品以“魔盒开启”的姿态展开，为观众的心理体验打开一处新的通道。整个空间中，布面之上的色层似乎重新化为流动的颜料，沿边缘轻轻散开，使“崇高”从抽象的理念转化为具身的视觉经验，在静与动之间，凝聚成一种可被感知的能量回响。

孙尧｜崇高剧场

展览现场

在后现代语境中，法国哲学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在《崇高的分析》（Lessons on the Analytic of the Sublime, 1991）中指出，崇高是一种当思想面对不可表述之物时所产生的震颤。

而在孙尧看来，当下的信息社会恰恰是这种“震颤”逐渐消失的时代。人们被算法与影像包裹在舒适的茧房之中，强烈的感官刺激与情绪的通货膨胀使得“不可表述之物”被转化为可被消费的图像与经验。这种被动的感官消费令真实的感受变得迟钝，人对世界的感知被设定、被驯化。

孙尧希望通过他的“剧场”，重新唤回那种被时代消解的“崇高”体验。它的意义已不在于对自然或神性的仰望，而是一种从身体出发、向内延展的感知旅程。在他看来，“崇高”是一种在时间维度上具有连贯性的整体经验，来自人对世界与自身的双重肯定：在承认自身局限的同时，也是在确认自己与世界相连。

内在宇宙-奔向星辰 No.5 Inner Universe-Ad Astra No.5 200x200 2023

内在宇宙-奔向星辰 No.6 Inner Universe-Ad Astra No.6 200x200 2023

通过“宇宙”，孙尧将“崇高”化为一种内在体验。此次在西岸艺博会亮相的“内在宇宙”系列，以另一种方式延展了这一思路。艺术家以高度一致的视觉语言呈现该系列作品：同一色调、相似结构，在一眼望去的同一性中，引导观众于细微之处察觉差异的生成。他将每一幅作品设想为“一颗在不同时刻闪烁的星”，于呼应与变幻间，营造出一种飘忽而绵延、富有节奏的视觉场域。

内在宇宙-奔向星辰 No.7 Inner Universe-Ad Astra No.7 200x200 2023

内在宇宙-奔向星辰 No.8 Inner Universe-Ad Astra No.8 200x200 2023

无论是在西岸艺博会，还是在上海K11美术馆，孙尧都希望通过画面与现场的互动，在宇宙与个体之间开启感知的通道。而他的绘画实践，也始终在搭建另一条路径——在古典与当代、理性与感性、结构与情绪之间往返穿行，使绘画成为一种不断生长的精神经验。

孙尧｜“内在宇宙”

展览现场

西岸艺博会

孙尧成长于快速城市化的上海，亲历城市的剧烈变迁，也在身体记忆中留下了对能量与张力的敏锐感受，这些经验后来逐渐渗入他的绘画语言。少年时期，他便对绘画产生兴趣，之后接受了严格而系统的学院派教育。

有了明确的创作意识之后，其作品从具象转向抽象，并在“影之痕”“密林”“永恒岛”“永恒之火”等系列的持续实践与演进中，完成了个人语言的形成。扎实的学院训练为他奠定了精湛的技法根基，使他能够在抽象转向中自由游走：既延续精确的结构与造型能力，又遵循自身的直觉与身体感受，在理性与偶然之间寻找平衡，使绘画成为融合秩序与感性的生成过程。长期的积累与沉淀，最终使孙尧确立了独特而成熟的艺术风格——他称之为“古典抽象”。

天顶·无尽之力 No.1, Zenith - Higher Power No.1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200cm, 2024

天顶·无尽之力 No.2, Zenith - Higher Power No.2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200cm, 2025

在孙尧看来，“古典抽象”既保留了古典绘画技法上对形体、明暗与光感的精微把握，又摆脱了再现的目的，在抽象笔触中重新编织形式关系，为不可名状的感受“赋形”，画面也由此成为会呼吸的有机体。

在创作过程中，记忆与情绪会时不时浮现。孙尧常在绘画一段时间后停下笔，凝视画面，推敲其中结构的关系。对他而言，古典并非固守传统，而是一种理性与感性交织、具象与抽象互渗的探知方式。抽象也并非任由情绪肆意流淌，而是在诸多画面结构之间建立细微呼应——如同人体在运动中带动肌肉的起伏，富于张力与生命感。画面自身的律动也在这一过程中自然生成。

天顶·碧落九霄, Zenith - Where Jade Melt into Blue Mist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200cm, 2025

天顶·翠浪奔宵, Zenith - Jade Waves Surge to Heaven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200cm, 2025

最让孙尧沉醉的时刻，往往来自意料之外的瞬间：当颜料的流动或笔触的偶然痕迹超出预期，带来无法复制的惊喜；甚至在“事故”中，他也能发现新的契机：那些原本失控或被破坏的部分，经调整与挽回后，反而形成了新的平衡与和解。

天顶·追日, Zenith - Headed for The Sun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200cm, 2024

天顶·裂隙中重生, Zenith - Rebirth in Cracks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200cm, 2025

高饱和的色彩带来脱离日常的感知路径，层次丰富的画面结构则容纳着不断翻涌的能量。在面对自己的作品时，孙尧常会想到“灾难感”，他说，“就好像站在了毁灭的边缘，却又能感受到强烈的生命力。毁灭并非终结，也可能是一种新的开端。”绘画于他而言，就是一种通往“无法亲历却能够想象”的情境的媒介，使他一次又一次抵达“崇高”的瞬间。

天顶·暗漪 No.1, Zenith - Dark Ripples No.1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65cm, 2025（上）

天顶·暗漪 No.2, Zenith - Dark Ripples No.2

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 200x65cm, 2025（下）

当下世界，或许已无可供仰望的“庞然大物”，取而代之的，是潜伏在日常褶皱中的命运转折。孙尧的作品，正是在这样的缝隙间展开——他引导人们抵达那些临界的时刻，在变化即将发生的一瞬，重新触及对自身与世界的真实感受。

ARTnews：此次在K11展出的最新“天顶”系列均采用圆形画框。为何选择这一形式？与常见的矩形画框相比，它带来了怎样不同的创作体验与空间感受？

孙尧：之前的矩形画框我已使用多年，这次想尝试一种与天空、宇宙更具关联的形制。圆形本身具有多重象征——既可指向宏观的宇宙苍穹，也可通向内在的精神空间；它既是出口，也是入口。创作过程中，圆形画框的结构带来了更强的流动与运动感。相比之下，矩形画框更稳定、有明确的方位感，而圆形让画面的节奏更自由、更具延展性。尤其在处理边缘时，笔触会自然地顺势滑向周围，似乎画面并未终止，而是与空间产生了连续与融合的关系，这种体验十分有趣。

ARTnews：生活中有哪些让你感受到“崇高”的场景？

孙尧：我理解的“崇高”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个体独自面对宏大的场景，例如身处古罗马的废墟之中；另一种则来自集体性经验，当人被从日常中抽离出来，进入一个共同参与的仪式性空间。现代生活中，剧场是“崇高”仍能发生的场所，比如电影院或音乐节。对多数人而言，看一部电影可能只是娱乐，但对我来说，有一些画面会让我回味很久。

密林 No.27 Deep Forest No.27 220x320 2012

密林 No.29 Deep Forest No.29 250x180 2013

ARTnews：在你绘画职业生涯的众多系列中，哪个系列为您带来了较大突破？

孙尧：我想应该是2009至2010年的“密林”系列。这一系列的画面完成还是比较贴近我当时的内心语境——一种对内心深处的探寻，危险又神秘。画面中常浮现出一张模糊而陌生的脸孔，仿佛是自我对自我的凝视，也带着诱惑的意味。在这些作品的表现上，具象与抽象的融合也比较明显。

密林 No.24 Deep Forest No.24 200x200 2012

ARTnews：你对伦勃朗、透纳等西方大师的绘画技巧有深入研究，这对你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孙尧：我在尝试如何将伦勃朗画肖像的方式与自己的绘画语言结合，用以扩展“内在宇宙”系列。我对“肖像”这个意象始终抱有兴趣。透纳对气象与风暴的表现尤为打动我——他的风暴画面虽有灾难感，却同时充满生命力，既是自然的能量，也包含人的情绪。他让人的精神与自然的力量交叠在一起，使那种汹涌的能量放大了。

ARTnews：你提及作品中蕴含着某种“灾难感”。那如果有一天真正的灾难降临，你会如何面对？

孙尧：应该就是很平静地等它降临吧。我挺喜欢拉斯·冯·提尔导演的电影《忧郁症》，其中女主角长期陷入抑郁，直到一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面对毁灭，她反而恢复了平静。这种迎接终结的坦然，让我感受到一种圆满。对我而言，那似乎也是“崇高”在生命边缘的一种呈现。

密林 No.19 Deep Forest No.19 200x360 2011

文章来源：ART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