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林天苗个展“没什么好玩的!”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正式开幕。林天苗作为中国当代艺术领域中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那些标签式的介绍已无需赘述。展览标题“没什么好玩的!”直接引自她1997年的同名作品。对于这一表述,每个人或许都有不同的理解。“没什么好玩的”并非指向字面意义上的无聊,而是直面问题之后的残留。在这里,“玩”不是动词,也在于某种意义的生成,或许它更贴近于一种“有意思”与“无所谓”的矛盾感,或许这句话也正是艺术家在20世纪90年代回国后,同时作为一位母亲,通过艺术对自身现实境遇、身份、性别等问题所做出的最为真实与犀利的回应。
展览通过“身体”和“日常物体”两大主题,串联起来自不同时期的40件/(组)代表作。一方面,身体作为内在世界的探索的载体,艺术家以身体为原点,从形象表达到内部感知,深刻探讨了性别、家庭、母性、衰老与病痛等生命议题。另一方面,日常作为外部现实的对话的媒介,艺术家将生活器具、市井俚语等日常元素转化为创作媒介,以此作为观察、审视和回应外部世界的独特载体。
在她早期的作品中,“线”成为以身体出发的直接对象、成为贯穿创作与思考的重要载体。在手与物的关系中,“线”具有一种独特的物质性:它既不同于团块的实体感,也不像液体那样难以捕捉。线可以被捏住、被牵引,却又能柔软地环绕于手;手能抓住线上的任意一点,却未必知晓它所延展与牵连的整体。“线”既能框定具体的边界,也能被轻易击溃;既能分割实在的物体,也能缝合破碎的存在。
> 展览现场
棉线的编织成为自我身份的重构方式,作品《辫》呈现了艺术家对自我形象的内在思考。通常“自画像”往往是艺术家将镜中的“我”对象化的过程,使之成为暂时的“他者”,从而构建出一个观看与被看的悖论。然而,对林天苗而言,“自画像”并非源于对镜中自我的凝视。她跳脱出这种内省式的观察,转而将自我构建为由身体与经验介入的、可被编织的场域。艺术家把自己面孔的图像处理成“去性别、去身份、去表情”去除一切夹杂于肖像。近万根棉线穿过印有面孔的花布,向后延展,被编织为巨大的辫子,这条辫子蜿蜒进入视频画面,与艺术家的双手相连 — 她仍在持续编织着构成“自我”的棉线,使得这场自我身份的构建,成为一场永无止境、不断重复的动态过程。在作品《1.62米》中,“线”则成为限制与分离。身体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感知世界的普遍界面,它既是感受复杂性的通道,也注定成为一种限制 — 一个被社会、文化等力量所共同塑造与规训的框架。艺术家迫使观众以她本人的身高视角穿行于现场,线在此时不仅是物理的边界,当每个人都受制于同一高度时,这种强加的限制本身,是否恰恰成为差异的起点?
线的缠绕与剪断在这里构成充满矛盾的场域。在作品《缠了,再剪开》中,棉线对日常物的缠绕与包裹,去除了其使用功能的有机表面,构筑出一个由身体劳动所赋予的“感知现场”。缠绕,作为身体与物体对话的媒介,将行为、感知与体验编织成一个单纯且复杂的矛盾体。同时,在展厅中坚定有力的剪断声响之下,缠绕、包裹与剪断的矛盾无需和解,严密的包裹与即时的剪断成为自我纠缠般的徒劳。这正是艺术家自我生活的写照,在持续的博弈中构成一种束缚与挣脱的内在张力。
> 林天苗,《失与得》
图左> 林天苗,《没准儿一样》
图右> 林天苗,《暖流》
在林天苗的实践中,身体体验并非被动观察,而是一个基于经验、由内向外完成具身化表达的动态过程。液体的流动是身体生命的象征,作品《暖流》中,犹如实验室一般的玻璃器皿构成一个相互联通的容器,涌动、压力、疏导、侵入在一个自转的过程中生成无限的关系,形成一个完整闭环的系统,其中又暗示这一种力量运转与局部的对抗、直觉与理性的拉扯。同时,身体内与外的关系并非单向、固化的。在作品《失与得》所构成的现场中,骨骼与日常物品的相互嫁接,构建出一片阵列式的视觉景观,而在这嫁接过程中,一种由内向外占据与由外向内侵入的模糊状态悄然发生,自我与他者在此彼此照应,又相互异化,凝结为无数矛盾的瞬间。骨质、木质、金属、橡胶、玻璃这些不同材质的连接,打破了人与物之间惯常的界限。而这种看似荒诞的“嫁接”,又何尝不是我们早已习惯的存在之态?它们从原本熟悉可辨的形态,逐渐变得难以分辨,进而生成新的意象。在相互交织的过程中,嫁接物催生出新的认知经验;然而这种经验并不指向某种固定的意义,而是在其无意义的存在方式中,展现一种打破固态认识过程的“荒诞”之感。在另一件作品《灰的一样》中,骨骼与物的纠缠形成残留的痕迹与“用尽”的状态。灰色的中间状态没有失去其内在的活力,物质的残留构成了具有生命力的华丽表面。在此,残留并非终结,而是一种新的物质状态。
> 林天苗,《一滴一点》
> 林天苗,《i — 情》
病痛与治愈成为另一种身体感知的现场,身体的异样与疼痛往往暗示着身体的“存在”。真正的治愈,究其根本,是一场指向自我的旅程。在作品《一滴一点》中,艺术家将化疗过程中注入身体的药液转化为纸上的墨点,以绘画再现那些被捏瘪的药丸铝箔包装,把时间与无聊随着身体感受的波动刻印于纸面之上。这一创作行为成为对抗时间与病痛的虚无仪式,在一点一点无聊的累积中,将自己从身体的不适与绝望中抽离。作品《i-情》则创作于漫长的康复期,当时艺术家迁入一处四合院,以文字记录对周遭环境与日常琐碎的细腻体悟。碎片式的写作文字被一丝不苟地绘制出来,一条一条富有韵律感的文字在视觉上布满走廊空间的两侧,让观看也具有了声音的韵律。这些看似微末且毫不相干的问题碎片,构成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基底,它们不仅是度过治愈的时间凭证,更是一种与生命经验深度交织、重新锚定自身存在的对话。
> 林天苗,《瓶》
此次展览的新作《小人国》从另一角度回应了“玩”这一主题。艺术家在展厅中带有独特下沉结构的空间中设置了多组装置,近百个具有身体隐喻的小型机器人不断移动并相互触碰,其动作由现场摄像机实时记录,投射于周边屏幕上的实时影像将现实空间再次陌生化,形成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动态场景和时空结构。这种尺度变化下的空间造就自我与他者之间的不稳定结构,犹如《格列佛游记》中主人公的心理格局随环境的不断转换。
> 林天苗,《小人国》
> 林天苗,《他走了,你来了!》
从不同时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贯穿林天苗创作中的、那令人震撼的巨大工作量和体力投入。正是这倾注时间的劳作,为那些看似轻巧的日常之物注入了生命与时间的厚度;艺术家投入的时间与精力,最终转化为作品内部包裹的无声能量。重返展览同名作品《没什么好玩的!》,恰恰正是这一具象体现:棉线的反复缠绕,让绵软的物质在重复的过程中塑造了一个直径约2.5米的巨大球体,拉扯的棉线与绣绷相连,绣绷上绣出“没什么好玩的”字样。这份由艺术家巨大的、重复性的劳动所构筑的“无聊缠绕”的实体,本身便超越了物理形态,成为一种执着于内在探求的精神象征。
>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
有人说“她用最温柔的语言说着最狠的话”,这种“狠”并非一种针锋相对,它恰恰来自一种柔软经验上的真实感,一种“有意思”和“无意义”的矛盾。艺术家曾将自己的创作状态描述为对艺术创作的“不自信”,一种徘徊于“该不该做”与“该怎么做”“就这么做了”之间的矛盾与坦然状态。而这种感受恰恰成为林天苗在艺术创作中的一种态度 — 在创作中承认“不确定”与“不自信”,本身即是一种勇气,一种用身体的震颤与直觉去回应问题的实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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