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加拉·波拉斯-金（Gala Porras-Kim）正在建设一间属于她的博物馆。展示架上放着一只浅碗，碗里有一块沙色的石头；眯起眼看去，它仿佛一头骆驼的双峰与头部。下方的展架上放着另一块石头，它看起来像是一头有点融化了的大象。再往下看，有一个矮矮的托盘，里面散乱地摆放着一些灰色的石头，它们像一只鹰的上半身，展开双翼，正要振翅高飞。这些石头是真实存在的；然而，用来放置它们的“展架”却是虚构的。

这个由铅笔和水墨描绘而成的场景，是大型绘画《九块动物形石头》（Nine animal shaped stones, 2025）的一部分，目前正在哥伦比亚裔兼韩裔美国艺术家于首尔Kukje（国际）画廊的首场个展“维持自然形态的条件”（Conditions for holding a natural form）中展出。这些石头是供石（译注：又称文人石），在此处因与动物的形态相似而被选出。附近的其他画作也展现了类似的集合：一些石头看起来像著名的山峰，如富士山和马特洪峰；另一些则像破土而出的蘑菇伞盖。供石起源于唐代，当时人们会陈列并观赏那些天然形成的石块，后来这一传统又在日本与韩国发展出不同的派系。这是人类向惰性物质投射自我意志的经典案例——在原本没有意义的地方创造意义。她作品中选定的每块石头都出自世界某地的真实收藏。因此，每一块石头都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曾经认定这一特定的矿物集合值得被永远保存和欣赏的证据。在此基础上，波拉斯-金根据这些石块的相似之处（likeness），将它们整合为一套全新且不可能存在的收藏——一个由其他收藏所组成的收藏，一间仅存于二维空间的微型博物馆，它描绘着人类如何向周遭世界投射意义。

在艺术家长期进行的一系列类似的绘画中，不同机构的馆藏被再现并重新编排，成为方正展架上的种种组合，例如《卡内基艺术博物馆的51只鼻烟盒》（51 Snuff Boxes at Carnegie Museum of Art, 2025）或四联画《530件国宝》（530 National Treasures, 2023），后者将朝鲜半岛的“国宝”的缩略图像汇集在一起（这些国宝是1910—1945年期间、朝鲜半岛南北分裂之前的日据时期被认定的）：椅子与花瓶之间穿插着建筑和雕塑的速写，它们统统被整齐地绘制出来，排列在修长而平直的白色架子上。这些绘画用分类学的方式对收藏进行调研，有时仅仅是将博物馆自身的逻辑暴露出来，供观者审视，而更常见的做法则是依照波拉斯-金自行创造的展示体系，即依据器物大小或类型重新呈现并排列它们。这些画似乎在暗示，每套收藏都有不同于现状的呈现和排列逻辑，我们只需找到物件之间的替代性关联。与此同时，它们也带有一种疏离的全知视角，仿佛在邀请观众审视那些原本审视收藏的人。这些写实的绘画还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物质性：它们虽不如原物的摄影那般尊重事实，却依然能令人联想到原物，且比一切企图重现实物的尝试更能凸显其媒介特性。这种眼前事物带来的不确信感，牵动着艺术家系列作品中一以贯之的问题；当这些作品被陈列在商业画廊中，脱离了其针砭的机构时，这个问题又被进一步触发——艺术家究竟是在为谁建造这间庞大的准虚构博物馆呢？

总体而言，波拉斯-金的创作提出了一种温和的制度性批评。她的装置和观念性介入并非意在摧毁或取代博物馆这一实体；相反，它们尝试重新配置其等级结构与组织逻辑。她的作品关注历史文物分类、展示与整理的特殊方式，以及这些方式如何因此限制并规范了我们对文物、自身，以及世界的理解。她的作品中常常出现写给策展人和馆长的信件，她在其中提出一些另类甚至略显夸张的处理馆藏的方式，例如一本正经地请求巴西国家博物馆的馆长为其馆藏中的人类化石“露西亚”举行火葬仪式。她的其他绘画作品则更像是为藏品本身的“观看”与“欣赏”设计的，如《墓地之外的景象》（Sights beyond the grave, 2022）描绘了一片空旷多石的地景，按照艺术家的设计，这件作品应环绕大英博物馆里那个装着古埃及市长宁凯夫特卡（Nenkheftka）丧葬雕像的玻璃罩展示，为他提供一个慰藉人心的故乡景色——现实中，雕像却在伦敦博物馆的展台上，被成群“饥渴”的游客包围。在指引博物馆跳出自我束缚的这一点上，波拉斯-金似乎对引导现有机构回到学科专业化之前的时代格外感兴趣：那是一个“珍奇柜”与自然哲学并驾齐驱的时代，精神探索和科学探究相互交织，不分你我。只是，大多数情况下，她的实践只停留在“提议”层面，因而更像是一种关于“博物馆可能是什么”的推想，而非关于“博物馆是什么”的陈述——无论是在我们的未来，还是在另一个可能的未来世界中。

A terminal escape from the place that binds us

《一场对束缚之地的最终逃离》

2025年，纸本水墨及文件，183 × 152厘米（装框后186 × 155厘米）

摄影：Ben Westoby / Fine Art Documentation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施布特-马格画廊

波兰历史学家克日什托夫·波米安（Krzysztof Pomian）在其著作《收藏家与珍奇》（Collectors and Curiosities, 1990）中，乐观地将博物馆描述为“可以重织社会结构的相遇之地”。他在书中专门设有《可见与不可见》（“the visible and the invisible”）一章。博物馆收藏中“不可见”的部分，首先是字面意义上的，即所有不属于馆藏的、在博物馆物理空间外的、超出其职权范围的，或是被认为不值得收藏的东西；而更切近真实情况的是，那些虽已属馆藏，却被藏在郊外仓库或塞在地下室抽屉中的物品。有趣的是，他在这一章的某处写道，丧葬用品和祭品本身就应被视为一种收藏，因为“将物品置于墓葬或庙宇，隐含着对另一种潜在观众的承认，这些观众处于另一个时间或空间维度”。他接着提出，“这是一种信仰，它相信别的观者可能或实质存在”。波拉斯-金的那些提议，以及她替换与增添的东西，正是基于博物馆这些“不可见”的层面展开的。艺术家似乎也倾向于践行这种“信仰”，为作品设想更为广泛的潜在观众，即便这些观众也许并非人类，亦可能早已消亡。

在绘画《从束缚之地的终极逃离》（A terminal escape from the place that binds us, 2025）附带的一封写给光州国立博物馆馆长与策展人的信中，波拉斯-金指出了博物馆保存人类遗骸的一个核心悖论，即“若任由遗骸依照其自然规律完全分解，可能会与机构的利益产生冲突”。按照其自身的准则，博物馆必须保护其馆藏。这种立场使它与自然力量——熵增、腐朽、消散处于对立之中。仿佛，在博物馆的墙壁之内，时间是静止的，构成藏品的原子与元素都被凝固了。信件旁的大幅绘画布满了浅粉、淡蓝与荧光绿色的漩涡，其间又点缀着深蓝与深红色的斑块。这是波拉斯-金系列作品的一部分：她用与制作大理石纹纸相同的方法来进行“墨水占卜”，询问各个博物馆中的凡人遗骸希望被埋葬在何处。画面中的那些宛若群岛与涡流的形状，组成了虚构的地图，或是充其量给出了些许生者无法追随的方向。

Signal

《信号》（安达卢西亚当代艺术中心，2023年3月9日至9月3日）

2023年，石墨于石膏底板，183 × 183厘米

摄影：Chunho An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首尔Kukje画廊

Forecasting Signal, and Signal [CAAC 02/23-09/23]

《预测信号与信号（安达卢西亚当代艺术中心，2023年2月至9月）》

2021年至今，麻布、液态石墨、水墨、环境水及面板，尺寸可变

摄影：Pepe Morón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塞维利亚安达卢西亚当代艺术中心

艺术家的作品“预测信号”系列（Forecasting Signal）展开了一种平行的占卜实践。过去几年里，她在不同的画廊安装了除湿机，将从展厅空气中收集到的水分，输送到一块悬挂于天花板的、浸透石墨的布料上。随后，这些水分又缓慢滴落到地板上的一块白色平板上。由此生成的、由机构“书写”的绘画，呈现为朦胧的黑白构图。它有时像懒散的抽象表现主义滴画，有时又像某人髋部的X光扫描放大图。此系列以“信号”（Signal）为题，这几块来自克利夫兰、丹佛、洛杉矶、墨西哥城与塞维利亚的博物馆的平板被纳入首尔的展览，但生成它们的装置并未被同时展出。这些作品既是对各个建筑湿度水平的记录，同时也像是每个空间试图与外界交流的一种方式。它们宛如建筑版的“罗夏墨迹测验”，让我们能够从那些铅笔画般的斑点与爆裂痕迹中读出某种诉求——仿佛洛杉矶MAK艺术与建筑中心那座现代主义碉堡，正通过点点泼洒发出指令，表达它在那整洁的白墙之内发生些什么的渴望。

37 Korean Objects Uprooted During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日据时代挖掘出的37件朝鲜物品》

2023年，纸本彩铅、哑光乙烯基颜料，152 × 152厘米

摄影：Paul Salveson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首尔Kukje画廊

15 Rocks from outer space

《来自外太空的15块石头》

2025年，纸本彩铅、哑光乙烯基颜料，183 x 229厘米

摄影：加拉·波拉斯-金工作室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首尔Kukje画廊

在展览“维持自然形态的条件”中，伴随那些石头绘画展出的，还有另外一套收藏——一组摆放在低矮底座上的石头，每块石头都是首尔居民响应公开征集捐出的供石。有些石头小巧、光滑，宛如细长的石柱；另一些则更为嶙峋，形态各异；还有一块石头光洁的表面上绽放着白色花朵般的纹理。展览提供的说明告诉我们，有些石块是对特定时间或地点的纪念，有些则是祖父母留下的传家宝。每块石头所承载的亲密投射，对应着绘画中那些并行的情感，它们都见证了一个基本事实：某人在某处给它们赋予了意义，并决定将它们珍存下来。展览让这些石头、石头绘画与“信号”系列作品展开对话：石块随机的形状被人类赋予了抽象的联想；相应地，机构空间生成的滴画的抽象性仿佛也在等待潜在观者进行类似解读。在这些作品以及她更广泛的收藏之间，艺术家设想了一座“缺席的博物馆”：理想情况下，这种情感投入可以超越我们默认的人类中心视角，在更广阔的维度上发生。波拉斯-金的博物馆或许是一处“相遇之地”，但在这里，社会织网（social fabric）被拆解、被抽象化，变得更柔韧，也更少以人为中心。

展览“维持自然形态的条件”于2025年9月7日至10月26日在首尔Kukje画廊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