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乐在纽约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与我们会面,那是他在佩斯画廊举办的展览“Delayed Gravity(延迟的重力)”开幕后的第二天。展览延续了他的“Untitled II”系列,通过累积构建渐层,重复使表面变得厚重。在这一轮创作中,工作空间与工作条件对画布边缘的处理产生了结构性的影响,使其成为被重新强化的视觉要素。
在两瓶加州红酒之间,谈话很快从展览转向创作过程。每天重复一个动作数月意味着什么?颜料究竟是如何调配的?如果不混合颜料,如何通过重复的劳动产生渐变?我们停留在一些具体细节上:一桶桶丙烯颜料,用以抑制光泽的稀释石膏水,层与层之间刻意保留的可见边缘……这一系列微妙的转变,要从王光乐工作室的搬迁说起。搬到新的工作室后,他一反将画布平铺于地面的创作方式,转而将画布竖立在墙面上进行绘制。竖立作画缓解了他此前在地面上俯身面对巨幅画布时所产生的背痛。身体放松,呼吸平稳,面孔在与画面齐平的高度与其相遇。重力从偶然因素转变为结构性力量。王光乐体悟到,重力与身体姿态是如何改变了画面本身,他任由滴落的颜料流淌,使其成为作品逻辑的一部分。如今,这些绘画不仅记录层层累积的痕迹,也记录了身体关系的改变。
“王光乐:延迟的重力”,展览现场,2026年1月16日至2月28日,佩斯画廊 · 纽约。图片来自佩斯画廊。
他对肌理的关注可以追溯到童年。小时候,他曾从父亲的古董家具浮雕上拓印,由此早早培养了对表面与压力的敏感。沿着中国艺术教育体系的路径——少年宫课程、艺术中学、美术学院的系统训练——他逐步进入到一种以绘画为主导地位的体系中。然而在交谈中,他对“抽象艺术家”这一称谓有着不同的看法,却也多次提到他的工作方式与油漆工更为相似。从远处看,这些作品在尺度与克制上让人联想到极简主义,甚至抽象表现主义。然而走近时,这种比较便开始瓦解。那些运动往往追求超越或升华,而王光乐既不凸显前者,也不强调后者。水平色带在重力作用下变得松弛,如同不再被拉紧的钢索。边缘处表面厚薄不均,向中心逐渐变薄。远看似机器般精确,近观则显露出颗粒状、蜂窝般的肌理——黏度、重复与重力缓慢牵引的证据。
“王光乐:延迟的重力”,展览现场,2026年1月16日至2月28日,佩斯画廊 · 纽约。图片来自佩斯画廊。
王光乐坦言道:“我的绘画没有技法”,图形不是绘制,而是经年累月的积累。最普通的丙烯颜料与工业石膏混合,被一层又一层、日复一日地反复覆盖。这种去技艺化将关注点重新引向劳动与时长。观念通过一种情感充盈的时间性冥想被付诸实践。
每一块画布被边缘所界定,被制作时长所界定,却又充满诸多偶然性。在王光乐的叙述中,绘画既非纯粹抽象,也非纯粹形式主义:它植根一种日复一日的劳动实践,将时间、材料与身体汇聚于同一感知场域之中。如何在重复与差异之间缓慢展开,艺术家在以下采访中进行了更为直接的阐述。
Admin:
您每天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因为您之前采访有提到创作的仪式感。每天从早到晚您都会做些什么?
我的创作比较程式化,就让人觉得有仪式感。但其实我的创作又非常不专业,而且我去掉了绘画的技法。我的目的其实是将每个人的日常工作作为一种象征,或者说联系。有时候我在想,我可能并没有在画画,我好像天天在调颜料。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展览,我挺散漫的。
以《无题II – 251208》为例。我用了一桶红色丙烯、一桶黑色丙烯。我不喜欢天天洗画笔,再把丙烯的水倒入下水道,所以我的刷子直接泡在黑色的桶里。我就从红桶里加一点点到被用掉的黑桶,调匀,然后刷到画布上。所以这幅画是一层一层涂出来的。
王光乐,《无题II – 251208》。图片来自佩斯画廊。
我要注意每刷一次都要留出一个边缘来,这样就可以看到颜色的渐变。这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有的时候刷一个礼拜,画面也没变,还是黑色、黑色、黑色。直到它到一定量,就会突然有一点点红的味道出来。直到最后黑色被用没了,红色的纯度越来越高,所以这种程式化是有仪式感的。
我这种工作,其实就跟油漆匠也差不多,画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技法。
Admin:
平均每幅画的创作时长是多久?
平均四个月吧,有时长达一年。
Admin:
您用的是哪种丙烯颜料?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当然我有一些秘籍。丙烯本身表面非常亮,有塑料的味道,某些时候需要的话我直接就用。但这批画其实我希望它哑光一点,我就调一些非常稀的石膏水,加到丙烯里,会降低反光度。
我很喜欢一些普通的材料,比如石膏、油漆。我好像就喜欢一般的东西,油画我就喜欢国产的,我用油漆也喜欢用建材市场最一般的那种材料。
对我来说,好的材料跟不好的材料之间,其实从美感上没有区别的,而是看这个材料你用的怎么样,是使用的问题。
Admin:
某种程度上,您把技巧跟材料都不断地降低,以突出艺术家本身的想法为主。
是的,你帮我总结了。
Admin:
您怎么选颜色呢?
首先是去除情感。我曾经做了很长时间的训练,目的就是为了不要让自己有色彩偏好。但不管选什么,其实还是主观的。我不会刻意去买颜料,工作室里有什么我就用什么,而不是说给自己预设:我今天要画一个绿。 更客观地来说,我更多的时候会用白,并不是说我特别喜欢白,而是白色会就把这些都滤掉了。
Admin:
当您把颜色组合起来的时候,主要是看依据色彩理论,还是会根据当下的想法?
就本次展览来说这个话题就比较好,因为我想回归传统的颜色。在此之前我还是客观的,比如说我要做一个渐变,我选绿,它的另一极肯定是红,因为它们是互补色,还是科学的一种。
Admin:
您最近搬了工作室,之前画作平铺在地上,而现在都是挂在墙面上创作。身体和姿态上有什么改变?
我喜欢你这个问题,因为绘画是身体留下的痕迹。原来在地上画的时候,我觉得腰特别不好,那时候有两米八的画,我要自己做了一个桥,跨过去,用手摁住。我给我的刷子接了很长的柄,像扫帚一样很长。然后围着画转。
在新的工作室画作立起来之后,我跟它们面对面,就能更多地体会画作的“表情”。至于之前跟现在的对比,我觉得从劳动量和体能上的消耗是一样的。这个变化不是体态的不同,而是现在我会更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要做到非常松弛的坐着。我会比较注意呼吸。拿着刷子的手要松弛,要体会特别好。
Admin:
从水平到垂直,笔触上有明显的变化吗?
笔触的变化比较微小,只是画面的肌理会有变化。我的丙烯颜料是非常粘稠的,所以如果是表现性的画,只要它可以做很多塑造,就有很多真正的笔触。因为我希望大家看到我画的层次,所以我的颜料会调到比蜂蜜稀薄一点的状态,这样的话刷完就有笔触。但过一会颜料就会像自流平水泥,形成像牛奶皮那种感觉。实际上,我希望我的画不要有刷子的笔触或印记。
当然受重力的影响,颜料会往下流淌,所以其实画面会变成两边厚中间薄的状态。处理边缘的时候,因为我上完颜料的第一笔是从旁边开始往中间画的,颜料就会随着边缘往下流,它就会流成这种像哥特教堂的倒金字塔那种形状,抛物线就出来了,中间就会形成像国画枯笔的效果,画面上会有蜂窝一样的颗粒。
我画画真的是像油漆匠一样,左手右手都可以画的,没有技巧很简单。不用尺子,因为用尺子的话线条是一样的,用手才会有变化。这个画面的左侧我是用右手画的,画到中间;到它的右侧我用左手画。所以如果你离画布很近的时候就能判断这个线条的整体走向。无意中,我发现线条总是有点往下垂,就像一根松弛的线。所以就有两重的重力。
Admin:
看您之前采访,您说您的绘画有社会性,一方面是观众的想法包罗万象,另一方面就像您对材料的要求,是一种无差别对待、博爱的状态。当我第一次看到您的作品时,我想到了极简主义:其中蕴含着一种冥想般的、神圣的,甚至是崇高的意境。然而您的创作过程却相当接地气。这让我更多地思考您创作中劳动的意义,或者说,思考绘画作为一种工作的意义。
我喜欢佛教(和儒家思想)里的无差别对待概念,比如待人接物的那种无差别。当然佛教的无差别可能更广,延伸到物质层面,上升到一种审美的状态。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对待物质的方式其实就挺东方的。东方看待物质的方式其实跟西方不太一样,因为东方不太把物质和精神分开,都是合在一起的。
我非常喜欢极简主义。我每次来纽约,我可以不去大都会、SoHo,但一定会去迪亚比肯美术馆。我认为奥康剃刀(Occam's razor)这个原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很能概括极简主义的方式,形式上来说,少就是多。
别人管我叫抽象艺术家,但是我觉得“抽象”在我这儿的定义是活的。我的作品看起来是很极简的方式,但仅仅是服务于我的理念,如果一定要说我是抽象艺术家,那么我认为极简主义是形式抽象,而我是观念抽象。
Admin:
您还会如何描述您的作品?我想到“时间“和“劳动”这两个概念。
我认为艺术今天碰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以我的开幕为例,我会做一个导览、讲解,好像艺术家有这个权利跟你讲艺术是什么。但我自己觉得当代艺术的意涵是由观者来丰富和定义。从理论上我也比较接受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
展开讲讲“劳动”这个概念。如果把我刚才提到的问题哲学化,我是用劳动来紧锁这种知识异化的问题,只有在艺术里可以做到言、行,感性、理性统一,而且是一种很实践性的认知方式,伴随着体验,所以艺术可以取消这种异化。
所以我就是用“劳动”这个最普遍的概念,来表达时间这个主题。
Admin:
观看《无题二》这系列,我的一大感受就是这些作品很有模块性(modularity)。每个模块间像是分开的,但同时会有一种共奏的感觉。如果说从结构感和节奏感这两个角度来说,您是怎么开展作画的过程?
我知道你说的模块指的是画面上有不同的色彩区域,对吧。在我的创作范围来说,这是形式的问题。艺术永远都要解决形式问题,哪怕是画一个头像,把它往左一点画右一点,其实这都是形式问题。所以对我来说,一直以来不变的是我刚才描述的,我用丙烯一层一层的涂,但同时我希望我的作品既有延续,又保持每幅作品的特殊性。
“王光乐:延迟的重力”,展览现场,2026年1月16日至2月28日,佩斯画廊 · 纽约。图片来自佩斯画廊。
我的作品也不像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作品中的形式会有类似性。我会去进行差异性的描绘。所以刚开始画这张画的时候,其实我是不知道怎么画的,只是刷着刷着突然觉得也许可以来一条黑线,然后就有了,我就凭着感觉往下刷,居然会比较等分的,这都是在画的时候得到的。
Admin:
模块、重力的影响等等,这样的改变您大概会考虑多久?
我喜欢“时间”这个主题,当然我是通过“重复”这种既是概念又是方法的东西来表达时间性。比起科学的、或者钟表的转动,我更喜欢和人性有关的时间性。前者太大、太理性了。人有生有死,是一个生命概念:有限,且每个人都被限制。我喜欢“人没有办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在这个情况下,“重复”这个动作是不存在的。所以其实我每天会重复,但其中只有最敏感的人才知道重复里的最小差异,而种微小的差异只有像梅西、罗纳尔多和一些短跑运动员才能知道,因为他们的训练是非常枯燥的,每天要重复相同的动作,当然只有天才才知道一点点的差别,他会校准,是需要一万个小时来交付。所以在这其间,我并不感到枯燥,我在接受这个差异。但我希望我变,而时间会推动着我去改变。
Admin:
这样听下来好像每幅画像是一个生命一样,它有自己的时间和物理的边界,也有一个类似沉淀的过程。
我的画,我觉得有两个维度。远观(因为本来绘画它就属于空间)被吸引,走近以后,就有一个过程,从上到下这种时间性就出来了。
Admin:
每幅画的重力和时间像是两个贯穿您作品的主题或调味料。
重力算是偶然了,因为我搬了工作室。但是能习惯这些变化,我就把它利用起来。
回到这次展览的主题,在英文里讨论延迟,重力延迟,在大众文化的范围内,它能引申到“延迟欲望”的含义(delayed gratification)。我不懂英文,是这句话吸引了我。
王光乐《无题—251130》。图片来自佩斯画廊。
其实我自己是对精神现象很感兴趣的。我上学的时候,导师说创作必须有精神性,这个精神是什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我碰到黑格尔的一句话,他说:“劳动就是对欲望的延迟”,延迟到直到欲望的消失,就是精神。我一下就懂了这个东西,所以其实精神相对的一个概念是自然意识,我饿了我要吃,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反应,但是只有人有精神。人的话,如果只有一份食物我会饿死,但是居然我愿意喂另一个人吃,我会得到一种快慰。就这个现象,所以我一下就理解了。展览名称有这种联系,我很喜欢。
Admin:
您创作过程中有些什么自律?我理解您说的“少即是多”算一种自律。除此之外?
其实我种工作方式被很多人说我是个“苦行僧”。修炼的人要自律的,但我又很喜欢另外一句话佛教中的话:“红尘无处不炼心”。我比较随意,怎么样都行,在一个怎么样都行的内部,竟然还表现出一种约束。
Admin:
松弛感是不腰疼了之后才有的,还是一直都会这样?
外部要很松弛、舒服,但其实内里是有约束的,有一些规矩不能逾越。
Admin:
您信佛吗?
我不信。当然我对宗教一直有兴趣。精神现象有三类:宗教、哲学、艺术。艺术最特别的竟然是感性中有精神性,而且两者不分离。
Admin:
您平时的创作和生活分得开吗?
其实我特别想弥合这两者的关系,但问题如果你是一个画家,其实还是有专业性和形式上的区别,所以把高超的技术变成油漆匠的工作,让技术降低。我的愿望是两者没有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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