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初,于吉从纽约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旅居生活。之后,她相继去了伦敦、柏林、金边、普拉托和鲁汶,直到2024年夏天,于吉回到纽约开始准备她在P.P.O.W.的首次纽约个展。展览标题取自柬埔寨民间故事《老虎的由来》,讲述了一位国王与他的王后、占星师和大臣在旅途中为求险境求生,决定合力变成一只老虎——大臣变成四肢,占星师变成尾巴,王后变成躯干,国王变成头。
于吉个展:“老虎的由来”,展览现场,P·P·O·W, New York, NY, March 6 – April 11,2026. Photo: Ian Edquist. 图片由 P·P·O·W 提供。
展览呈现十余件新作,涵盖雕塑、装置、拼贴、声音以及影像,分别置于画廊橱窗、步入画廊的细长过道到达的第一展厅和第二展厅。作品包含了两部分内容:其一关于2023年她在柬埔寨金边居住六个月的生活与工作经历;其二延续了她多年来用水泥塑造肉身的系列创作。这是于吉继2024年在马凌画廊香港空间展出之后,第二个与金边驻地相关的展览。这段在东南亚热带的旅居生活在聊天过程中鲜活,残酷而又带着复杂的眷恋。就像于吉多年前创作的第一件与柬埔寨相关的作品中使用的jackfruit (菠萝蜜),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拨开,一点点细述。
于吉个展:“老虎的由来”,展览现场,P·P·O·W, New York, NY, March 6 – April 11,2026. Photo: Ian Edquist. 图片由 P·P·O·W 提供。
本次采访安排在展览开幕后和另一场于吉在纽约SOHO区的非营利机构Initial Research首场表演之后的一天,我们相约中午在PPOW画廊见面。采访现场,作品里播放着柬埔寨儿童用高棉语朗诵《老虎的由来》的稚嫩声音,不时有观众进入展厅的说话声,以及画廊门外百老汇大道上商贩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我们的对谈从于吉最早到访纽约的ACC驻地开始,回溯她在金边的两次驻地经历,再到她在纽约的生活和展览,最后聊到“上午空间”结束运营后,她如何继续投入集体创作与合作。
于吉个展:“老虎的由来”,展览现场,P·P·O·W, New York, NY, March 6 – April 11,2026. Photo: Ian Edquist. 图片由 P·P·O·W 提供。
Admin:
2022年,你曾因为ACC的驻地短暂居住过纽约一段时间。几年后,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有什么新的感受吗?
ACC驻地是我的第一次美国之行。虽然没有来过纽约,但这里的高楼和街景无数次出现在电影和故事里又让你总觉得去过。起初感觉挺妙的。后来,在不断地被各种聊天对象灌输“疫情后纽约已经不是原来的纽约”这样的论断下,我开始困顿,就好像迷失在一个失误的梦境里,梦又被突然打断,错上加错,最终只能得到一个无论如何我都没法知道真正的纽约是什么样了的结论。即使此刻我就在这里……
High Line(高线公园)为期一年的公共雕塑委任后,我在橙县美术馆完成了美国的第一个机构个展。每一次逗留与往返,因为具体的事和人,城市才变得立体。她的可爱,狡猾,庸俗,甚至恶臭,都得慢慢消化。
Admin:
生活在纽约和在中国是不同的,这样的变化有影响到你创作的敏感度吗?
创作的敏感度,我好像很少会这么去想。我的创作周期比较漫长,目前在纽约的工作主要仍在整理和处理之前旅居经验积累的素材。这个时间是滞后的。就像你看到的这个展览,它的内容来自于我2023到2024年那段时间所面临的困境。驻地结束后,我在马凌画廊的香港空间呈现了序章《蒸发》。展览以合作的形式呈现了所有参加柬埔寨驻地艺术家的创作(Casey Robbins,何京闻,张小船,小林耕二郎)。这次在PPOW画廊的展览是继香港序章后的第二章节,我是转述者,而其他参与的伙伴成了我描述的对象。
Admin:
可以再聊聊你在2023年柬埔寨金边的驻地?这次驻地与你过去与机构合作的驻地不同,是由你自发组织且长达半年之久。
的确很不一样。因为是自发的,在当地也没有主办机构,执行难度很大。我在2022年拿到M基金会的一笔经费资助我的创作研究。当时就萌发了去金边生活一段时间的念头。最终计划不光实现了,我还邀请了几个艺术家朋友同吃同住,一起在那里生活,把它变成了一个短暂的驻地项目。
Admin:
这次去驻地,你还有开展一个儿童工作坊。
对。我相信很多艺术家也有这样的经历,当你有了小孩,你会重新思考艺术如何被教育和沟通。什么是创造?我们如何变得更快乐?之前在国内我也试过和美术馆合作儿童工作坊和儿童导览。但在短短一小时内,引导一群从未谋面的学龄前儿童完成有任何任务都是困难的。我想尝试不一样的形式,或者说能时间上更充裕的,由浅入深地从创作者的角度,通过对自我工作方式的剖析和提炼,与孩子们一起做些什么。
张小船和小林耕二郎工作坊现场,图片由于吉提供。
柬埔寨的教育系统还处在发展初期,也正因为当地机制的松散和不完善,反而给了我可以去尝新的空隙。柬埔寨有许多不同领域的慈善研究机构和扶持项目。他们对外国人很友好,愿意让我去尝试。我主动联系当地的NGO,在参观了一些慈善教育机构并尝试沟通后,我计划开展一系列工作坊。这些工作坊并非以教学为目的,而是尝试不同的沟通方式。它允许大家带着问题合作,反过来也促使艺术家反思自己的创作方式和思维。在不断建立沟通的实践中,尝试新的工作形式。
Admin:
在柬埔寨驻地时,有什么场景是让你印象深刻,特别打动你的吗?
2016年第一次去金边驻地让我重新了解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我记得第一次走进S-21——那里曾是一所学校,在红色高棉时期改造成监狱。至今保留了所有的罪证,文字、图像、墙上的血迹,甚至有幸存者直接在那里售卖关于战争的自传和回忆录。所有的一切如此具象,真切,仿佛能感觉到四处有幽灵在游荡。但走出纪念馆,几步之遥就是客栈、餐厅、菜市场和生活在这里的本地居民,日常的躁气让人不禁对眼前的景象怀疑。
金边国家博物馆,图片由于吉提供。
回看这段残酷历史,也不过40余年前。活下来的幸存者流散在世界各个角落,至今不过六七十岁的年纪,他们如何看待自己这一生与国家的遭遇,又如何向后代叙述自己的故事。对于那些一直留在本国生活下去的人民,他们还会时常忆起过去吗?这里落后,贫穷,至今遍布地雷无法清除导致当地交通落后,建造地铁遥不可及。他们一方面扩建,改革,城市化,一方面又脱离不了他国的扶持和进口能源,至今空调冰箱洗衣机能等家电仍是普通家庭的奢侈电器。
第一次去金边驻地我去了不少学校参观,没有任何目的的只是好奇他们的设施和教育环境。可能那些记忆都保存在我的身体里,几年后当我自己有了小孩,它们被激活了。
Admin:
这次在PPOW呈现的首次纽约个展,展览中汇集了三座城市的工作经历,上海、金边和纽约。你是如何思考这条城市和作品之间的关联或线索呢?
现在回看两年前在金边的生活经历,每天处理更多的是生活。关于工作,那是你需要努力寻找、沟通、争取,有多少可能性,就去做多少事情。
在金边的住所,图片由于吉提供。
我在金边的住所是一个完全没有家具的共享空间。期间我邀请了三俩朋友来这里一起生活。他们有来自美国的艺术家朋友,也有一对居住在东京的艺术家夫妇,还有他们出生刚满三个月的婴儿。现在想想,我真是在自找麻烦… 一起生活本来就很难,更不用说一群来自不同文化地域的人,又去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相处。大家怎样住在一个一无所有的房子里呢?某种层面上来说,那个临时的家就像个空白的展厅,都是从零开始,不经意间生活和创作就这样被困在一起了。前来的艺术家朋友们需要接受这样一个漫无目的又困难重重的旅行。大家如何分享这个空间,怎样建立一个临时的家,相互容忍,这些是在马凌画廊的展览中呈现的内容。画廊不断旋转向上的狭窄空间与柬埔寨的生活记忆重叠——展览“蒸发”探讨的正是人与人如何一起生存。
关于上海和纽约两座城市,一个是我的家乡,我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多年,那里的一切塑造了今天的我;另一个是我新阶段的开始,纽约在我的人生转折点接纳了我,我需要重新找到生活的支点。
Admin:
这次展览的标题“老虎的由来”取自柬埔寨的寓言故事,你是如何了解到这个故事的?
去柬埔寨之前,我在国内的旧书网站上找到一本八十年代初中文翻译的柬埔寨民间故事。其中就有一则“老虎的由来”。我当时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后来在柬埔寨还找到了高棉语版和英文版。故事里的老虎形象常常出现,后来索性成了展览起始的引子。
Admin:
说回到作品。在观看这次展览的时候,作品给我一种轻盈的感觉,材料上,作品更加轻盈且容易收纳。
刚才聊天时你提到更易收纳,我觉得应该是在不经意中变成了我考量的标准。过去三年的旅居生活使收纳也成了工作方式的一部分。行李箱里不只存放生活必需品,还有工作材料和未完成的作品。每次打包,清理,能带走的都带走,因为我不会再回去。
这样旅居三年后,收纳的习惯也成了工作方式的一部分。纽约的生活成本很高,地铁里和街上总能看到扛着大件物品疾走的人,你得在能力范围内找到最可行的方案解决问题。”
Admin:
作品Play Know Attention 和 Origin of the Tiger – CRUS 都是和你的艺术家好友董龙跃合作完成的。在此之前你们已经在“上午空间”(由于吉共创)以及上纽ICA的展览中都有合作过的经历。是否也可以谈谈这次的合作。
董龙跃是一个非常灵活有趣的人。他的创作形式多样 ,他可以是脱口秀演员、首饰设计师,也是家具设计师。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所以我们的合作也可以是不同形式的。
在以往的作品中我也有把雕塑和家具结合在一起,但只用过二手回收家具。这次“Play Know Attention”系列的椅子,是我和董龙跃合作设计的,是雕塑的一部分,同时具备椅子的正常使用功能。新作减弱了水泥身体的重量感,身体被弱化,翻制雕塑的阳模被直接翻制成雕塑本体,身体变成隐藏在其中的负形。
于吉,Play Know Attention - LARGE, 2026。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于吉,Origin of the Tiger - CRUS, 2026。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Admin:
我很好奇《无题240410》 和 《无题240225 》这两件作品,一件在橱窗,另一件在第一空间。从作品名字上,我猜想应该是在金边驻地期间和大家共创的作品。两件作品上都有看起来像面团的材料,你是出于何种考虑将这款食材带入作品之中?
面团和雕塑材料近似,都是粉末和水,它柔软易塑形,加热后散发小麦原本的香味。我过去的作品也时常出现与食物相关的形态。这个展览里的两件架上作品分别使用了被烘烤后的面团,造型是和小朋友一起完成的,被分别包在两种在纽约随处可见的袋子里:一种是彩虹反光材料的goodie bag;另一种是chinatown(唐人街)糕点店里用来装甜点的油纸袋。
原本希望展厅里隐隐闻到面粉烘焙后的香味,但空间很大,香味没法在展厅内持久保留。
于吉,《无题240225》,2026。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Admin:
我确实在作品上也有看到写类似于芹菜的食谱,PKA- Is this not a meeting 中有出现以前展出过的作品《半皮半肉》,还有早前你在上海昊美术馆展出过的《流动的盛宴》,这些都和食物相关的作品。
是的,我对食物的形态、气味、人们如何使用食材很感兴趣。我的创作经验也有很大部分来自日常生活,不管生活在哪座城市,我总会花很多时间在当地的菜场,花市,跳蚤市场闲逛。
于吉,PKA - Is this not a meeting, 2026。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Admin:
整个展览现场是有一个区域的划分:橱窗和第一空间偏向公共区域,具有社交属性。这一部分的多数作品也是有与其他人共同协作。在第二空间,《石肉-安塞若普VI》坐落在中心位置,具有崇高感。另外两件作品,一件在墙上的《石肉 No.11》,一件在角落,最大尺寸的椅子。三件作品构成的三角关系很有意思,很好奇你在布局上的考虑是什么?
正如你说的,展览空间主要由三部分组成,它们是紧密相联的。在观展路线上,你首先看到橱窗,一张儿童尺寸的椅子挂扣在墙上,左侧是架上作品《无题 240410》:背景的画面是很多小朋友分别临摹的Edith Piaf的肖像,上方硫酸纸覆盖的是四张儿童绘制的铅笔原作。同是描绘Edith Piaf的同一张照片,但孩子们画得各不相同,使描绘对象呈现出难以分辨的面貌,它暗示了展览中创作者的多重身份。
于吉,《无题240410 》2026。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于吉,《石肉No.11》 2025。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主空间的陈列相对开放,作品自由散落在各处,犹如一个“游乐场”。展厅里听到的童声是当地儿童用高棉语朗读的《老虎的由来》。那是我在柬埔寨工作坊的最后一天,邀请所有的小朋友一起朗读这个故事留下的声音记录。主空间里的作品,收集了很多带有明显地域特征的材料,也有不同人物的身体部位出现。主空间里有两张椅子,一大一小,分别对照身高1.2米和1.6米制作。椅子的坐板前方安装了可转动的金属关节,链接水泥雕塑部件,分别来自真人的膝盖部位的翻制模具。主展厅左侧的大装置中出现了五条孩童的腿。背对的侧墙悬挂着一件肩膀部位的雕塑,白色石膏部分来自同行友人的身体翻制,其后连成一串灰色水泥的“肉形”即是对具象肉身的抽象处理,又看似受伤后痊愈的臂膀。这些明显来自真实肉身的局部和被刻意弱化的身体象征出现在主展厅的多件作品中,它们即是素材本身,也是被加工处理后的的新的主体。就像橱窗里Edith Piaf的肖像照和被孩子们对着同一张照片临摹下来的不同版本的Edith Piaf。
于吉,《石肉-安塞若普VI》 2026。图片致谢于吉和 P·P·O·W, New York。© Yu Ji. Photo: Ian Edquist
走到背后的小空间,你首先会看到一件站立的雕像:《石肉-安塞若普VI》的人体带有经典的雕塑底座,斜坡状,由复杂的横剖面木纹拼接而成,这是目前为止“石肉”系列中体量最大的一件。它明确展现站立姿态的身体,肉身缺失的部分被弱化,更强调完整性,这与之前同系列中的残缺而模糊的身体是相反的。在金边国家美术馆里存放着一件Krishna lifting Mount Govardhana(《黑天举起牛增山》),在过去的一个世纪经历多次修复和拼接。雕像躯干与四肢的连接处全部分裂,但重组后的形态和肢体有一种不协调的默契。在金边的日子,我时常会回去仰望这件雕像, 《石肉-安塞若普VI》某种意义上算是纪念我和Krishna之间的多次对话吧。
Admin:
坐落在这件雕塑旁边的作品也很巧妙。你进入空间后第一眼是落在中间的雕塑,然后视线才会落在侧墙上的雕塑,可能需要进入再看到侧面的椅子。似乎有一种你需要走进去,环绕一圈再走出去的引导路线。
椅子被特意安排在不起眼的角落,减少灯光聚焦,有点像在博物馆里的体验:你走进一间展厅,一件古代雕塑被安置在空间的中央,周围保留了足够的空间让观众停留驻足,不远处靠着墙角,总是放着一张椅子,大多时候是保安人员使用的。我试图让观众走进展厅时能有类似的观看经验与之重叠。这对我来说是最熟悉不过的观看记忆,也是我在面临现实困境时,一次次回去寻找慰藉的场所。
于吉个展:“老虎的由来”,展览现场,P·P·O·W, New York, NY, March 6 – April 11,2026. Photo: Ian Edquist. 图片由 P·P·O·W 提供。
于吉(b.1985)
于吉1985年生于上海,目前生活工作于纽约。她的创作包括装置、表演和视频等媒介,其中雕塑是她工作的核心。于吉的近期作品大都基于对特定地域的研究,以及对特定地点进行地理和历史叙述的能力。她专注于以时间、空间和移动来创造的想法,通常使用最少的材料,将非物质和无形的事物注入物质存在。于吉近期个展包括:“藏我于你腹中”,佩奇当代艺术中心,普拉托,意大利(2024);“我们是复形叠影中的一个,我是整体中部分的集合”,上海纽约大学当代艺术中心,上海(2023);“一客,一主,一幽灵”,橘郡艺术博物馆,科斯塔梅萨(2023);“贝壳小姐,Δ和两个O”,CCA柏林当代艺术中心,柏林(2023);“无视阴影”,赛迪HQ画廊,伦敦(2022);“荒弃的泥土”,奇森黑尔艺术空间,伦敦(2021);“于吉:即兴判断II”,西岸美术馆,上海(2021);“Forager”,铜仁路联华公寓,马凌画廊,上海(2020)。于吉曾入围2023年希克奖。她近期的公共委托可见于鲁汶大学及纽约高线公园。
文章来源: ART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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