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奏”，两个独奏乐器的共同演奏。在余德耀美术馆推出的谭平个展，正上演着这双重乐器的曲目，它形成一个回顾展，一个二重交响，它既是关于版画和绘画的合奏，也是关于理性与感性的共鸣。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
本次展览是对艺术家谭平35年创作生涯基于当下的一次回溯和梳理。进入余德耀美术馆的第一个展厅，仅以一刀刻划出的作品《+40cm》，简洁的白线贯穿余德耀美术馆55米长的展厅一侧，象征了艺术家谭平35年来的创作之线索贯穿至此。在整场展览中，共40余件绘画、版画、场域绘画及视频，追溯艺术家的成长、生活和思考历程，经由个体生命的经验和视角观察其个人艺术的演变。版画和绘画这两种语言和媒介的探索，恰恰又与时代的精神轨迹形成了同样的双重交错。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式对谈现场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艺术家谭平亲自导览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式现场，从左至右：余德耀美术馆创始人、收藏家余德耀、艺术史学家、艺评家、本次展览策展人巫鸿、原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艺术家谭平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从70年代最初的革命题材的版画到承德的水彩绘画，从一开始，我们便能见其两条并行不悖的创作材料的共进：版画与绘画。由5组30件作品所形成“行动与思考的交叠线”， 打破线性叙事，见证艺术家对媒介和语言的探索历程。有别于其他回顾展，“双重奏”不以时间性的单向逻辑呈现，而是以艺术家特有的思维和工作方式切近对语言和现实的理解。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个艺术家：在多重叙事中去寻找自身艺术的诠释。贯穿谭平35年的艺术生涯中，有三个元素是他一直探索的方向：时间、空间、行为。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在此次展览中，虽说是以回顾展的形式呈现，除了早期各个不同历史阶段的作品外，还有大部分作品为艺术家近年来的深入思索。以一种当下的视角去回望过去，故在此展览中，作为不同阶段的作品对比，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在其创作演进中那些亦不变的思想。80年代末的德国之旅，打开了艺术家关于新表现主义绘画的通道，但德国对他影响最大的，则是：模数。
意大利形而上学画派的基里科对谭平的影响甚大。一个纯粹的古希腊雕塑，引向关于神性、神话与古老哲学的隐喻；一个人体解剖器具，连接上关于“本体论”的思考；一个数学教具，引申了理性与逻辑的深远命题；一条铁轨和一架穿梭于画面之中的火车，将使人联想到关于时间的无限与空间的无垠......以及为它们取的各自不同的叩开精神隐秘之门的词语。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 谭平《矿工系列》，铜版，30.5 × 41 cm，1984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 谭平《平衡》，布面油画，40x70cm，1993
对德国人而言，纯粹性是他们思维中的一大特性，在那里，颜色的含义就是颜色本身，不附加其他文化上的象征意义，对于这样一种趋向于概念性的思维氛围，也造就了谭平逐渐所谓绘画性的传统束缚。当笔者询问艺术家绘画能否真正摆脱绘画性时，谭平表示，这是可能的。在他看来，观念性绘画就是一种使用绘画，但摆脱绘画性的方式之一。在这里，观念是其作品的缘起和本质，并以此观念塑造出绘画结果。对于观念艺术来说，绘画仅仅只是一种表现观念的方式，从观念的角度出发，任何材料和创作方式，都为其服务。于是，在这里，观念性绘画就从绘画本身中摆脱了绘画性。
在谭平几十年的艺术探索中，他的大多数作品都具有这种反绘画技巧、反程序、反绘画性的特征。从模数开始，谭平就以版画制作工艺和程序本身入手，将其看不见摸不着的观念从一种视觉的方式表达出来。在这里，他所借用的真正媒介，并不是版画或绘画，而是时间、空间和行为，只是其最终呈现结果表现为版画或绘画形态。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关于1993年的《平衡》与使用固定时间腐蚀青铜，并将其印制在纸上的《时间》，它们自身也成为了关于谭平几十年创作史的模数。如果我们把模数看作是一种关于系统的源代码，那么，它就是关于整个谭平艺术系统之中的促发结构之源的中心，它形成了关于整个系统的方法论。
在这种关于模数的方法论下，谭平在一开始就对作品的创作设置了一条规则，无论是尺寸还是时间，它们都是整个创作的起始之点，而在这源代码的启动下，整个创作过程却可以变得千变万化。在作品《一杯》中，谭平为自己设置了一个模数是：完全相同容量的一杯墨。他小心地将一杯墨倒在既定的纸上或者画布上，在这里，高度、倾斜度、速度，都保持着非常的克制。一种极其简单的动作，它展现了关于模数的另一种不可完备性，正如隐含了17世纪末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的哲学理论“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的含义：即使是完全相同的一杯“墨”也无法倒出一片完全相同的圆形。
▲ 谭平《一杯》行为，视频，2011
在谭平这里，空间和时间都成为其切割的材料，对某物进行量化，并以其量化标准作为作品的公设，以此推演和推导，形成以此命题而成型的作品。在这里，数学化是他的一种方法。而在另一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谭平将其创作本身延伸到了更为广阔的历史中，在他的“覆盖”系列中，便可以读出这样的意味来。
“覆盖”这一行为本身，在谭平的众多作品中都有其表现。他用笔刷完成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再用纯色将其覆盖，然后在其覆盖面上进行新的绘画，并以此往复。在笔者看来，这正是一种对历史观的隐喻。我们的历史便是这样被一层一层覆盖的时空。当我们出生时，时空便已不知被覆盖了多少层，如同一种关于历史的地质学，不同的岩层埋藏在时空之下，形成皱褶，底色与上面各层的颜色混合，以形成新的颜色。当我们回望历史时，便只能见到那已被时空涂抹的世界。
一种历史的厚积与虚无，谭平用刮刀或其他的工具，在涂抹数层的画面上，试图刮开那些隐藏在底下的世界，如同一个历史学家，去窥探或是挣扎着打开已被关闭的时间缝隙。最后，他用一层灰色，将整幅作品涂满，只留下四个边角，露出那些过去的痕迹，整个画面成为了水泥一般冰冷的灰质世界。
如同西藏的坛城沙画，这是藏传佛教中最具独特和宗教艺术。在大型法事活动中，喇嘛们用数百万计的沙粒，用数月的时间，数粒数粒地描绘出奇异的佛国世界。当最终用沙粒描绘的画卷完成，喇嘛便毫不犹豫地扫掉，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细沙将被装入瓶中，倾倒入河流中。人类的历史或是人生的历史，就如同沙粒一般，建造出一个世界，而又消散在时间的沙漠之中。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 谭平《覆盖—黄色》布面丙烯 160 × 200 cm，2013
这如同一种行为绘画。在这里，谭平将其时间、空间和行为完全打通。他在其精神的时空中尽情地遨游。正如策展人巫鸿所说到，这些作品汇集了谭平大量复杂的思考与体悟，其中既有对改革开放时代洪流的语言反叛，也有对意识形态化的主动疏离；在接受观念艺术启发的同时，艺术家对个体本能及生命在场的坚持；在语言探索层面不断从中心走向边缘与空白，把艺术置入更开放的时空关系中去考量。这是一个充满线条和色彩、形象和旋律、行动和思考、顿悟和渐悟的互动与深化的历程。
可以说，版画和绘画的两者并行，构成了谭平的艺术之路，它们相互的切换和并置，展现出一种新的语法世界。正如谭平在其版画和绘画的区别和融合中，发现了版画特有的物性，其刻版的身体触感和声音比柔软的画笔来得更加直接，也更令他喜欢，如同素描。在《彳亍》的作品中，谭平用一根墨棒，在其画布上沙沙作画。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 谭平《彳亍》素描 79 × 109 cm 2014
▲ 谭平《彳亍》视频截图
他刻意限定每张素描完成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使作品如同时间碎片，记录艺术家内心诸多微妙变化的瞬间。在这里，正如谭平所说，一旦时间慢下来了，他便不见其整体，只见其炭笔在纸上的沙沙作响。一种回归到最原始的，关于个体与外物环境之间的纯粹之关系中，如同回到洞穴，回到最初的世界。素描过程中，没有预设指向，任炭笔自由游走、生长，直至抵达创作者内心，与之坦诚相见。这种创作所伴随的不确定性，更能激起艺术家无限的生机与创造力。
在《彳亍》的录像中，炭笔游走纸张的声响，正巧与萦绕在第一空间《+40m》刀刻入木板的声音同时进行，呼应展名“双重奏”。正如策展人巫鸿所言，这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版画与绘画、 大时代与个人创作历程的合奏篇章，我们藉此得以“视听”谭平用其艺术创作所 谱出的人生历程。艺术媒介的交互和拓展，个体与时代的触动和撞击，个体差异性与普适性不断交织、激荡、共鸣，激起艺术家视觉表现的确定与不确定性空间， 同时也给当代艺术的宏观形式实验和概念探索提供一个独特的案例。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彳亍》正是一种版画与绘画之间的结合，它被安排在了整场展览的最后。它如同该展览的一个文眼和句号。时间、空间、行为、版画与绘画，它们通通都在这里。对于很多人来说，如此理性和感性的艺术，它们是如何结合起来的？用一种纯数学的模数和人之感性之中的微妙，它们究竟成为了怎样的关系？
或许这正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双重奏”。长达几十年的探索和研究，正如谭平所言，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说，过程比结果更为重要。当你设计了一个规则之后，创造出来的东西却往往是不可预测的，它显现出一种变幻无穷的丰富。它不是你设定一个规则之后，只能达到一个结果，相反，它可以达成无穷的结果，而这正是模数有趣的地方。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展览现场
在数学的领域中的三大流派：逻辑主义、形式主义和直觉主义。前两者都无疑拥有着关于模数的结构主义特征，而直觉主义的代表人物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表示：任何数学对象都可被视为思维构造的产物，一个对象的存在性等价于它的构造的可能性。这对唯一性的去除，正是关于模数的诸多可能性，以及关于对模数前提的非理性的肯定。
▲“理性的点”系列：《手稿》2018
正如他在其系列“理性的点”中，所探讨的关于理性与非理性的反思和新思考。在这所有以理性生成的点中，唯有初始之点却是非理性的。它完全依赖于艺术家的直觉，尽管这些点都处于网格的位置之上，但网格本身并不决定其点的具体位置。这是一种基于对理性之原初的追溯，正如在现实世界中，所谓的标准度量基本单位，实际上在它们诞生之初，无疑都与人本身的直觉相连。在历史的演进中，不同标准的度量单位，最后因人类不同文明的交融而统规合一。它展现了理性之源：理性本身来自于非理性，模数本身来自于非模数。
▲ 艺术家谭平在工作中
谭平的艺术观和思考，不仅适用于艺术，也同样适用于对世界的观察。在这里，余德耀美术馆的个展“双重奏”正展现出了艺术家的创作和思想之脉络，展厅中一直回响着的木刻刀的声音，正如那在左和右不停摇摆着的艺术之路，无论是版画和绘画，还是理性与感性，或者是那融合为一处的时间、空间和行为，对谭平来说，那正是关于他艺术的所有隐喻。
开幕花絮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式，谭平致辞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式，巫鸿致辞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现场合影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现场，从左至右：艺术家丁乙、艺术家马树青、收藏家李冰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式现场，余德耀美术馆创始人、收藏家余德耀、艺术家方力钧
▲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开幕式现场，艺术家方力钧和周春芽夫妇
展览信息
双重奏：谭平回顾展
艺术家：谭平
策展人：巫鸿
展览时间：2019年6月15日——9月22日
展览地点：上海余德耀美术馆（上海市徐汇区丰谷路3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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