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万朵黄色的花在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中庭悬起,散落的花瓣上,观众围拢在艺术家山崎阿弥旁。她正在呈现一场名为《共鸣练习》的声音表演,通过呼吸与发声,引导声音在空间中“寻找”路径,与作品、观众、空气相遇。随后,她会邀请在场者调整内心的频率,更敏锐地感知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究竟听到的是作品播放的虫鸣、噪杂的人群、身旁人的呼吸,还是被艺术家挑中的那一刻的不安与尴尬?这是2025年11月7日,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幕的场景。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来源:artnet
本届上海双年展由主策展人凯蒂·斯科特(Kitty Scott)、联合策展人黛西·德罗齐埃(Daisy Desrosiers)与谭雪策划,策展团队成员还包括PSA“青年策展人计划” 两位往届获选策展人龙奕瑭和张营营,呈现67位/组来自中国及世界各地艺术家的逾250件作品。相较于一个带有引领意义的哲学词汇,本届双年展选择了一个更像耳语的标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这个疑问指向一种开放的智慧:我们是否仍能感知周遭世界,并调适自身,与不同的生命与意识共存?山崎阿弥的表演正是对这一主题的回应:艺术的意义,或许正在于引领我们奔赴那些未知的感知。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由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尽管展览中仍有诸多大型装置,兑现着一个城市双年展应有的规模与气势,但更多作品以听觉与感知为入口,放缓节奏,让身体重新参与世界的触觉与共鸣。也因此,这个中国最早创办、至今仍最具延续性的国际当代艺术年展,在第30个年头呈现出一种辽阔而柔软的气质。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来源:artnet
观众可以在许多地方感受到这份气质的延展。比如本届双年展最标志性的作品,由艺术家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制作的《森之幻影》,花朵取自黄花风铃木的意象,由回收PVC塑料制成并上色。此外,花的背景贯彻了双年展的视觉设计,出现在门票,展板和周边商品的喷水壶上。有的装置可以闻到泥土的味道,画在展厅墙上的植物,叶子、鲜花与果实有着酒神一样热烈的表现力。当你要体验墨西哥艺术家塔尼亚·坎迪亚尼的装置《序章 II:绽音和鸣》,就必须钻到这个介于乐器与建筑之间的作品,竹条被编织成层叠的弧面,像带上了巨大的斗笠帽子,空气在其中流动,发出低沉的共鸣。从展厅延伸出去,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的“城市项目”继续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展开——从街区的花园篱笆,到郊野的稻田,从植物园的盆景,到阳台上的草丛。艺术像一条由蜜蜂绘制的航线,在城市的气流中迁徙、停留。策展人称之为“Bee Path”。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由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位于上海嘉定的嘉源海美术馆,是这条航线上最远的一站。美术馆由安藤忠雄设计,建筑前方是一片四时更替的稻田。在徐汇桃江路的VILLA tbh小屋,艺术家刘帅的《演奏,然后起飞!》以植物与竹巢改造的乐器呈现出一场微小的花园演奏;在上海植物园的盆景园,山崎阿弥将继续她对“相互倾听”的探索,以歌声与回声在森林间定位、回荡;而在延安西路的“荒野阳台”,她的另一场表演从“一颗种子的旅程”出发,讲述草、鸟与人如何共享同一片天空与土地。
山崎阿弥,《(a)段:与森林合唱》,2025年,声音表演。摄影:迈克尔·史密斯-韦尔奇。艺术家惠允
还有许多从自然出发的作品非常有趣。比如莉萨·奥本海姆的作品《斯泰肯先生》则呈现一朵从不存在的、名为“斯泰肯先生”的鸢尾花。它诞生于上世纪初的法国,如今已在植物学史中消失。奥本海姆在研究摄影史时偶然读到它的名字,推测它曾被培育来纪念摄影师爱德华·斯蒂肯。那种模糊的指向,让她决定以摄影的方式去“复原”一朵失传的花。她在植物档案馆和网络中寻找蛛丝马迹,从模糊的黑白照片出发,借助人工智能生成图像的可能形态,再以染料升华与光敏树脂的工艺重新“显影”。这些花既有清晰的脉络,却又像在光中慢慢消散。图像不再是对现实的复制,而是一种延时的存在。而本届双年展中更令人触动的,无疑是艺术家将极为私人的感受化为细微的经验。它们都缘起于微小的感知,但却在更深邃的尺度上泛起了涟漪。这也让本届双年展在看似轻巧的主题中,柔软而不轻盈,拥有了更为慢性的重量。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由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艺术家陈若璠在武汉郊外的一家家具厂收集锯末与碎木屑,将这些被忽视的残余物编织成作品的核心材料。空气里弥漫的粉尘、机器的震动还有阳光穿透灰白的玻璃窗,这些关于劳动与时间的碎片,被重新凝固在作品中。这件名为《尘》的作品,锯末、碎木、沙粒在光下微微闪烁。陈若璠外婆年轻时中风,因长期高血压未被重视。那并非一次突然的事故,而是多年未被看见的积累。“我们为那些剧烈的灾难、突发的创伤所震惊,却忽视了日常中缓慢、持续的磨损。”灰尘就是这种“隐形的负担”。艺术家郝量展出了两件新作《纳西瑟斯——黄水仙》和《纳西瑟斯——日月无光》中,受立体主义的启发,郝量将“碎裂的镜像”化为一种主观幻觉:画面中反复放大的瞳孔成为构图中心,使观者陷入迷离的视觉空间。男孩与黄水仙在其中交融转化,日与月同时被掩映,成为自我在痴迷中溶解的隐喻。纳西瑟斯在这里象征着当代人对虚拟的沉溺,以及在技术化世界中自我边界的逐渐消失。绢本水墨的柔软质地,让这一切显得既古典,又不安。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由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胡晓媛的作品几乎是以耳语般的方式存在。她在装置作品中使用海螺、贝壳、昆虫翼、植物、生绡、羊毛等材料,将它们视作生命的碎片与残骸,并与手稿和诗歌并置,唤起观众对生命轨迹与变化的反思。对她而言,时间始终是沉默的同行者——那些留在有机或工业材料上的痕迹,不是毁灭,而是时间的低语,让一切悬浮在“未来”偏离轨道后的当下。她在萧索中寻找回响,那些看似消逝的事物,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铝板上的文字构成她编织的“历史”,既是对生命轨迹的捕捉,也是一种对历史书写本身的沉思。她的创作并不意在给出答案,而是保持提问的姿态,作为“人类样本”,与世界保持一场持续的窃窃私语。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由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这些纯粹的诗性之外,柔软的感知在建筑与空间的维度中也存在。比如生活在香港的艺术家林岚,就一直对生蚝桶、窗户、水管、雨伞、二手衣物和手推车有兴趣,因为PSA建筑内部的三角钢的结构,她开始对那些连接人的事物感兴趣,比如上海多住户公寓楼里合法建造和违法搭建的楼梯。艺术家弗朗西斯·埃利斯以长年持续的“儿童游戏”系列为基础,重新编织出一段有关节奏与声音的现场。孩子们敲响教堂的钟声,模仿警报的高音,或在尘土飞扬的广场上旋转、呼喊,那些片段最终在空间中形成一段低声的和弦。他的绘画作品在隔壁空间,绘制了飞鸟、驴子和彗星,而影像中被孩子们玩耍的燃烧着的“曲棍球”如同飞火一样耀眼。
弗朗西斯·埃利斯, 《无题》(局部),2018-2025年,多联画,2幅画作,布面油画,带框尺寸27.3×22.3厘米,无框尺寸25.4×20.2厘米;金箔布面画,25×18.8厘米;其他材料:铅笔和油画颜料绘于犊皮纸,照片、便利贴,最大尺寸24.3×26.5厘米。艺术家惠允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图片由PSA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有人问他这间展厅的作品的主题是什么,他写道:“确切地说,我是在阅读K(指本届双年展策展人凯蒂·斯科特)为双年展撰写的策展提案时,得到‘火中之火’意向的灵感。火焰点燃飞鸟,飞鸟引燃彗星,彗星降下驴子——只是为了逃离现实,遁入梦乡。我无法阐明其深意,但或许这个循环也正是我们所处时代的一种玩世不恭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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