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一场借语言为渠的自我复原:通过过载式的表达,将压抑转化为能量的流动,让失控的情绪重新获得形态与秩序。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PSA) 的新展“没什么好玩的!”以“星云式”的结构回顾林天苗跨越数十年的创作,策展人皮力将其作品归纳为两个核心线索:一是“身体”,从早期自我形象的使用到对性别、家庭、母性以及衰老与病痛的探问,呈现艺术家对个人经验的持续反思;二是“日常物体”,通过对棉线、生活器具与市井语汇的拆解与重组,揭示她如何将日常物件转化为情感与文化记忆的载体。两条线索将在展厅中央的十字形公共空间与新作《小人国》中交汇与延展。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25年9月30日至2026年1月4日
如此庞大规模的展览,涉及诸多人员与工作环节,每一处微小偏移皆有可能牵引出更多不确定。时间倒回至开幕前,当展览的整体结构逐渐清晰、叙事即将落定之际,繁重的工作量使布展时间仍显紧张。林天苗在空间里不断穿梭,应对着随时冒出的临场问题,所有团队成员都在展厅弥漫的焦灼气氛中加急工作,而艺术家也的确面临着一场职业生涯中鲜少发生的紧张局面——新作《小人国》的制作与复杂装置的布展工作,几乎要持续至开幕式前一秒。
展览搭建现场会议
《小人国》施工现场
林天苗工作室的年轻团队成日在空间中奔走接力,她则紧紧跟进每条工作线索,趁彼此忙碌的气口上快速对话,对齐整体进程。看上去,她像一个熟练掌控局面的艺术家;实际她此刻所做的只是试图拥抱“失控”。“我还是会害怕失控。”林天苗不时向周围人吐露,却无法在焦虑中逗留,转身继续投入工作。从彼时应接不暇的工作安排中回望展览标题,似乎真的应了这句,没什么好“玩”的。
加达默尔曾在《真理与方法》中指出,那些沉溺于逃避关键抉择、不断在轻松的可能性之间徘徊、却不愿真正承担选择所带来的约束与风险的人,是“游戏过度” (Verspielt) 的。真正的“玩”并非逃避,而是直面“失控”:把握作出决定的自由,逼近一个无法回避的严肃可能,并接受随之而来的不确定与代价。也正因如此,“玩”内在地包含冒险的魅力。对艺术家们而言,扩张可能性的边界是一种本能——总是试图将潜在的路径推到极限,哪怕越逼近临界点,失控也愈加难以避免。这样的持续试探难免遭受“游戏过度”的指控,但这正是艺术家追寻极致时必须面对的挑战。尤其对于已成名的艺术家而言,依靠成熟体系维持展览亮度无疑更稳妥,而林天苗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将“玩”视为主动承担风险的实践,把整个展览当作一场自觉的冒险。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25年9月30日至2026年1月4日
与“失控”共处
自2018年在外滩美术馆的个展起,“失控”在林天苗的生活与创作中便逐渐显影。开幕的半年前,我初次拜访艺术家位于报房胡同的工作室,小四合院中海量的方案与草图,在略黯黄的北房光线下铺陈成一个由可能性构成的密林:不同尺度的手绘线条、结构推演、材料标注与思维导图交错其间,既是未来作品的潜伏形态,也是尚未成形的思路心绪。它们天马行空、互相迭代,但在最初阶段,艺术家本人都无法预料作品未来会通向何处——许多草图最终未被使用,却成为创作过程的底层档案,像被搁置的备选路径,随时指向另一种答案。林天苗常说,草图与落地实物之间的差距是“可怕的”,但也正因此显露出草图的重要:反复修改的展陈平面图、不断重制的纸模、层层叠加的灵感备注......许多最终难以出现于展厅、也不易向观众展示的片段,恰恰在创作内部产生了关键作用,为作品的诞生提供隐性的牵引与支撑。

林天苗报房胡同工作室中的草图

林天苗与团队成员在报房胡同工作室
林天苗在2018年的个展前便开始结合玻璃与金属机械进行大型动态装置的创作,与早先的作品相比,这些装置会牵扯到更复杂的技术问题。“从草图手稿、技术研究、效果图到最终落地,涉及很多环节与其他团队合作,我经常处于失控状态。”那场展览后,她又接下了三件大型户外公共作品的委托,公共艺术需要预算、管理、工程支持,更需要不断回应外部期待。她说那段时期真正让她无力的,不是工作量本身,而是由于考虑因素过多,“总无法回到自己身体内部生发的、可精准把握的直觉上”。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25年9月30日至2026年1月4日
在工作室琳琅满目的手稿中,除了结构复杂、极富视觉张力的装置方案,几幅相较之下略显质朴的“点画”不经意间抓住了我。有别于林天苗作品中对颜色与材质的极致运用,这组作品似乎仅有点的繁密排布、画面的黑白交参,并不华丽,却莫名通灵。向艺术家问及,得知《一滴一点》系列是她化疗期间所绘。病情较重时,林天苗每天要输液九到十小时,“点滴的液体有鲜红色,有透明色,我盯着点滴落下的速度,它滴落一下,我就点一下,一滴一点跟着速度点在纸上。”在最虚弱的状态里,她却找到了一条至简的生命线索:跟随点滴的节奏在纸上“一滴一点”地记录。这是没有预设的创作,也是在身体与精神濒临失控时,让自己保持清醒存在的最低限度方式。以最直接的身体反应为起点,剥离技术与意义,回到了自我。“渐渐地我摆脱了宏大、庞大、复杂的公共作品干扰,这百张‘点点’是另类的出现,是从身体内部走出来的直觉方式,我心里很踏实。我也挺感激生病给了我回归更简单、更可控状态的机会。”与“失控”共处,不意味着放弃,而是接受面前不确定的节奏,并从中找到延续之道。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25年9月30日至2026年1月4日
两种回归
逐渐从康复治疗中重返工作状态的林天苗,答应了PSA的个展邀约,正式着手筹备这项庞大工程。彼时她报房胡同的房子恰好腾出,便计划搬来独住一段时间。与宋庄工作室的巨大空间相比,小四合院有一种独特的气场,让她感到舒适精力集中,也更容易平静下来,面对自己内心细腻入微的思绪,建立独立思考的场域。正是在这个阶段,林天苗开始了《i-情》的创作。当下,观众可以在PSA五层展厅观看这个贯穿排布在走廊两侧的绵长系列,从这些或似标签、或似条幅的话语片段中,我们不难辨得一些画面:低声自喃的怀疑、无语的吐槽、委屈的反驳、自信的宣讲、愤怒的诘问、辛辣的反讽......那么,《i-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我开始每天写几句话......并非精确的语言,只代表我心里最直接的想法,那些平时说不出来的话,想跟别人交流、又无力面对面地吵架、争辩和挣扎,也不想听到对方的回应,只剩下自言自语,《i-情》就这样出现了。”这或许是一场借语言为渠的自我复原:通过过载式的表达,将压抑转化为能量的流动,让失控的情绪重新获得形态与秩序。
林天苗,《i-情》(局部),2024
纸上综合材料,尺寸可变
艺术家供图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25年9月30日至2026年1月4日
与此同时,林天苗开始画那些贴身之物:眼镜、鞋子、镜子等等。旧物之所以成为绘画的对象,是因为它们“有温度”,与身体共享了时间。《三联画》和《i-情》中贯穿着线条、格子等视觉语言,这和林天苗早年作为设计师的工作经历有显见的联系。“对平面敏感,对线条的准确与否、颜色的搭配都有一种做设计惯有的敏锐度......生病时创作的《一滴一点》,也是平面的延展,二维可以随意增加多个方向和角度,更接近主观意识。”柔软、敏感、无限可展开,绘画对她而言是与身体并行的意识图景。
林天苗,《三联画》,2025
亚麻布、木板丙烯,60 × 180 cm,共12件
林天苗,《一滴一点》系列,2021
纸上墨水,26 × 37.5 cm,共92件
艺术家供图
这段时期的林天苗,似乎在经历两种回归,一是对身体感知的回归,二是对创作秩序的回归。前者关乎自我修复,后者则指向创作方法的“再生”,两种回归相互牵引:感知的复得成为秩序重建的前提,而形式的重组又为身体经验提供了持续的投射空间,从而使艺术家的创作在“失控”与“可控”之间形成新的动态平衡。在这一意义上,两种回归并非退守,而是一种以自我修复为方法的再出发,使“失控”转化为重新建构秩序的契机,同时,为下一场冒险蓄势。
《小人国》、“大冒险”

林天苗,“没什么好玩的!”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25年9月30日至2026年1月4日
从展览的筹备阶段起,林天苗便不满足于单调的回顾与梳理,她一直希望在PSA的场域中进行新的创作尝试。最初,她为五层的露天平台设想了一个名为“与谁共舞”的方案,将自己对上海城市气息与律动的体悟凝炼成一场上百支高脚圆桌共舞的华尔兹盛宴,随舞曲的节点,在涛声与海风中摇曳。同时,与平台相连的SPA空间也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即便其特殊的下沉空间结构相比工整的主展厅,会对作品与展陈方式提出更多挑战。三个泳池式坑位像是身体的空腔,也使她联想起意大利建筑团体Superstudio的作品。空间的复杂性既具诱惑又暗藏风险,林天苗清楚,若处理得当,此处可能成为整个展览的视觉焦点之一;但若有偏差,展览的整体性也可能在此泄气。
如何在创作概念与结构限制之间找到契合点?她闪过无数想法,也反复纠结很久。艺术家最初从建筑视角切入,将坑内的网格外延出某种微缩的、机械重复的秩序感,陈列在草图展厅的手稿长卷展示了艺术家的种种奇思:封闭扭曲的拱形隧道、合围的六边城墙、布满格子与水滴的断路台阶、介乎植物与肉肢间的机械体等等。随着技术人员加入、年轻的新团队成形,以及方案的需求愈发具体,林天苗感到沟通中的误解与摩擦几乎成为日常——有时是关于材料与视觉呈现的分歧,有时是语言与逻辑的错位,有时是自己的犹豫。“那段时间每天都在争论。”或许某个瞬间,林天苗会回想起推进公共艺术项目时的失控感,但也正是这些争论,让团队的节奏逐渐磨合协同。工作室团队的活力、技术人员的执行力与努力,重新点燃了她的冒险欲望——“干脆玩一把大的。”于是,《小人国》的制作正式启动,从在报房胡同的概念构想阶段转入宋庄大型工作室的结构设计与制作阶段。

《小人国》部分模型制作
真正的难题并非技术,而是选择。面对丰富的概念创想与广阔的技术可能,林天苗也曾陷入犹豫——“对于艺术家而言,不了解技术与了解技术后,构想完全不同。”“我到底要抓住哪个细微的点?”随着《小人国》制作进程的深入,她既要时刻准备收拢概念,又要主动放权技术人员。当技术细节逼迫她在无法全局判断的情况下做出决定时,那种风险感再次让她体会到“失控”。但她也明白,艺术的冒险正源于此:不可能等待所有条件明晰,唯有在模糊中推进。
冒险注定不会风平浪静,制作过程中,概念、技术与艺术家身体经验的“摩擦”开始显现。“小人国”最初是林天苗口语化的简单代称,有较强的直觉性。随着她在与工作室团队的讨论中持续着概念挖掘,这个名字上附着的典故和符号隐隐压过了艺术家的本初动念:从博斯《尘世乐园》的上帝视角与怪诞图景,到《格列佛游记》的冒险旅程,再到《巨人传》的比例反转......无不是复杂多义的经典。“有点不对劲”,林天苗并不想继续在某种寓言结构中挖掘位置,她重新将思考重心拉回到身体经验上,尝试与自己在患病治疗期间服用的药片、胶囊等建立联系——那些在微观层面作用于肉身且切实改变其身体状态的“小东西”,是她不愿丢弃的线索。于是艺术家在繁重的历史文本中开辟了一个彩蛋式的“出口”——将《小人国》的英文名译作“Little Things”。这看似轻巧的转变,是对宏大意象的婉拒:从“国度”转向“事物”,从“世界”回到“身体”。
《小人国》在宋庄工作室模拟搭建
原本,在效率、技术、材料特性等方面的衡量下,团队根据林天苗设想中的线条、网格、几何等线索,将作品开发出科技加持的强烈理性气质。当艺术家重申身体经验,作品的形态也随之转变,演化为血管般的通道结构,鲜红通透的管路在下沉空间来回折返;肤质的小型机动装置在坑底游窜;摄像头机器人沿管路移动,将俯拍的实时画面回传至墙壁上的屏幕,形成对“内部”的监控,既是相对于微观维度的上帝视角,也是身体内视的直观体现。科技的冷光与生理的温度在此交织,技术不应是克服情绪的工具,更应成为情绪的延伸。
宋庄工作室,团队成员正在组装塔型机器人
重返开幕前夕,这场“大冒险”终于压哨收尾。林天苗和工作室团队成员们为《小人国》专程进场制作近两周后,与美术馆工作人员进行了正式的维保交接。回顾整个筹备历程,从“点”的自我修复,到“场”的全面调度,她一步步在失控与可控、身体感知与技术理性之间寻找到新的平衡。这场冒险亦是“玩”的延伸,作为贯穿整个展览乃至艺术家生涯的线索,“玩”或许正是林天苗以不确定性为燃料,坚韧驱动至今的探索姿态。
“没什么好玩的!”正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点击海报跳转更多展览详情。
“没什么好玩的!”
展 期:2025年9月30日-2026年1月4日
艺术家:林天苗
策展人:皮力
地 址: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上海市黄浦区苗江路678号
文章来源: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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