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石图”系列中不断闪现的斑点、幻光甚至污渍中蕴藏的正是艺术家的真实自我。该如何避免以及逃离一种精致的美学趣味,答案或许就在那些瑕疵、错谬甚至败笔之中,从而于劳苦中拯救自己,在艺术中真实地生活。
过往不同阶段的创作对于艺术家此刻正在进行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一部分真相是,过去的“错误”有可能成为艺术家审视其整个创作生涯的关键坐标,并随着时间流逝持续释放价值,甚至成为“成熟”艺术家从不成熟的激情、徒劳及反复无常中辨认真实自我的重要参照。1正在发生的错误呢?从宏观时间的角度来看,它们同样导向某种将艺术家从不确定性中拯救自我的“正确”。套用依纳爵·罗耀拉 (Ignatius Loyola) 的话就是:不要看待正确甚于错误,不要看待创造甚于贫乏。
王竹,“石不言”展览现场,秩空间
2025年11月15日至12月31日
艺术家王竹最近于杭州秩空间的个人项目“石不言”中,呈现了其于今年完成的一系列以“石头”为对象的最新绘画。其中,在《一石图 6》 (2025) 中,观众看到的就是艺术家长期自我修正 (误) 的结果:一块悬停在由无数不明气泡和光斑构成的背景中的石头——不规则的形态表面出现的规则的直线让它看起来又像是一个异形飞行器。凑近看,在石头的不同转折面上,艺术家使用在传统书画中仅在处理巨大山体时才会用到的各类皴法仔细勾勒石块沟壑的形势。在其中你可以看到曾经以杭州及其周边景观为创作对象的古代及近现代山水画作者 (例如黄公望和黄宾虹) 对王竹的影响,也可以逐渐发现艺术家在有迹可循的线索中不断自我抽象化的路径。从18岁到杭州学画、之后进入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学习,王竹围绕着西湖边生活了十七年,虽然在2014年随妻子回到了桐庐,但对杭州的经验不可避免地嵌入进他的创作中。




王竹,“石不言”展览现场,秩空间
2025年11月15日至12月31日
王竹,《一石图 6》,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220 × 150 cm



王竹,《一石图》系列手稿,2025
布面绘画板上水墨,24 × 18 cm (每件)
不可说的,往往需要花费更多口舌。石不言,却又不言自明。贝诺佐·戈佐利 (Benozzo Gozzoli) 在其名作《Journey of the Magi》 (1459) 中,山体完全被舞台化,以强化神圣性。许道宁在《秋江渔艇图》 (约11世纪) 中的做法和戈佐利类似,但是如同帷幔一般的山体已经成为画面的主角。在王蒙的《青卞隐居图》 (1366) 中,如火舌一般螺旋上升的山石则罕见地映射出画家悸动焦躁的内心世界。当然还有更加直白的石言,例如用盖革计数仪问询得来的关于不同矿石放射性的精确语词,云云2。

上:王竹,《石不言 7》,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33 × 42.5 cm
下:王竹,《石不言 8》,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33 × 42.5 cm
王竹,《一石图 1》,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42.5 × 32.5 cm
王竹,《一石图 4》,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50 × 50 cm
王竹绘画中的那些石头大部分都是他在外散步时随手捡来的。在工作室中摆弄这些石头成了艺术家的日常消遣和操练——在这一点上,王竹和另外一位同样以石头为创作对象的艺术家石至莹的爱好相仿。面对石头,同时也是在面对一种被表象包裹住的“里面”,但是表面也不全然就是假象,前者也暗示了内部的规则。在佛教中有“十六想观”,前两观为“日想观,正坐西向,谛观落日,使心坚住,专想不移……水想观,次作水想,见水澄净,亦使明了无分散之意,既作水想已,当作冰想,既见冰已,作琉璃想……”对石头的凝视正与“使心坚住,专想不移”和“了无分散”的状态相契。西方亦有透过自然万物实现“默想” (meditation) 的灵修方式,亚西西的方济各 (San Francesco d’Assisi) 在《太阳弟兄赞歌》写道:“为了风兄弟,又为了空气、白云和晴朗,以及各种气候,愿你受赞颂,因为借着它们,你使你的受造物,得到扶助。”将日、水、风、气对象化的目的不在于单纯地从前者身上汲取能量,更重要之处在于推动个体与万物产生连结。这也正是在桐庐工作室外江边漫步时,最终被王竹带回的往往是那些他认为能与自身产生互动的少数石块的原因,亦是在反复把玩,摆置,拍摄,最终选择画这个而不是画那一个,这样画而不是那样画的缘由。
王竹,《二石图 3》,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42.5 × 65 cm × 2

王竹,《一石图 3》及局部,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130 × 90 cm
王竹,《六石图 2》,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32 × 32.5 cm
近年,王竹迷上了量子力学,“物体不只拥有一个可见的物理边界,在量子级别上所有物体都是开放的。实际上,看似稳固的结构表面都存在正在逃逸的物质。”在《六石图 7》 (2025) 中,一个光圈将石块包围,正是艺术家对于理论量子力学中诱人描述的演绎。巧合的是,几乎就在他完成这件作品的同时,2025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宣布颁发给为“电路中的宏观量子力学隧穿效应和能量量子化”作出重大贡献的三位科学工作者。“面壁十年图破壁”成了现实,人类完成了宏观微米 (10-6米) 层面的穿墙术。
王竹,《六石图 7》,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50 × 50 cm
王竹,《六石图 6》,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65.5 × 43 cm
在《六石图 4》 (2025) 中,艺术家早年所受的雕塑训练不经意地流露其间,不同石块交叠形成一个关于空间的游戏现场,最上方的石头被孤悬在远处,几乎失去了原有的体量。艺术家细心地,同样也更加自信地将涂绘过程中画面基底与主体之间互动形成的轨迹、态势和偶然性标记出来,让人想到某种行星系统。前景由水流、风力、生物长期侵蚀形成镂空质感的石块成为画面和它自己世界的重心,且洋溢着某种超越石头本质的“活性”。在苏州的环秀山庄中,叠山大师戈裕良的叠山法与其说是“宛如天开”,不如说是直接从自然中寻求笔法,所以能让人造物拥有自然活性,甚至是进一步提炼而成的“世界肉身” (the flesh) 。又如京都龙安寺中枯山水,作法则是让出大量可供观者神临的空间,从而造成无限的禅思空间。随着观念性因素不断在王竹的创作中占据主要位置,艺术家的用色愈发简单,逐渐呈现出单色的倾向——使用单色本身就像只描绘石头这一种物体一样,都是王竹试图将语言简化,简化到其试图传递的观念不被繁复的视觉意象消解。正如九鬼周造所说:“艺术的独自性在于其理解存在的功能”,艺术家在格物致知的文化传统与激进的、彻底的抽象化之间为自己寻找到一处可以持续摸索的栖身之所。
王竹,《六石图 4》,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45 × 36.5 cm
据许煜所说,中国山水画是道家的。这一点刚好能够解释为什么古今文人画 (当代艺术) 家大多对牧溪的绘画抱持轻慢态度3。王竹“六石图”的概念正来自牧溪经典的《六柿图》,艺术家对于这里面的“六”的解释是,“六”指“六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与意识。“六石图”可以被视为艺术家不断以六识玩味“六柿”笔意的尝试。不过,牧溪的“六柿”除了作为一种禅修的视觉表征以外,和宋元鼎革之际的历史情境有什么关联?是否存在某种隐微书写的可能?王竹不断让自己走向抽象,并未陷入一种全然的纯形式的迷局,但是“真问题”依然有待提出,需要不断地在生活和创作中演化。观念性需依托于艺术家个体对于具体的、贴身的经验的及时回应。在“六石图”系列中不断闪现的斑点、幻光甚至污渍中蕴藏的正是艺术家的真实自我。该如何避免以及逃离一种精致的美学趣味,答案或许就在那些瑕疵、错谬甚至败笔之中,从而于劳苦中拯救自己,在艺术中真实地生活。
王竹,《六石图 1》,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61 × 46 cm
王竹,《六石图 3》,2025
木板裱布、纸浆石粉混合基底、颜彩、墨,33 × 42.5 cm
[1] 从艺术史的角度来说亦是如此,我们需要谨慎对待过去的遗产,尽量将“过时”的艺术放在它自己的特殊情境中去重新审视,保持耐心,仔细评估,进而发现一些线性叙事之外的复杂性。
[2] 维特根斯坦在其早期工作中曾试图将形而上学与超自然的语言从理性论述中分离开来。他的意思或许并非是我们只应保留理性,而是说在面对某些具体问题的讨论时——特别是世俗问题的讨论,存在两种论说体系将会造成效率的降低。
[3] 另外一个因素是“六柿”在消费主义语境中被重新叙述的现实。
王竹个人项目“石不言”正在秩空间展出,点击海报跳转更多展览详情。
“石不言”
展 期:2025年11月15日-12月31日
艺术家:王竹
策展人:柳绍祖
地 址:秩空间|杭州市上城区赞成中心西楼405室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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