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天目里的水镜广场以绝景倒影而闻名，如今那方仅2cm薄的水层上却停泊着一辆出租车。这个不同寻常的场景短暂地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同城热点，但很快又被新的热门话题所取代。游人穿梭如织，其中一些经过车旁，在漫不经心地按下手机快门时，才发现这辆通体寻常的客运出租车的顶部灯牌已遭篡改——上面显示的并非“空车”或“有客”，而是“自然”二字——在LED灯的映照下发出冷静而恒定的白光。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自然是一辆出租车”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不仅是“个体户”，而且是“个体户化了”。出身于上世纪60年代早期的艺术家一度熟练地掌握着一套集体主义计划经济时期的典型话语，并且不乏一种从日常絮语当中洞见话语运行机制的穿刺力。正如“今天下午停水”本是一则叫人过目即忘的通知，据艺术家本人描述就和“不准堆放垃圾”以及“第三季度粮票可领”等其他数十张或已过期的通知贴在一起。但当它变成一部长篇累牍的读物，或是标语的印刷物，艺术家也在利用语言介入之于观念艺术的革命性意义，而将社会主义生活的日常信息搬运作制造艺术物的媒介材料。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水”作为自然“具体而微观的象征物”（策展人语），无论是在1986年的停水通知里，还是在1993年由吴山专和英格共同提出的概念“二手水”中，还是在伦佐·皮亚诺团队设计的水镜广场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它们依次是作为权力物的水，作为商品物的水，以及作为景观的反射物的水，总之并非“自然”的水。但是，在人类社会中寻找自然之水真的有其必要吗？或者，是否要让这种一元二分法继续成为世界末日前的终极死结？毕竟没有任何一个水分子能够脱离水循环，当它化作云雨飘落湖海，水就是水。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尽管如此，“自然是一辆出租车”，这个比喻仍然在今天刺中了现代生活的核心悖论，将一种全球性的人类世生态忧虑，锚定于这座近十年内因电商、网红经济和高新技术而声名鹊起的城市中。时至今日，艺术家应该也依然无法忘记40年前意识到水龙头中流出的水并非“自来”而是人工的震惊。这个冲击是如此猛烈，唯有上世纪90年代的欧洲超市给这个中国浙江青年带来的价值观颠覆方可媲美。这是一种已经绝版了的时代性的击打甚至创伤，它是普遍而真实地存在过的，也就是意识到“万物皆可买卖”，继而联想到“万物皆不自由”的触目惊心。由此推导出了艺术家的观念基石——“物权”。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在人类将意义与功能强加于万物时，物自身的存在权利何在？通过强调鸟的存在先于“和平”的象征，水的本源先于“二手”的商品，吴山专和英格试图“为物请命”，恢复物自身的权利，甚至更多。而在聚集了二人40年创作的展览中，这种思想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物证得以呈现：从被粉化的日常物品到被重新诠释的现成品，从“如同黑洞一般”的“完美”符号到被替换的艺术史图像，《从纸到纸》（1990-2023）。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美术馆内，展览以一条由600张A4手稿构成的“轨道”作为线索，铺开理解艺术家四十余年庞杂创作的路径。这些手稿被精心装裱在统一的画框中，沿着展厅墙面蜿蜒延伸，形成一条视觉与观念上的河流。细观这些手稿，可以看到吴山专在《物权宣言》上留下的书写痕迹。1995年，两名艺术家逐字逐句地将1948年联合国大会上通过的《人权宣言》修订为以物为主体的“物权宣言”。在其中，一切事物都被艺术家以同等的态度对待，包括人也被取消了独特性，而成为了万物之一的组成部分。物权被理解为形式开放的容器，将在未来帮助物继续获得尚未实存的自由。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除了物证索引法之外，展览还遵循由关键词组织的基本逻辑，用14个关键词条凝缩和总结了吴山专和英格的观念与实践，包括在前文中提到的“物权”、“二手水”等，也包括本次展览的标题。狡猾的是，其中第14个词条题作“一个多余”（An Extra for All），用以收纳所有未曾被先前的词条所囊括的“例外”。这也在事实上揭露了展览本身也是一场形式先于内容，观念先于呈现的拓扑游戏。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在这条脉络中，“完美括号”是奇点般的核心符号。当艺术家让左右括号交叉、闭合，形成一个橄榄形的独立空间时，一个“完美括号”就诞生了——它空无一物，却能容纳万物；它自我封闭，却又无限开放。在手稿中，艺术家描绘了一个能够轻松获得“完美括号”的方法，即我们让双手的大拇指尖相叠，并不无幽默感地称其为“点括号术”。这个符号的演化在《拱林》（The Constellation Forest，2018）中达到一个高潮。当“完美符号”已经在艺术家的思绪中延伸出了一整条符号的序列后，他们意识到一座像图书馆一样的建筑或许是一个承载符号的理想场所，“拱林”即为这个图书馆的门框。而这座想象中的图书馆的意向性选址正位于英格的故乡——冰岛。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冰岛，其抽象化的精神正指向英格·托斯朵蒂尔倾注心力的“博治”（Borg，冰岛语意为“城市”）计划。公元900年，挪威人卡拉格里穆尔·克维尔乌尔夫松（Skallagrimur Kveldulfsson）抵达冰岛后，在西经21度，北纬64度的地点建立农庄，并将其命名为“博治”。1999年，英格在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西北方向郊外的此地点，再次创立了“博治”。这一冲动被认为与艺术家在90年代到中国的旅程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当她在目睹城市化在这一国家取得的高速发展后，她试图使她的年轻而古老的博治也在地平线上迅速崛起。
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帆，所有方向》于“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 英格-斯瓦拉·托斯朵蒂尔，摄影：姜六六，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在《在博治的7887分钟的月光和13分钟的极夜》（7887 Minutes of the Full-Moonlight and 13 Minutes of darkness in BORG 21ºW 64°N, 2003）中，英格以图表方式极致理性又充满诗意地记录了北极圈附近的光照循环。她用不同深浅的蓝色方格，将一天中的拂晓、日出、日落、黑夜与月光以分钟为单位精准描绘，其不仅是对自然节律的抽象，也是“博治”内在能量图式的显形。在《博治地图》（BORG Map）中，她将历史的层理（其父亲标注的冰岛古代农场边界）与未来的蓝图（这座虚构城市的铁路网）并置，使乌托邦的构想深植于具体的地理与历史之中。英格的“博治”是一个将诗性冲动落实为想象的图表和空间的尝试，它根植于冰岛的经验，却指向一个全球性的、人与自然达成新和谐的共同体未来。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纵观展览，吴山专与英格的创作呈现出一种深刻的互补与对话。吴山专的路径，从“红色幽默”对政治符号的抽空，到《心经》（Heart Sutra x 卍 Squared, 2025）对佛经文字的旋转、平方，直至宣称“一个字的平方等于世界的平方”，始终围绕着“字象”与汉字的结构，进行一种向内爆破的哲学探索。而英格的“粉化”与“博治”，则展现出一种向外构建的倾向。“粉化”通过将物还原为粉末，消解其社会属性，追求极致的平等；“博治”则在此基础上，试图从“空无”与“平等”的起点，建构一个尊重物性、节律和历史的未来社区模型。他们共同围绕着“物权”这一核心发展出两条截然不同又彼此映照的创造性路径。
“鸟先于和平”展览现场，2025年11月18日–2026年4月5日。摄影：姜六六 © BY ART MATTERS天目里美术馆，杭州
从天目里水镜广场上的出租车，到展厅内由A4纸轨道串联的观念星系，再到“完美括号”构建的思想建筑模型，和“博治”勾勒的未来城邦，从物到物。物是物的起点也是终点。而吴山专与英格永远想要更多（Extra）。
文章来源：artne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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