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齐:一条通向身体内在的道路

于畅

2025-12-17 12: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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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尹齐《情动的风景》的展览现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会同时浮现。我们似乎能从中观察到自然的风景,一如枝叶、山石与朦胧的物象,但却又绝非我们日常眼中所见的自然。它们更为幽微,也更为赤裸,仿佛褪去了视线赋予的表皮,只留下其内在的生命样态。它们是在艺术家的身体感知与意识觉察中生长出的内在风景,积聚在由知觉开垦出的土地之上。我们置身其中,如同扎根于万物之中,在无形的连接中与世界驱至同频共振。

理解尹齐的创作,必须首先回到其起点——身体。尹齐曾深受严重哮喘的困扰,在尝试过诸多技术治疗方案却都见效不佳的时候,是每日持续的打坐练习,让情况逐渐豁然开朗。这段私密的个人体验既是他体悟身体感受的渠道,也给他的创作与思考带来了重要的重启。
图片“尹齐:情动的风景”展览现场,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2025.11.22-12.28
通过调息、打坐等实践,尹齐进行着一种身体的调理与自我觉察。在这里,大脑的理性退居其次,这是一种彻底的去中心化,让长期被思维主宰的认知系统,重新让位于皮肤、肌肉、经络的直觉性感知。尹齐曾提及,其创作是寻找“一条通向身体内在的道路”。他将自身的能量集聚于意识的流动之中,它们在身体之内流淌,而生命力与觉知正是在过程中行动。它们向未现身的可能性敞开,而不给予已出现的意识一个判断和结论。
图片“尹齐:情动的风景”展览现场,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2025.11.22-12.28
这挑战了我们惯常与身体的相处模式。我们每天都在尽情地使用身体,却常在无知中耗费它;我们本能地调度肢体应对外界,却极少真正地“回到”身体,与内在的情感与能量面对面。当闭上眼睛,用心而非用眼去体会时,我们看到的不是外部的世界图景,而是自身如何身处于世界之中。
图片尹齐,《魂魄》(Soul),140x198cm,布面油画,2025
由此,绘画本身成为了尹齐修复内在连续性的场域。在现代生活的碎片化经验中,我们的感知、情感与意识常处于割裂与涣散。而他的绘画实践,则似乎试图在画布上重新编织这种内在生命的整体性与绵延感,成为一个始终开放的现场。尹齐的绘画有着沉静而深厚的面貌,通常呈现出微妙的、温暖的灰度。然而在画面的表层之下,却有着近乎大陆板块位移般庞然而剧烈的摩擦。尹齐曾提及:“形是一种人的器官及能量的外在化过程。”他将内在繁杂的情感与觉知外化为一个个“原子”,就此搭建起画面的结构,并在意识的召唤下相互角力、搓摩、甚至切割,以达到一种思绪的自我确认与平衡。
图片“尹齐:情动的风景”展览现场,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2025.11.22-12.28
正如同在作品《花苞》中,画面中间的葫芦状块面与名为《发芽》的小尺幅作品形状类似,在一片厚重的旷野中生长并轻盈的浮现。而在画面左上方,一枝饱满的小芽如同在混沌中蓦然萌生。而在右侧,一个可识别的小人正如走钢丝般试图跨越沟壑,或者攀缘平滑的崖壁,以完成某种未知的衔接。它们显现了一种由艺术家内部生长出的奇观,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景致。
图片尹齐,《花苞》(Flower Bud),230x280cm,布面油画,2025
在画面中,这些山石、树枝、花叶以一种流动的方式重叠又复现,恰如德勒兹在生机论(Vitalism)中所强调的生命的内在性和生成过程:“生命作为一种贯穿万物的、永不枯竭的力量,通过差异和重复不断创造新形式,先于并塑造有机体”。尹齐的绘画中,即便是同一情感与状态生成的 “原形”,也在不同的直觉视角中带来各自的形式组合,甚至呈现出自内剖开的切面。它们大量的显现出一种圆锥形或者螺旋状,自下而上的旋转或是生长出来。如果将这些形状视为“生命体”,它们似乎经历着破土的过程,因而塑造出尖锐的、可以刺破的顶端,在无形的天地之间兀自地向空间中央汇聚。而其中的枝干则如同神经突触般由边缘逼近,横跨视线的中心,再继续向边缘扩展。我们似乎平视着这一切,它们似乎既是我们遭遇的世界,也是我们体会的遮蔽。
图片尹齐,《山中石和玉兰花》(Stone in Mountain and Magnolia),230x280cm,布面油画,2025
在画与画之间,同样延展着这种连续性。尹齐的工作让数个绘画过程同时展开,它们经历着时间和心理距离的拉伸——在一张作品中调动着艺术家的情绪,又在另一张中接续着这一过程。它们之间的关系因此充满着觉知上的交错,作画的主体与被画的“物”在这个场域中已然交融。或许在无穷的自我复制与差异中,并不存在一个超越的宇宙,宇宙就在我们之内,并通过我们表达自身。
图片“尹齐:情动的风景”展览现场,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2025.11.22-12.28
因此,尹齐的绘画实践或许提供了一种超越视觉艺术的启示:一种深耕于内在世界的内观方法。在一个外部信息过载、认知系统不断被颠覆的时代,他自然的选择了一条反向的路径——不是向外攫取更多的图像与观念,而是向内挖掘,让感知成为泉眼。当我们回看现代主义的进程时,会发现其在解放形式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固化了主体与客体、感性与理性、内部体验与外部形式之间的分离。而尹齐的实践,则试图从这些裂缝的根源处——我们被现代性规训的知觉方式本身开始工作,让看似失序的一切重新联结与弥合。
图片“尹齐:情动的风景”展览现场,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北京,2025.11.22-12.28
因而在尹齐的绘画中,空间从“土地”中生长出来,不断变化、穿透、繁衍又消融。如果说“世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么“山水”就是这里可以显现的直观视觉。它成为一个与我们共呼吸的阵地,人的期待与喜悦成为山的形态与笔触。它源于个人的私人体验,但又似乎从每一片叶的颤动中获得万物的回音。当遍观尹齐给作品的命名时,会发现与生命的节奏始终存在着交互。“发芽”、“花苞”、“雀巢”是生命诞生的起点;“秋分”、“海王星”、是生命轮转的脉搏与呼吸;“我和你”、“它像谁”则是未竟的结论。它们指向着一个更为辽阔的愿景:我们只身处于世界之中,与万物相连,与地球共脉搏。
图片尹齐,《海王星》(Neptune),140x198cm,布面油画,2025
这是一个关于石头、植物、河流如何在一个人的意识中共构的故事,也是一个人如何真正置身于万物之中的故事。我们或许无法确证意识能否生长为植物或河流,但尹齐的作品让我们向往他所描述的,一种扎根土地、疏通经络、与万物同频共振的状态。这种状态,并非神秘主义的幻想,而是通过高度自律的身体觉知与意识聚焦,可能抵达的一种存在密度。它暗示了人类感知的普遍局限,以及突破这种局限,窥见万物更深层互联性的可能。正如尹齐所表述的:“空间是一个人感觉到的,这种说法把我们带到另一个源头,一个不同于用眼睛看的、逻辑的源头,两者同等重要,依赖于直觉,前者能治愈后者给当代世界带来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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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artne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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