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杨伯都
艺术家杨伯都的最新个展,也是目前规模最大的美术馆个展“黑鹰、白鹰”于今年11月13日在龙美术馆西岸馆开幕。
这个展览在上海艺术周期间开幕的众多展览中分外亮眼,被业内外持续热议。艺术家的最新作品以及展厅中央的装置,与龙美术馆独特的阶梯展厅空间浑然相融,呈现出建筑与绘画的诗意对话。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杨伯都始终痴迷于“环境”之于绘画的意义——对她而言,美术馆不仅是“挂作品”的地方,更是作品与周遭空气、光线、观者视线交织而成的“感知场域”。
这里的高度与起伏,不再只是展示作品的容器,而成为她绘画世界的延伸。光在不同的角度折返、路径在行走中改变层次,环境反过来塑造画面。身处其中,观众仿佛关闭了大脑,纯粹用知觉体验整个展览。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自2007年第一幅“美术馆系列”的诞生,至今已十余年。杨伯都的这一系列的绘画与装置在她眼里“拥有着自己的生命轨迹”。从美国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的毕业展到北京画廊的展览,再到龙美术馆这般充满建筑叙事的现场,这个系列一直在“自我悄然生长和演变”。
杨伯都说,这种演变并非全然由她掌控,更多是作品自身在与不同环境的相遇中自然流淌出的状态——如同山涧寻路,洞中见光,画中的门、窗、光与影,随着时空的不同,轻轻变换着形态。
多年的创作中,她画里的“美术馆”逐渐从室内走向自然,演化出洞窟、水潭、树林、沙丘等意象,但其内核始终延续着相似的视觉逻辑与空间哲学。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中,杨伯都继续着她对“门”与“光”的凝视。“门”是贯穿始终的符号——它时而是山体中透光的洞口,时而又成为森林中两个空间之间的界限。门,是入口也是出口,是时间的缝隙,也是意识的投射。而光,有时是晨曦微露,有时是黄昏将尽,在昼夜交替之间,万物仿佛都在跨越一道看不见的门槛。而美术馆中的地板延伸为天际线,让墙变为山,让地化为水。
“黑鹰、白鹰”中的远山近水、明暗交错,仿佛将美术馆的边界推开,让一扇门通向更辽阔的时空。这演变并非转向,而是如同画卷缓缓展开,呈现出深处始终如一的脉络。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杨伯都行走过的地方——克孜尔的石窟、莫高窟的崖壁、喀什的庭院,乃至新疆沙漠中倏忽即逝的沙丘——都成为她洞见内心风景的入口。绘画则成为将这些理想照进现实的“通道”,让她得以“回到当时发生的当下”,将那些瞬间定格,一眼望穿千年。
“在某一瞬间,你体验到某种感受,你会想把它翻译成一种绘画,来实现你对当下感知的最终想象。当你发现自己具备这种能力,就像魔法一样,你会忍不住的去用第二次第三次……”杨伯都说。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石窟中曾经透出的光、沙漠在风塑之前的形态、水面倒影中晃动的烛火,都是她在行走中接收到的自然启示。她通过绘画重现一个时刻——可能是千年前工匠开凿石窟的清晨,也可能是沙丘未被风吹散的黄昏。
这让绘画成为一场时空之旅:一会儿是敦煌石窟透出的一束微光,一会儿是《桃花源记》里豁然开朗的洞口,一会儿又化作《指环王》中那片古老深邃的“幽暗密林”。福斯特《印度之行》里那座抽象的马拉巴山洞穴,也为她打开了新的空间感知——那洞穴没有实体,却充满回声,无形却强烈,难以定义,却直抵人心。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她在画中重建的,往往是一个“曾经可能”或“即将消失”的瞬间——比如石窟初凿时的光亮,沙丘在风起前的形态。这些瞬间被悄然嵌入一幅幅静谧而庄严的作品中,色彩层叠如呼吸,结构如冥想般安稳。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展览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展厅中央的立体装置。三年前在唐人艺术中心的个展“圆室”中,杨伯都也曾呈现一个环形装置,观众可置身其中,自由环顾四周的画作。
而这一次,画面被“封存”在中央的黑色柱体内,周围环绕着一池水与黑砂,观众只能沿外围缓步绕行,无法进入。柱体四面各开一扇“窗”,如同四双向外凝视的眼睛——画也在“看向”观者。
观众一次次与门槛擦肩,却始终无法跨越。这如同一扇“不工作”的门,它不再指引方向,却因此凝结了所有无法触及的距离、未曾抵达的空间,与未曾言明的语句。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在“黑鹰、白鹰”展览举办期间,我们与杨伯都展开了一次深入的对话。通过回溯她十余年来作品风格的演变与创作历程,我们得以走近这位充满灵性的艺术家,并跟随她的目光,一同感受绘画那份近乎神迹的力量。
01
画面在空间与观看中
自己慢慢地生长下去
ArtAlpha:此次您在龙美术馆举行自己的第一次美术馆个展,又在这样一个很有挑战的阶梯展厅,您有怎样的感受?
杨伯都:这次龙美术馆的阶梯展厅,是我至今遇到过体量最大、尺度最开阔的展示空间。不仅面积大,层高也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展览的体验。更特别的是它本身的结构——观众在里面走,会不断上下台阶,观看的高度和视角一直在变化。整个展厅就像一场需要身体去经历的空间叙事。
能在这样一个有层次、有高低起伏的环境里呈现作品,对我来说既是挑战,也充满期待。“美术馆系列”终于可以呈现一个轨迹,整个展览就像一张立体的拼图,展览本身也成为了一件完整的作品。我也很想看到那个在脑海里准备了很久的空间框架,在这样一个流动起伏的真实空间里,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状态与节奏。
这个系列从2007年第一张画开始,到2012年第一次在美国展出,再到现在,其实一直在悄悄生长、变化。这次在龙美术馆的展览,可以看作是它走到今天的一个阶段性的呈现。它还没有结束,会继续往前走。而我们此刻看到的,正是它行至中途的样子——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只是路上一个清晰可辨的瞬间。
艺术家杨伯都在展览现场
ArtAlpha:在龙美术馆这个空间中,您“美术馆”系列的作品好像显得更加地静谧与幽深,呈现出独特的美感,您如何看待展场与作品的关系?
杨伯都:对我来说,绘画不只是画布上的图像,它和它所在的“环境”关系非常紧密。环境不只是墙壁、地面或建筑,更像一种可以感受却很难说清的场域——同一件作品放在不同地方,给人的感受也会不一样。所以在准备展览的时候,环境一直是我关注的重点,很多时候甚至是画外的东西,决定了画内的气质和内容的走向。
这个过程,有点像古人在大自然里找地方建房子:《桃花源记》里的人,会把入口选在幽静隐蔽甚至是看不到的地方,外人只能由误闯触发。这种对“位置”的挑选,和我画面里处理空间关系时的状态很接近。
我也希望看画的方式不是固定的。一幅画不该只能从正面看,也可以俯视、仰视,或者从更远的地方静静凝视。在不同的视角下,它会显现出不同的气质。
这些年来,“美术馆系列”随着不同的展览空间,自己也在自然地演变。从工作室到不同的场馆,被不同的目光注视。有时候我觉得,这条轨迹不完全受我控制。艺术家看似能掌握画面的一切,但实际上,创作也会被环境“感召”——空间的光线、结构、氛围,会悄悄渗透到画面里,甚至改变很多东西。就这样,绘画在空间与观看的流动中,自己慢慢地往下生长。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02
我想回到“那时的当下”
回到光刚透出的瞬间
ArtAlpha:从您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延续着“美术馆系列”的创作,而这次又衍生出了“秦人洞”和“石窟”系列,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杨伯都:其实在学院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画一些户外系列的草稿,但那时候的“美术馆系列”更偏向室内,更多是在探讨美术史的脉络,或者一件作品如何被放置在空间与时间里,被人观看、重新思考。
回国之后,很多感受才慢慢真正落地。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山,还有国内山水特有的气质,让我越来越本能地体会到古人观看自然的方式。比如读《小石潭记》,里面写“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文字和它描述的原貌都让我感到一种亲近的归属感。我们自有一套自己的地理观与生活观。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再比如中国的石窟寺,虽然源于印度,却在这里深深扎根,成了我们历史中非常厚重的一部分。“石窟系列”的景观,主要来自对新疆一些石窟及周边的探访,比如库木吐喇、克孜尔、柏孜克里克、森木塞姆等等。
这些石窟如今大多成了规整的旅游景点,被保护起来、展示给游客。但我更想通过绘画,带自己和观众回到它们刚刚“布好展,准备开幕”的时刻,想象最早的工匠,如何在半山之上凿出空间,置入信仰。那时的洞窟里,一定有光从里面透出来。现在的我们只能白天站在外面观望一个黑洞,但我总想回到“那时的当下”,回到光从半山石壁间刚刚透出来的那个瞬间。
杨伯都在新疆所拍摄
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自己或许也曾是那些工匠中的一员,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过、休息过。石窟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种绘画题材,更像是在描绘一个精神的栖息之所。
上一次的个展“圆室”里,我画的还是从石窟内部望向外面的视角,透过一重重门与窗,看向远处的天空。而这一次,视角仿佛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回望——你从外面看向来处,看向目光最初出发的地方。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ArtAlpha:在您新创作的作品中,水的元素非常多,水有何象征意义?
杨伯都:我一待在水边就会感到开心,不管是河、渠、沟还是海。那种流动感能提醒我不要凝固,要流动起来,好像也能稀释掉我的固执。
中国传统石窟寺的选址,往往都和水有关。比如莫高窟前的宕泉河,记载里说“前流长河,波映重阁”,种种出于山体岩石结构、开凿条件的考虑,也和面前的景观意境有关。水不仅是一种风景,也带来交通的便利、人迹的往来,同时它也呼应了一种天地之间虚实相生的环境。
人在山体里,面对坚硬的石壁,思绪却会像水一样流动。山是实体,是静止的;水是虚体,是流动的。它们相互映照,就像我们身体里既有骨肉,也有血液。山与水,其实一直存在于我们生命的结构之中。
03
自然里的关系已是一种真理
“作品”已在其中
ArtAlpha:此次展览的作品“黑鹰、白鹰”似乎与其它作品的风格不太一样,它是如何创作出来的?
杨伯都:《黑鹰、白鹰》这件作品,其实来自旅途中一次很直接的触动——包括之前的高昌故城系列也画过类似的场景。有时候自然中的某个景象会突然和你对话,像一种无声的启示。这张画描绘的正是那样的瞬间:车在路上开着,远远看见沙丘连绵起伏,就像自然亲手垒成的雕塑。那些延绵的沙丘,形态竟然和真实的海浪如此呼应——它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真理。
我想到自己这样费尽力气去创造艺术,但其实自然里早就有了完整的“作品”。这张画就是把我眼中那个自然成形的景象,转译到了画布上。那一层层黄沙在我心里就像美术馆的地面。一整片沙漠,沙粒铺开尤如展厅。在自然中,一切始终在流动,在呼吸。这场自然的展览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杨伯都《黑鹰,白鹰》
260 x 188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我还注意到这件作品的天空中黑与白的细条,像横过来的“窄门”。
杨伯都:是的,天空中的黑白线条,就像凭空出现,并且和地面的景象形成了无形的呼应。黑与白的形式,就像是从抽象的感知里凝结出来的具体符号。
我们有时候会用抽象的表达去形容具体的东西,比如说“温柔的光”;但其实反过来也可以——让具体的形象去表达抽象的感受。“黑鹰”与“白鹰”其实就是一种有形的抽象。它们在我望着前方延伸的路时,好像自然地就飞到了视野两边——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很确定应该如此。抽象的“启示”可以成为画面上可读的符号。它并不是某种固定的象征,而是用一个具体的形象,无限地去贴近某种虽然难以言说、但又十分确信的存在。


杨伯都拍摄于新疆
04
把时间往回拉,将打动我的
瞬间重新编织在一起
ArtAlpha:《秦人洞》系列是去年开始的创作,这个系列给人静谧、冥想的氛围,是怎样的创作想法?
杨伯都:这张画其实就是用一个具体的场景,去描述一个感受。我知道我的精神源头就来自那个洞里,它是我精神世界的家门口。
我画了很多个版本,在反复描绘的过程中,画面的样貌才慢慢变得清晰、准确。直到我确定“就是这个场景了”,我才唤醒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关于洞穴的所有体验。现实里探访过的自然洞穴、石窟寺中的种种细节,也都在那一刻自然地浮现出来。
回顾这个系列的演变,最初画面中心只是一个沉默的、向内收拢的自我;后来它渐渐凝固成一个固体的黑色方块;即便是这样稳定的黑色方块,也迎来了变化——一道窄门在持续的挤压中忽然出现;接着,窄门渐渐地拉长;直到某一刻,门完全打开了,变成一个明亮而巨大的洞口;洞口继续扩张,直至充满一切。然后在这一切之中,仿佛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开始诞生。
杨伯都《秦人洞 2:04》
168 x 300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这件画中出现了罕见的人物,像一位在洞口静坐的修行者。
杨伯都:是的,画中人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种关于眼睛与视觉的暗示。或者也可以说“观” 。通常我们看画时视线会不自觉地代入画中的背影。但在这里,观众仿佛坐在了洞窟的更深处,和他望向同一片景色。那一瞬间,观者的位置就从画外,移到了画内。
“秦人洞”系列本来就是从洞内往外看的视角,而这张画里,我们虽然站在外面,目光却反而退回到了更深的内部。那个黑色在发光的物体,也因此不再只是静止的实体,它仿佛有了呼吸,甚至可以被理解为洞中人自我的投射——我们所见的,或许并非客观的世界,而是他某一刻的内心图景。
杨伯都《秦人洞 7:02》28x50 cm,布面油画,2025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ArtAlpha:此次展览中还有一个系列“石窟”,当中描绘的风景是如何创作出来的?
杨伯都:我在今年一月参与了《石Stones》展览,地点在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黄岩石窟,左靖老师策展,在黄岩石窟内一纵深约260米的隧道空间举办。自唐至今,“黄岩”这一名字传承了一千三百多年。且洞穴岩画被证实为人类已知最古老的史前艺术,在这里洞穴本身仿佛已经成为博物馆。
在这次展览里我就带去了石窟装置与绘画系列《入于幽谷》 。正是这次展览之后,我对洞穴和石窟寺的环境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在黄岩石窟内一纵深约260米的
隧道空间举办的《石Stones》展览现场
相传仙人王方平飞升的石台,黄岩山
摄影:张鑫2024年
左:《入于幽谷》杨伯都装置
200×120×120cm,2024年
右:绘画《幽谷11:00》(悬挂于黑色建筑内壁)
杨伯都,90×70cm,布面油画,2024年
我去过不少石窟和山水实地,除了收集现场的素材,我常常会主动在画里添加“门”的元素——那是画面的眼睛。有时真实的场景只是一座干燥的山体,我却会把这片雅丹地貌还原出它曾经可能拥有的水面。更早的时候,这里曾是丰茂的水域,古人依水聚居,开凿石窟。石窟的营造,从来离不开人群与水脉。
我好像把时间的进度条往回拉了一格,试图恢复它曾经可能的状态:山青水润,日照月沐,工匠们在石壁上凿出洞窟。每当有人在其中修行或祈祷,烛光从内部隐隐透出——那样的景象,今天早已看不见了。但绘画允许我把它重现,甚至重新安排光线、组合环境,让太阳与月亮出现在这片“舞台”应有的位置上。
杨伯都《石窟 3:36》43 x 43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石窟系列的作品,大多描绘的是黄昏或清晨——天空常有云,光线柔和,色彩层次尤其丰富。这些画面通过冷暖对比与前后烘托,营造出一种格外庄严、静谧的气氛。
杨伯都:我们现在看到的理想中的自然往往是片段的:一段美丽的山体下可能是停车场,一片幽静的水边立着护栏,一扇亮着微光的窗前横着电线。眼睛只能被局部打动,但在绘画里,我可以把这些打动我的瞬间重新编织在一起。
现实中,月光最美的时刻可能只有一瞬,之后便升高、淡去;而在画里,那个瞬间可以被留住——就停在光芒刚刚浮现、一切还未被扰动的临界点上。
杨伯都《石窟 7:44》80 x 60cm,布面油画,2025
无论是黄昏还是清晨,其实都是昼夜交替的过程,本身就带着“跨越”的意味。黄昏时分,光线流转,万物处于白天与黑夜之间的过渡——那本身就像一扇无形的门。在跨越的瞬间,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这种状态和画面里那扇有形的门,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杨伯都拍摄于新疆
05
黑色小屋是人心中的美术馆
林中黑色方块是我的自画像
ArtAlpha:“潭”系列中这些场景神秘又安静,是否有宗教气息?有实景的来源吗?
杨伯都:《潭》系列的灵感,就来自这次龙美术馆的空间计划。知道美术馆将有自己的“水面”之后,就陆续画了这些。湖心或潭中心的那扇门,一直出现在我脑海的画面里,其实这些是对着自己还没到来的展览做的写生。
早在之前的“地板之海”系列里,泛着涟漪和倒影的房间就已经出现了。“石窟”系列更多是山与水的呼应,而“潭”系列则引入了建筑的记忆。
那些建筑或许早已不复存在,或改变了原貌,但在画中,我可以让它们重新回到水边,回到最初的样子。即便面对遗址,我也会想象它初建时的场景。就像在许多寺庙的残垣中,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深沉的静谧。绘画对我来说,正是还原这种环境气氛的方式。
杨伯都《潭 23:36》43 x 24cm,布面油画,2025
杨伯都《潭 3:11》43 x 24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丛林”这个系列是此次展览占比重较大的,而且尺幅也很大,好像进入了真实的森林。
杨伯都:每次穿过林木之间——比如在新疆见到那些西伯利亚落叶松、云杉、冷杉的时候,我都会对文学与信仰中“丛林”的意象有更深的体会。
《丛林》系列画的是隐没或显现在丛林里的建筑,在天色渐暗时,它们会透出光亮。历史上“丛林”本就暗含寺庙的寓意,宋代释法薰写过一句:“出一丛林,入一丛林。”《魔戒》中,托尔金笔下的幽暗密林也一直让我神往——甘道夫曾说:“好吧,这里就是幽暗密林!北方世界最雄伟的森林。我希望你们喜欢它的样子。”
杨伯都《丛林 20:24》
308x200 cm,布面.油画,2025
过去我的“美术馆系列”大多是从内部望向外部,而“丛林”则是从外面回看一个凝视的点。
那片立在密林里的未知空间,有时充满光亮,有时又漆黑一片,不知虚实。我在林间画下的第一座黑色小屋,延续了我对“美术馆”的思考。它像是一种经验的浓缩。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这样的美术馆,或一个抽屉。穿行林中的时候,人有时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日常的悲喜忽然隐去,大脑一片空白。
杨伯都《丛林 3:95》
308 x 200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在《丛林 3:95》中黑色的方块内另有风景,像独立的小画,那是另一个美术馆吗?
杨伯都:丛林中那个黑色方块,对我而言也像一种精神的自画像。它是我庞杂意识的某种凝结……就像2017年那张画里,一个庞然巨物静立于天空下。如今再看,它仿佛是丛林里黑色建筑的前身。如今这方块里又长出了一扇门,门中间还映出了它自身外部的倒影。
这样的演变很有意思,回看旧作时,我常被拉回当年创作时的心境。十年,甚至更久,创作就像一场漫长的生长。
就连丘处机也会在西行长诗《自金山至阴山纪行》中写道:“参天松如笔管直,森森动有百馀尺……万株相倚郁苍苍,一鸟不鸣空寂寂。” 那是他一路传道,经过天山时的所见。
我也曾带着我的黑色模型去过很多地方,大多数时候,自然都会把它与周围融为一体。唯独在天山脚下的雪地里,它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黑色的雪堡,万籁俱寂。

杨伯都装置在天山脚下的森林里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ArtAlpha:我想此次最令人惊喜的部分就是展厅中央的那件装置,当中的水跟画面中的水相得益彰,而且也有您之前展览中装置的影子,是否是此前的延续?
杨伯都:在三年前的个展《圆室》里,也有一个可以进入的绘画装置:那时是观众站在中心,环顾四周的真实空间和画作。而这一次,我把画面悬挂在了不可进入的空间内部,观者只能在外围环绕。
其实这个脉络可以从2016年算起,当时我开始着手制作《气氛》系列装置。2021年在个展《沿地平线》中展出了它的框架模型,而后在2023年的展览中又实现了它的一部分,观众终于可以走入内部。在那个框架里,艺术品就像一个个的“靶心”,它们的存在自然牵引着观众走动,在框架内形成了一个轨迹,它是各个空间之间由视觉的点对点构建出的通道。
这次在龙美术馆实现的是整个模型的中心部分。空间的四面各开了一扇门洞,像四只望向外的眼睛。当我们环绕走动时,内部的画也在观察我们。对我来说整个展览就是一幅立体的、可以进入的绘画。

“沿地平线”展览中的装置作品《气氛》,装置
220 (H) × 70 × 70 cm,2016-2021
“黑鹰、白鹰”展览中的装置
06
门是浓缩的时间通道
宏大的历史都从细微处开启
ArtAlpha:画面中所谓的“门”,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就是很窄的细条,有的外面有黑框,有的像纪念碑,就是画面的主体,它们为何呈现出了不同的形态?
杨伯都:画面中那些形态各异的洞口,始终没有脱离“美术馆系列”最初的线索。这个系列从一开始,就在描绘“那扇门”,虽然最早它还是带有雕花门框的具体形象,因为美术馆本就是由一道道门连接起了不同的展厅。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少如此密集地穿越一扇又一扇门,但在美术馆里,“门”的意象变得异常强烈。跨过一扇门,可能就跨过一个时代。我们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或许在几百年后的人看来,也只是穿过一个洞口那么短暂。因此,门对我而言,是一种浓缩时间的通道,它凝聚了漫长的人类活动。
我作品中的“门”有时是未显露的,它就像一块黑色的固体,沉默而难以穿透。但它也是会变化的——就像人类历史中的光,有时只从门缝里透出细细一线,任何宏大的历史事件都是从细微处开启,如同我们正在经历的此刻。哪怕只是游丝般的光,也至关重要。
这扇门可能会完全敞开,就像在跨越的当下,门的意象就会消失。在画里,我们便看不见它了。当你真正进入,入口就随之隐去。
杨伯都《月光》8.4 x 8.4cm,木板油画2025
ArtAlpha:您的许多画的名字当中会有数字,好像是时间?它们有何意义?
杨伯都:画作标题中的数字,并不一定都指向具体的时间。虽然观众也可以按时间去理解,但我并没有赋予它们固定的含义——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很多时候,数字对我而言更像一种视觉的联想,比如看到“86”我会想到橙色,看到“89”则联想到黑色。
数字本身也是一种抽象的图像或语言,它更像一种带着气氛的符号。
数字除了具备编号的功能,还自带一种微妙的气息。它是一种用符号语言对画面进行的二次描述。它既简明,又含混,既是序号,也是画面情绪的延伸。
杨伯都《在美术馆10:19》
650 x 490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您画中的场景特别唯美,让人很有带入的感觉。
杨伯都:我选择的场景一定是先能打动我自己的。如果在草稿阶段,有哪个画面没有让我产生某种确定感,就通常会停下来,再等一等。
我争取做到一个及格的“传达者” ,积累的很多素材,从很早之前的到现在的,在没有明确的构想之前,也许只有一个模糊的山形或场景,觉得它或许可以入画,都一起堆积在那里等着发酵。具体要怎么完成,尤其是如何在画面中“开门”——那道光的开口,确定那个出入口——往往需要等到合适的时候。
有时候,一张画要等到某个展览到来,我才忽然明白它要以何种样貌呈现。一旦明了,就会恍然大悟。
杨伯都《月光》14.7x27cm,木板油画,2025
杨伯都《潭 6:22》43 x 24cm,布面油画,2025
07
每件作品都处于流动状态
变化从未真正停止
ArtAlpha:这一路下来您的作品都是有连贯性的吗?
杨伯都:的确,尤其是置身于展览现场,身为创作者,更能察觉到作品之间那些忽明忽暗的关联。就像翻看一本小说,有的时候还会发现之前自己忽视的联系,非线性但可循。像什么呢?有一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就是虽然有些地方还留着空白,但看着星星点点的局部可以感受到全貌的规模。
小的时候读许仲琳的《封神演义》,那些由文字直接触发的画面感让我惊叹。那些对阵法的抽象描写虽然不可描述但又无比真实。当时我认字还不全,于是不认识的字也变成了神秘的云雾,可见一斑。
《三教会破诛仙阵》中:话说元始依旧还出东门而去。众门人迎接,上了芦篷。燃灯请问曰:“老师,此阵中有何光景?”元始曰:“看不得。”
杨伯都《在美术馆 8:23》
80 x 60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除了《封神演义》,您刚才还提到很喜欢《指环王》?
杨伯都:《指环王》真的是一场伟大的创作!对我来说,它就像另一个时空的《封神演义》——同样有庞大的世界观、史诗级的战争与复杂的命运。我读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透明地跟随在弗罗多的队伍周围,一路走过夏尔、摩瑞亚、罗斯洛立安……那片风景是连绵的,读的时候能感受到每一处土地的个性和空气中的味道。
艾伦·李(Alan Lee)为《指环王》所做的插图
但和《封神演义》不同的是,《指环王》里格外强调人性中那一线“怜悯”的重要。甘道夫说:“即使是咕噜,也可能还有某种作为。”
有时书中的某一段话会突然在脑海里闪现。咕噜这个角色——所有人都觉得他讨厌、碍事,甚至希望他早点消失。但故事没有抛弃他。“他的心智中依旧有一个角落是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光明依旧可以穿越这黑暗。那是来自过去的微光。事实上,我认为,比尔博友善的声音让他回忆起了花草树木、阳光和微风的甜美过去。”
魔戒的考验也不只存在于故事里,它常常化作各种形态,对力量的渴望、捷径的幻想,还有面对诱惑时内心的拉扯,都十分真实。
我的丛林系列“Mirkwood”名字就来源于这本书。
艾伦·李(Alan Lee)为《指环王》所做的插图
ArtAlpha:还有一本书之前您也提到过是《印度之行》?
杨伯都:福斯特《印度之行》里描写的马拉巴山洞,一直会引发我反复阅读。那个山洞抽象又普通,却能引发极其具体的冲突,它像一个结合了文化、宗教、种族与政治的隐喻。
它几乎是天然的,但殖民者一旦踏入,就会遭遇精神的崩塌甚至生命的危机。作者笔下的山洞几乎是“空”的,里面没有神像、没有壁画,只有回声——一种将一切声音无差别反射、混合、再送回来的回声。这是外来人渴望认识“真正的本土”过程中未曾预料的体验。
我在画《秦人洞》系列时,也有想过该如何去表现一个感受性极强,却又始终无形、难以完全捕捉的古老民族状态。当误入桃花源之后,我们是否需要掩盖自己的来处?
这本书似乎给了一个悲观的答案:当权力结构本身不平等时,个体的善意,终将被系统性的误解与暴力所吞噬。这本书很优美地描述了关于不同文化之间那些相通又相隔的体验。
杨伯都《潭 5:18》43 x 24cm,布面油画,2025
ArtAlpha:从上一个展览到这个展览已经三年的时间了,您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
杨伯都:这次的展览模型从上次个展结束不久就开始准备了。推翻了很多版本,布展的方案,很像恐龙骨架最终确定下来之后,才开始长肉—— 也就是作品创作期。
我不喜欢在中途改变目的地,除非有十分必要的理由(但可以接受路线的调整)。在作品的集中创作期中,是心无旁骛的状态,几乎没有办法做别的事情。我需要做到每张作品都是整体的一部分,但整体又分别在每一个局部中得以显现与呼应。
在早期的系列中,我画面的中心往往都是一个实心的填充物;这三年来,“它”也在渐渐演变,中间出现了口子,通地的门,并且形态时而宽,时而窄。我像观察生命体一样,看着它在时间与空间里演变。
这三年来,虽然都按计划在推进,但我创作时的心理状态一直处于流动之中,直到布展前夕,它才仿佛暂时定格下来,但我知道,随着展期结束,题材与画面会继续流淌。展览就像爬山中的小憩,休息兼拍照,也是阶段性的风景。
龙美术馆“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ArtAlpha:作为艺术家一路走到今天,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杨伯都:对成功、忙碌、充实的畏惧;和对普通、空虚和孤独的享受。艺术品是献给观众的果子,我们是土壤。
关于艺术家
杨伯都,1986年出生于天津,2008年获天津美术学院学士学位,2012年获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硕士学位。她的创作始终围绕着精神层面的艺术景观展开。在以绘画为主线的实践中,艺术家持续关注并描绘了一系列博物馆、美术馆等艺术机构的建筑空间,并将这些人造结构融入石窟、洞穴及丛林等自然意象之中,构建出了笔下这些抽象、空旷⽽⼜理想化色彩的空间叙事。
近年来,杨伯都进一步探索创造出真实的绘画场景,呈现出由光影与结构交织而成的“建筑瞬间”。她的作品诞生于这些充满神秘感的空间内部,游走于私人感受与公共场域、创造与凝视、观看与被观看的多重边界之间。
关于展览
杨伯都:黑鹰,白鹰
Yang Bodu:Black Eagle,White Eagle
艺术家:杨伯都
Artist:Yang Bodu
策展人:崔灿灿
Curator:Cui Cancan
展期:2025.11.3-2026.01.11
Exhibition Dates: 2025.11.3-2026.01.11
文章来源:ArtAlpha艺术阿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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