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穷尽一生奔跑着。
它们身形短小,平均身长不过半米,仅几公斤重,与一名成年人相比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分量,平均时速却能达到 80 公里,几近人类步行速度的 16 倍。但机敏而灵巧的天赋并不能改变野兔的脆弱。本能比理智苏醒得更快,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不断逃跑就是它们的生存法则。
在油画与装置艺术家陈曦眼中,人和兔子是很像的。
逃离职场,而后又为了所谓的前途逃离安逸。恐惧失去自我,所以逃离爱情,又因孤独而再次出逃。逃离北上广深,在小城喘了口气,兜一圈又逃回原点。人类的触角不比兔子鲁钝。在这套伪装成文明的丛林法则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我们草木皆兵。
陈曦有一双如饱满的圆杏似的眼睛。聊天时,她的目光直勾勾地打过来,直打进人心底。与看上去沉稳、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克制的形象不同,她笔下的画作色彩深沉浓郁,粗放、凌乱的大色块与笔触传递出强烈的情感冲突,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没人能理解的委屈。上世纪 90 年代,20 岁出头的陈曦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第一次读到了美国作家 John Updike 的小说「兔子四部曲」(《兔子,快跑》《兔子归来》《兔子富了》与《兔子歇了》)。代号兔子的男主人公不断为了满足自己的生命需要,从平庸的工作、家庭生活、爱情中一次次逃跑,且均以失败告终。从小说中,她感受到了兔子与人类强烈的共性特征与重叠 —— 善于奔跑,弱小、善良而又胆怯,以及偶尔的勇敢。回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后,陈曦开始系统接触德国艺术家、后现代艺术开创者之一 Joseph Beuys 的思想。他的作品遍布政治与社会隐喻,常用动物、毛毡、油脂等极罕见的材料。其中,对她触动最深的,是创作于 1965 年的《如何向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How to Explain Pictures to a Dead Hare)。在那件行为艺术作品中,Beuys 怀抱一只死去的兔子,一边低语般「讲解」画作,一边让兔子的耳朵贴近画布。他强调的并不是理解本身,而是感知、生命与艺术之间的能量交换。Beuys 关于自然、艺术、人以及土地关系的理念和陈曦长期以来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直觉不谋而合。





2013 年前后,陈曦经历了一场针对绘画本身的存在主义危机。从早期偏向表现主义的油画,到以照相写实主义为方法的《中国记忆》(2007-2012)系列,绘画性一步步在她的画布上退场,与此同时,影像与装置也开始介入创作。她产生了怀疑 —— 当影像能够越来越直接地触达人类的感官,绘画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性?随后诞生的《物语》系列中,她摒弃了一切宏大主题,以她从全球各地的旅途中搜集的小动物摆件为刻画对象,杂糅了超写实、表现、涂鸦等全部的绘画经验。不同种类的动物并落在画布上,若是有心人,便能发现其中包含着一只灰兔。彼时,家人突发疾病,她一面频繁往返于医院之间,一面又必须维持创作的节奏,将整个系列推进完成。现实的失序、对人的失望与自身的无力感不断累积,让她始终处在想要抽身而逃的状态。她的当下,与上世纪 60 年代的 Updike 及 Beuys 悄然重叠。那是「兔子」的形象第一次出现在陈曦的作品中。
到了 2015 年的作品《窥视》,「兔子」从群像中脱离,蹦出了画面,独立成幅。回想当年的创作过程,陈曦仍旧感到这并非自己有意为之,仿佛那只隐在动物群中的兔子有了自我意识,不断拍打着她的天灵盖告诉她:我已经完成了我自己。那一刻,陈曦意识到,它具备了承载整段叙事的能力。她当即决定,为民生美术馆准备的展览将只呈现以兔子为核心的作品,兔子系列的主要创作,也在那一年爆发式地、集中地完成。她试图以此追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现在是怎样的?我们又将往何处去?」



从那时起,用兔子来讲述人的故事成了陈曦创作的主线,持续至今。她以一种持续而内省的方式,将个体经验转化为可被跨文化理解的独特视觉语言,也因此成为近年来少数在国际公共艺术机构被系统性呈现的中国女性艺术家。今年 10 月到明年 1 月,陈曦的大型公共机构个展「兔子的故事」在瑞士卢加诺文化博物馆(MUSEC)展出。7 个章节的展览涵括绘画、雕塑、装置作品,以时间年代为线索,梳理了陈曦 40 年的创作轨迹,以及个人视觉语言的演变。
2025 年 10 月 16 日,开幕当天,从上午 10 点开始,陈曦几乎没有离开过展厅。来自瑞士本地、意大利等地的专业观众在现场停留了整整一天,发言、提问、争论,原本简短的新闻发布会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即兴研讨会。讨论首先从作品所指向的历史语境展开。对不少海外观众而言,千禧年前后的中国仍然是一个模糊而被简化的时间切片,而展览中那些指向社会经验与个体处境的绘画,却以一种不依赖背景知识的方式呈现出来,直接而鲜活。「兔子」这一形象引发了不同文化背景的观者共同的兴趣。在西方文化传统中,兔子同样承载着复杂而多义的隐喻,当这一形象被置于中国艺术家的长期创作之中,亲近之余,又藏着一些模糊的陌生感。
陈曦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场面。「我以为很快就结束了,」她回忆道,「结果他们开始讨论、开始激动,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时刻。」这是一种迫切的、近乎急切的交流欲望。许多观众并未依赖翻译,却在展后反复向她表达感谢 —— 感谢这场展览,感谢作品带来的触动,感谢一种久违的、能够与自身经验发生碰撞的情绪共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艺术的语言是不需要翻译的。」她说。


每一个大时代段落的艺术,所回应的问题并不相同。古典时期,艺术指向的是超越性的秩序与神性;进入现代主义,人被推至中心,形式与语言被不断推向极限,试图在断裂中重建主体的位置。到了当代,宏大的叙事失效,标准被拆解,经验变得碎片化,艺术不再提供统一的方向,而是在不同领域、不同方法中各自展开。
如今,当代艺术的讨论正在变得愈发专业、细分,也愈发远离情感本身。高科技、新方法、新学科交叉不断涌现,艺术被推向越来越精密的知识结构之中。这本无可厚非,却也让许多关于现实焦虑、公共情绪与精神困境的讨论被搁置。而在卢加诺的这一天,那些被压抑、被悬置、无处安放的情绪等到了一个出口。
对陈曦而言,创作首先是一种对现实的抵抗 —— 尽管在今天,「市场」才是艺术圈子谈论最多的话题,一个年轻艺术家是否成功签约了画廊,一件作品的系数能打至多少,决定着他价值几何。这并不意味着陈曦不在意市场,但自始至终,更重要的是一种更隐秘、也更顽固的个体性意义。只有在画布上,她才得以暂时脱离那些必须被履行的角色与秩序,获得一种在日常生活中难以企及的自由。对她影响最深的两段艺术历史都发生在意大利。其一是对贫穷艺术的直观接触。她从中意识到,材料、媒介和语言并不需要被驯化。另一条线索来自意大利的超前卫艺术。绘画内部的不断折返、挪用、拼接的工作方式,让艺术史不再是一条单向推进的时间线,而是可以被反复进入、随意穿行的资源库。在东西方文化、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游走与嫁接,为陈曦提供了一种「杂糅」的方法。这种质地在当下的艺术语境中并不多见。



她在意作品能否在他者那里发生作用,是否承载了更广泛的精神经验,让情感从私人层面脱离出来,成为可以被他人进入、停留的空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作品被艺术评论界认为是「隐身的」,与属于自己的、隐秘而细微的个人情感保持着距离,只呈现宏大的政治社会变化和生活图景。有人甚至因此评价她「不像一位女性艺术家」。对此,陈曦毫不讳言地表示自己曾感受到偏见。在陈曦看来,这种期待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狭窄的预设:仿佛女性创作理应围绕某些既定的「女性特质」展开,情绪、立场与议题都被设定好了前提。她对这样的框架始终心存怀疑,也无意以任何被期待的姿态,为作品标注立场。也正因如此,在这次展览的现场,陈曦获得了一种出乎意料却极为笃定的确认。人类的悲欢可以是相通的,即便在人们反复谈论「全球化退潮」的当下,不同国别、不同种族、生存于不同社会环境中的观众仍能从她的作品中,看见他们自己。
如今的陈曦,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有了更为切身、也更为复杂的感受。此次展出的「蕾丝材料综合绘画」系列完成于 2024 年,是她近年的最新创作之一。多数画面中,几乎不见成型的兔子形象,更多是源发于她日常生活的元素。譬如「禁止掉头」与「禁止停留」图标。过去几年里,她常常在固定的时间驶上同一段高速公路,在那段看似不断前行的路程中,反而进入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同一个时间,反复看见同一块路牌,身体在移动,意识却短暂地停了下来。这些反复出现的符号,逐渐成为她记录自身状态的方式。



蕾丝这种材料曾长期令她感到抗拒。在她的记忆里,它意味着装饰性、柔弱与某种被期待的姿态。直到经历更年期,她才第一次从身体经验出发,重新理解「女性」这一身份所承载的脆弱、疼痛与短暂性。再面对蕾丝时,她生出了近乎怜惜的情感,那是一种对女性身体的接纳,既不浪漫化,也不回避其易损与消逝。
过去,她的创作始终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他者与外部世界,试图让作品成为公共情绪与集体经验的承载体。而在这一阶段,她允许自己在创作中向内收回一步,至少为自身保留一个位置。蕾丝系列因此显得格外私人,它不再试图代言或指涉某种立场,而是直接从她的生命经验中生长出来,贴近身体,也贴近时间。
「年纪越大,我越相信命运。」现在的陈曦较之从前放松了许多,更注重当下的每一分体验。她感慨自己是幸运的。幸运有一双「上帝之手」助她度过每一道坎。幸运能如此任性地做艺术,笃定地做她的表达,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委曲求全。如同这场展览的名字,「兔子的故事」讲的从来不只是兔子。它关于奔跑、停顿、迟疑与再次出发,关于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如何保存感受、如何不被速度与规则耗尽。那些反复出现的兔子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在命运的推搡之中,仍然保持警觉,也保留柔软。
我问她,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系列画面上的兔子正在消失?「兔子的故事」就这样讲完了吗?她说,兔子不会消失,而是慢慢地融化、变形、扩散。这个故事终究是关于人,关于生命的本质,也关于她自己。也许以后的兔子不会再有具体的形态,也许又会复现,她本人也无法提前预言。「我让它自然发展,到了要变的时候我拦都拦不住。对,就是一切让它自然地发生。」
你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创作、展览、上课、照顾家人以及照顾一群猫狗,这是近十多年的主旋律。当然也偶尔外出参加好友聚会。在这期间变故最多的是几乎每三四年就得被迫换一次工作室,对此(我)都快习以为常了。
没有课的时候,上午肯定睡懒觉,我需要睡足 9 到 10 个小时才是充满电的状态。起床前再跟我的猫腻一会儿。中午跟母亲一起吃饭,饭后用一杯咖啡的时间,陪她看电视新闻、说说话,顺便处理一些家中事务。下午 2 点到工作室,画画、绘制雕塑或展览方案,或整理资料、发邮件以及回复各种信息。中间借着遛狗喂猫也算休息了。下午茶很重要,我会吃很多东西来满足自己,并且补充能量,好继续干活。晚上 11 点回家,回城的路上养成了听音频节目的习惯,也有了观察月亮的习惯。到家要先给猫上眼药,再跟母亲简单聊一下当天的事。上床前做一点轻微运动,上床后刷一会手机。
你有什么创作习惯?
现在一天大概平均下来只能工作 4 个小时,以前的生活内容简单,工作时间更长一些。有时候好多天也不动一笔,但即便干着别的事,脑子里也全是思绪和即将出现的画面,等那个动笔的时刻到了才会开始,一旦开始就会很快完成。



你创作的第一件作品是什么?
不太记得了。印象中,最早是在读川美附中三年级的时候画过几张白描,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坐在桌前,看不见脸,只有侧面满是枯草一样的长发,桌上还有一个装满叶草的瓶子。哈哈,是种很颓废的状态。
你最糟糕的工作室是哪里?
最糟糕的估计是在顺义的 9 号院吧,冬天在室内穿着羽绒衣裤还冻得要死。
你卖出的第一件作品是什么,卖了多少钱?
第一次卖掉作品应该是在我大三的时候,来了一个台湾藏家,一次性买走了我的 3 张小画,好像是一共 300 美金 —— 但他只付了 200,说回去再打钱,然后就消失了。
你有几个助理?
曾经雇过一个助理帮我整理资料、发发邮件、跑个腿、遛个狗,现在没有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一名职业艺术家?
毕业前,在王府井的央美画廊做完第一个双个展,我就觉得(自己)不再是学生了。
你有拖延症吗?
我是个急性子,做事情总想着往前赶,基本上不会拖延。
最近一次想哭的冲动是什么时候?
在瑞士举办的个展开幕后,跟观众交流的那个晚上,当他们不断过来跟我说「感谢你」,以及一个来自意大利的老伯爵夫人,眼眶湿润着、拿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跟我说「感谢你!」的时候。



你有什么坏习惯?
买很多没必要的东西;记不住看过的写作者或艺术家的名字。
推荐一件其他艺术家的作品。
我喜欢很多艺术家的作品,但我的坏毛病是不记名字。现代主义时期大部分的经典艺术我都喜欢,对意大利的「贫穷艺术」也特别欣赏。
你对自己的哪件作品感到后悔?现在会采取不同的做法吗?
不记得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是一个做了就不后悔的性格。我认为所有做过的(创作)都有当时的理由。好的接住,坏的承受。
你平时在读什么书?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大部头的中外经典,以小说为主。那时候太小,其实只看懂了情节和故事,能理解一些情绪而已。后来在(川美)附中和央美期间,喜欢的还是小说,我还记得的只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其中的调性令我持久难忘。多年以后,回头看我自己的作品,就明白为啥如此喜欢,因为我的创作里也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后来很喜欢王小波的作品,还有昆德拉的书。再后来因为教学,开始看一些艺术哲学和理论方面的书籍,接触到萨特、福柯、德勒兹等人的理论。
这几年买了很多新书和老经典,总想着找时间看,结果几乎没有阅读时间,加上视力减退,为了保证创作,就改成听音频节目,把读书变成听书了。我爱听一些讲世界史、西方哲学史以及艺术史的(节目),中国传统绘画、中国古代思想史以及 20 世纪东西方经典文学等我都爱听。我现在都是利用每天往返家与工作室的一个小时开车的时间听书,一边听,一边观察云朵或月亮,很享受这一段短暂而私密的时空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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