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性战士”(作品《 珍珠、蛇与宝剑 》1与2)被刘禹君安置在展厅的入口,她们隐去面庞,紧闭双唇,身披金属与骨骼的铠甲,手持利剑,如同两位冷峻的守望者。粗壮的蟒蛇既缠绕于画面中的武器之上,又在墙面以骨骼般的幽影延展,围合出一个不可忽视的环形结构,成为展览的第一道力场——从此处开始,我将进入一部由她们所守护的私人神话。
刘禹君,《 珍珠、蛇与宝剑1、2 》。图片由艺术家和逸空间提供。
这种严密的边界感在进门右侧的展厅里立即接续,两件浅绿色做旧的西式铁艺栅栏(《赏花归去马如飞》)划定着新的疆域。刘禹君将图像绘制或浅雕于木板之上,并逐一镶嵌或者悬挂在铁艺的镂空处:既有源自中世纪欧洲手抄本与博物学画册的天鹅、蜘蛛与魔鬼,也有中国工笔传统中的鸟、兔。与轻盈的纸张全然不同,这些包含象征意味的图像不是浮动的虚影,而好似被赋予神秘效力的木质符牌,成为指向深处的暗示。
穿过悬挂于头顶的另一道铁艺栅栏,视野便进入了展览的核心区域。一座由浅色木板组装而成的小房屋(《身体奇境》)伫立在在沉静的深色草皮上,尽头处的墙上围有木质围栏(《一场海面风痕的写生》)。屋顶上印着蟒蛇皮与蕾丝交织般的纹样,墙壁内外则布满来自寓言或秘仪中的图像:倾斜的棋盘、跌落的马匹、火焰与雀羽。这个被搭建的“家园”不太像是层层防御下的避风港,它的窗门敞开,允许好奇的窥视,但也因内部昏暗而显得有所保留:想要辨认出房中的“奇境”究竟为何,必须俯身蹲下,像是跌落进“兔子洞”一般,去接受新的尺度和感知。
“刘禹君:成为我”,展览现场,逸空间,南京,2025。图片由艺术家和逸空间提供。
转过身去,是几乎覆盖整面墙的巨幅画作《成为我》。这件点题之作似乎带着一种更具整体性的图像秩序。创世纪中的男女立于花卉与蔓草之间,神情空漠。画面初看之下呈现出一种类似16世纪丢勒版画的平面性——通过形状与轮廓而非空间纵深来组织关系。然而,水墨的散逸与晕染又不断削弱这种控制,使图像边缘带有近乎绒毛般的触感。
“刘禹君:成为我”,展览现场,逸空间,南京,2025。图片由艺术家和逸空间提供。
环顾整个展厅,动植物图像以类似的,高度稳定的视觉语法反复出现。这种近乎迷恋性的绘制,仿佛是艺术家在有意识地发明自己创世寓言的谱系。她从庞大的视觉史图式中提取碎片,去构筑各种奇异的世界模型:时间被凝缩进无指针的时钟(Time will tell);迷惘的哺乳动物们围绕着水晶般的喷泉行走(《讲一个永恒故事铺陈那结局如开端 》);星球和家园则由骨骼围绕与架起(《就像泪水在雨》《何处是我家》),是自我的支架,也是星体的边界。
“刘禹君:成为我”,展览现场,逸空间,南京,2025。图片由艺术家和逸空间提供。
在南京这座长期与历史遗存和古典秩序共处的城市中,经过长期国画训练的刘禹君对不同视觉资源的调用与推演,像是一种顺势展开的工作方式。那些花卉、虫草与室内化的自然装饰形象,在她的实践中被反复推向前景和中心,成为构建图像秩序的核心要素。在艺术史的长时间叙事中,这类装饰性题材曾常被视为女性创作不得不栖居的边缘地带。然而在这个特殊的宇宙中,它们不再只是无害的边饰。在艺术家严密而理性的经营下,观看它们不是松弛的——秩序与细节越是明确,紧张与热度越是在其中隐秘地积聚。
“刘禹君:成为我”,展览现场,逸空间,南京,2025。图片由艺术家和逸空间提供。
在这个意义上,“成为我”并非宏大的自我宣告,而更像是一份内敛的邀请。那些她亲手编织的、重重叠叠的栅栏和围挡,既是通往深处的路径,也是实际存在的筛选机制——它礼貌地将无法同频的喧嚣阻挡在外,为那些愿意俯身的人提供锁钥和天地。
刘禹君,《何处是我家》,纸本丙烯水墨,108×78cm,2024。图片由艺术家和逸空间提供。
文章来源:ART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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