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与任小林的五次相逢
在我为这次采访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才意识到这已是我第五次走进任小林的个展现场。
2015年,还是学生的我第一次在798艺术区的艺术仓库画廊走进他的展览现场。具体画面已随岁月模糊,但残存的记忆里,那份沉稳的质感却仍可触摸——它们静静地留在那里,仿佛以颜料本身对抗着时间。
第二次是2019年在蜂巢当代艺术中心,那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归来”:展览现场汇聚了不少关注他多年的资深藏家与同行,众人共同注视着刚经历人生巨变的任小林,如何用画笔重新接续断裂的时间。
第三次在昆明CGK美术馆,他与老友曾浩、刘炜并肩展出,三人自八十年代延续至今的情意与创作,如同三条时而交汇、时而分流的河,在展厅中静静铺展。
第四次又回到蜂巢,面对的是那些内敛而深沉的“艮岳”。画面中隐约的山形与暗涌的景色,仿佛某种内观的精神地貌,在疏朗的笔意里藏着层层叠叠的叙事。
而此刻,在苏州博物馆西馆,他四十年的创作脉络第一次被摊开——从八十年代的受到乡土现实主义影响的初期探索,到九十年代有着文人画气息的意象营造,再到近年来的繁复构建……这条漫长的路径,仿佛一本缓缓翻开的视觉自传。而我也在这渐次展开的叙事里,与他第五次相逢。

“任小林绘画四十年”展览现场
苏州博物馆西馆
02
极繁的色彩迷宫
在“任小林绘画四十年”展览现场,目光所及之处,是色彩的盛宴,也是情感的迷宫——那些铺满画布、纠缠叠加的意象,以极繁的方式编织出一个密度惊人的内心世界。它们时而阴郁如深潭,时而明媚若晨光,两种看似矛盾的质感在笔触间碰撞、共存,最终凝成一种奇异的和谐,让人在屏息凝视的瞬间,几乎感到汗毛倒竖。
时间仿佛被层层凝固在画布上,每一次落笔都成为过往的切片。极繁的画面、庞杂的意象系统、叠叠堆砌的肌理……这不仅是视觉的铺陈,更是时间的物质化。让人很难不去想象,创造出这般世界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艮岳记》,2025
布面综合材料 80×80cm
03
流动的迁徙
1963年出生的任小林成长自一个看似充满艺术传承的家庭——父亲毕业于国立杭州艺专(今中国美术学院),是赵无极的同学,班主任是潘天寿。但这样的背景,却并未让他走上一条被预设的道路。“我父亲并不希望我们成为艺术家,他觉得能好好活着就行了,我画的东西他也不喜欢。”任小林说。或许这种从起点便存在的距离,反而成为一种无形的松绑。它让任小林从一开始便意识到:艺术的坐标不在他处,只能向内建立。
1980年代的任小林
侯一民(1930-2023)老先生1977年所画的任小林的父亲
摄影: 晓晨
于是,任小林的艺术之路开始了自己的走向。从北京到贵阳,再到重庆,最终又回到北京,与每一次地理迁徙同步的,是内心的重新辨认与调试。对他而言,这些流动从未构成断裂,而更像是将时间与经验逐层压入画面的过程。
任小林说:“我是特别晚熟的人,可能是运气好,早早拿着票也就上了车,虽然不知道会去哪,但也没被时代的列车甩掉。”这种“晚熟”与“被动”之下的清醒,或许恰是他创作的底色——任小林的好友中不乏早已奠定个人地位的学术及市场“明星”,而他本人却始终游走在流行的边缘,也鲜少站在舞台的最中央。
《武装的微笑》,2024
布面综合材料,120×90cm
但事实上,梳理任小林的履历便不难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场——甚至在早年,他便已亲历了中国当代艺术的标志性现场:1989年,他参加了“中国现代艺术大展”,同年作品《五色天地》在第七届全国美展获得铜奖;1993年,他在北京国际艺苑美术馆、中央美院画廊、北京音乐厅画廊三地同步举办个展;1994年,其作品入围第二届中国油画获奖作品展……这些节点串联起来的,并非一个追逐潮流的身影,而是一位在艺术浪潮中始终保持着疏离与自省的创作者。对他而言,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占据怎样的位置,而是如何凝视自身与时代交叠的轨迹。
《五色天地》,1989
布面油画,80×80cm
这种凝视,在他步入六十岁并退休后,进入了一个被他称之为“接近清晰”的阶段。他不再将艺术局限于视觉史的框架内谈论风格,而更倾向于视其为一种“时间段传递来的能量”。他开始更主动地梳理自己与绘画、与时代的关系,并渴望与绘画领域之外的人进行开放对话。与此同时,他也愈发感恩那些贯穿始终的温情联结——从十几岁相识至今的张晓刚、曾浩、刘炜等老友,不仅构成了他稳定的核心朋友圈,更在他艺术与生活遭遇重大问题时给予了关键支持;以及合作画廊蜂巢和画廊负责人夏季风在困难时期的不离不弃,亦被他深深铭记。这些人际关系的温润底色,与他画面上那种繁复、坚韧甚至略带阴郁的质地,形成了耐人寻味的映照。
最终,这条走了四十年的路径,无关潮起潮落,而是一场漫长的、将生命经验悉数沉淀为视觉密度的修行。绘画于他,既是折射个人能量的镜子,也是安放时间与记忆的终极容器。
《生灵的法则》,2025
布面油画,180×160cm
04
晚熟的人
这次在苏州博物馆西馆的展览聚焦了你四十年绘画的历程,你是如何看待这四十年来绘画对您意义的变化?
其实我不太爱回忆。叫“四十年”更多是展览的需要。但变化确实很大,尤其是60岁以后。以前我的创作更多是捆绑在可视的艺术史里,谈论风格、趣味。但现在我认为,我喜欢的其实是某个时间段落传递给我的一种能量、一种气息。绘画更像是折射我个人能量的一面镜子,恰巧我用了视觉这种方式。

“任小林绘画四十年”展览现场
苏州博物馆西馆
那么60岁之后,你对艺术的理解有什么不同?
古人讲60岁是个一个甲子,我觉得这得有道理。这时候你对很多事情的认知会不一样。比如以前我的展览交给策展人后互动很少,但现在我对讨论的兴趣特别大,尤其是和艺术专业之外的人交流——去年蜂巢展览后,我碰到一群北大学量子物理和生物的学者,就和他们聊,反倒让我挺有启发。可能因为我对自己的艺术有了新的看法,想与人交流分享。
在退休之后这两年的生活和创作节奏有什么变化吗?
挺好的,我还有退休金,还有医疗保险(笑)。
现在我可以完全从个人文化的角度去看自己与绘画、与时代的关系。以前我们不会去想“为什么要当艺术家”,现在反而会想这些。最近几年我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梳理过去和现在,这有点像把自己在时间里又活了一遍。在今天,绘画跟我的距离正好合适,它既不是很近,也不会很远,我会更自如一些。
如今再回头看,你觉得自己成为艺术家是必然还是偶然?
我觉得每一种职业都是折射一个人能量的方式。我恰巧用了绘画,别人可能用文字或其他方式。我们这代人基础教育比较差,知识储备有限,想做跨界很难。现在我觉得绘画是一种很狭窄的表达方式,但它承载了人与生俱来的身体习惯,这一点很重要。
我是特别晚熟的人,可能是运气好,没被时代的列车甩掉。以前更多是被裹挟着往前走,现在我可以完全从个人角度去看待自己与绘画、与时代的关系。
《小林的身份焦虑》,2025
布面综合材料,80×80cm
05
能量的视觉编码
展览中最早的一件作品《有扇子的背景》,似乎能看出伤痕美术、乡土现实主义的影响,有很多从西南走出的艺术家某个阶段都有这样的笔触和色彩。可不可以重点聊聊这件作品?
确实是受到地域的影响。其实外界看来西南的艺术家可能看不出来太细的差别,但我们西南自己的艺术家是能看出来的。比如在川美的时候看艺术家们的早期作品,张晓刚就看得出他是云南来的,他画的色彩能看出他是太阳底下待过的人。而何多苓一看就是成都的,他的画灰蒙蒙的和成都的天气一样;加上他作品中还有小提琴,只有成都才会这么小资能边听琴边画画,重庆就没有。重庆苦一些,罗中立老师就画了很多农民。而我们贵阳是野和穷,有瘦骨嶙峋的山和反差很大的气候......
这其实挺有意思的,地域会潜移默化地形成一个人对色彩的看法。
《有扇子的背景》,1986
布面油画,200×100cm
1994年创作的那件《桌前》,画中的人物有点像当代水墨的"新文人画"。而且从90年代开始,你笔下的人物开始出现同性的形象了。那么90年代又是怎样的一个时期?
90年代我们的信息库已经比80年代多一些了,既有西方的,也有中国传统的。事实上,我所有的画都不是考虑来的,而是看我对哪个图像有兴趣开始的。虽然现在我们看同性题材的作品已经很流行了,但是我当时画同性题材的时候,外界是不解的。比如当时台湾的画廊来看这批作品,就觉得特别难理解。
画同性题材的一个因素是坦培拉技术的传入,我开始挑选我喜欢的男性符号来画。每天还要调鸡蛋液,弄的画室臭烘烘的。结果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看到的那本坦培拉的书是不对的。我还用的是正常的油画打底的方法!但这种对材料的误读,无形当中画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触觉和视觉。但因为我画的很慢,总是干了一层再画下一层。所以目前来看,这批作品的颜色还挺稳定的。
《桌前》,1994
布面油画,54.5x39cm
如今对材料有怎样的倾向?
我其实对材料并不敏感,现在的材料已经丰富到我看不懂了。我现在去买画材,无非是把惯用的材料买到市面上最好最贵的而已,比如松节油以前用国产,现在用的是法国的,仅此而已。我还是更相信我的手跟画布的关系,这才是最能代表我或者最能折射我的身体能量的东西。
画画的具体的过程是怎么样的?
一开始不打草稿,画到中间的时候再开始画草图,具体看保留画面中的哪一个因素。画画过程中大量的时间都在做取舍。因为我天生对丰富性是有自己的要求的。
的确,在我们看来,你一直都是在用一种极繁的方式来绘画,细节非常多,画得非常满。这种繁复的方式会不会意味着是一种消耗?
我认为这恰恰是世界存在的方式。说实话,我们其实是活在多维的空间之中,但从小被教导的思维却往往被框定在单一的维度里——好像万事万物都只有一种标准答案,所有理解都是按设定来的。但人本身远比这复杂,否则怎么会有“下一次”呢?
拿绘画来说,它本来是在二维平面上处理三维空间的问题,可如今我们逐渐认识到,四维——也就是时空——才是更核心的维度。我一直对时间很着迷,所以会不自觉地把不同时间段的感受画进同一张画里。起初只是下意识这样画,后来慢慢意识到,这些画面中的节点其实来自不同的时刻。我把它们串联起来,因为在我看来,人从来都不是活在单一的时间点或问题中的——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由无数个时空切片交织而成的。
《浴室启示录》,2020
布面油画,80×65cm
你的画面有古今中外各种不同元素,甚至看起来好像毫无关联的人或物都处于同一个画面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
其实我是要通过那些被普遍认知的视觉元素来表达。早期作画时,如果我偏爱某个时代的古画,就一定会从中寻找一个具体的对象去描绘——因为我喜欢的是时间传递给我的某种感觉,但必须找到一个载体,否则画面就会变得彻底抽象,观者也就无从辨识。所以我会选择一些标志性的物象放在画里,它们代表的是不同时间段曾存在于我脑中的东西。
但最近这几年我逐渐明白:我真正着迷的,其实是某个时代段落传递出来的一种能量、一种气息、一种信息。只是作为画者,我仍需借助视觉上的标志物来承载它。比如我画石头、画山峦的处理方式,可能会让人联想到宋画或某位明代画家,那其实是那种能量通过我的手,化成了可见的形。
现在我觉得,我们欣赏的从来都不只是风格或趣味,而是某个时间点上反射出来的能量——只是它恰好以视觉的方式被我们接收。这是我六十岁之后对视觉艺术一个很大的观念转变:以前我总把自己绑在可见的美术史脉络里谈风格、谈传承,现在感到那种视角还是太窄了。
《第一次直观社会游戏的风雨》,2022
布面综合材料,180×160cm
06
留给明天的问题
如今还有瓶颈吗?
“瓶颈”是个特别正能量的描述,没有瓶颈就完蛋了。艺术家要对自己有种要求,有幸的话瓶颈应该是跟随你一辈子的。
最愚蠢的事情就是总去纠结过去的某个阶段没做好。对结果提出质疑是必要的,但你不能停在懊恼里,因为明天永远不会“犯错”——明天面对的问题,必然是你今天还没遇到过的。这才是好的状态。
如果今天你面对的问题,和三天前犯的错一样,那只会让人懊悔,而不会让人有劲再往前走。我现在的追求就是:尽量让自己面对的问题,都是我大脑经验库里还没解决过的——这对我才是有益的。
我现在不再用“好”或“坏”去判断自己的创作。以前我也常纠结,哪个节点没做好,但现在我觉得,一切都正常,它只是一个过程,一个结果。
《众神的游戏》,2025
布面油画 180×160cm
你曾经说过,在创作中会回避一个特别明确的主题,这是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你想画的就应该画,能不能展出,没有那么重要。比如我以前画那批同性题材的作品时,就有外界的不解,今天也一样存在一些东西暂时无法展出,但这不妨碍我先画出来。我最近还在想画一批带色情的作品,以后等时机成熟再展。我所经历的唯一经验,就是一切东西都是不可靠的,无时无刻在变化。
每次你的个展都会一呼百应,有很多资深的艺术家们都来了,比如张晓刚老师、曾浩老师等等。
他们都是我十几岁时就认识的朋友,拥有稳定的朋友圈是特别幸运的事情,而且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艺术家。我有时候跟曾浩开玩笑,我们从小就一起踢球,现在老了还一起在村子里踢,挺好。
一路走来,我想感谢的人有很多。还有我大学时候的老师程丛林,每当我在艺术遇上大问题时他都给我很大帮助。还有蜂巢的夏季风先生,在如今大环境不好的情况下,他依然相信我,这真的很不容易。因为蜂巢有很多很好的年轻艺术家,他们正是出作品的时候,而我们已经是修炼、沉淀的阶段。
左起:任小林、杨艺、程丛林 1991
任小林与张晓刚 2000
绘画之外,生活中还有其他哪些事情能够给你力量?
很多。比如跟朋友聚会、聊天,尤其是和其他行业的朋友交流。我教书的最后两年,因为上网课,反而对学生的观察更细腻了,从不同背景的学生那里我也能获得很多启发。真正能打开思维的,往往是艺术专业之外的东西。
对下一步的创作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想慢慢画,不赶展览。我现在更多的是为自己画,当然画廊也理解我。我希望保持这种状态,尽量让每一笔都是新的,每一次遇到的都是没解决过的问题。有时候感觉今天解决了一小块,但更大的问题还在。现在比原来好的一点是,有些问题学会了留给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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