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dimai Art & Tech Studio由企业家与收藏家Vignesh Sundaresan（Metkovan）创建。这个独立的实验性空间致力于探索艺术、社会实践与科技之间不断演变的关系。创办人希望为数字艺术搭建一座同时关心技术架构与文化想象的机构，并计划通过展览、驻地项目与委托创作，与艺术家和技术专家共同探索新的创作模式和文化保存形式。在他看来，新加坡对于数字技术抱持相对开放而审慎的态度，为“去中心化的艺术机构”提供了难得的土壤。

Padimai Art&Tech Studio创始人Vignesh Sundaresan

Padimai的开幕展呈现的是由Vignesh委任、由丹麦—冰岛籍当代艺术家埃利亚松创作的VR作品《Your View Matters》。这件作品最初在2022年亮相于意大利斯特罗齐宫。在过去的三四年里，VR在艺术与科技领域的关注度经历了从高峰到冷静的转变；但不变的是像笔者这样不够熟悉VR设备的观众，仍然需要工作人员耐心协助，帮忙戴上头显、调试，才能顺利进入作品之中。

对于以光、空间与物质性闻名的艺术家而言，这件作品确实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看体验。观众需在沉重的头显设备中连续跨越五道虚拟墙面，进入由柏拉图立体与球体构成的下一个空间。墙面上流动的莫尔条纹（一种由重复线条叠加而产生的光学干涉图案）会随着身体的移动与视线方向不断重组；配合着轻微脉动的氛围电子音乐，观众很容易在高度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所及及观察其产生效果的同时，又被几何纹理的晃动包围，产生眩晕与迷失方向感。在最后一个充满彩虹波纹的空间里，理论上可以沿着地面上垂直的指引线走向终点，但实际体验中，观众很容易被困在边缘。那是一种迷失在虚拟与无限之中的挫败感。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Your View Matters》

埃利亚松希望“柏拉图球体”这些历史上被视为“宇宙基本结构”的形体在作品中不再是符号，而成为观众实际行走其间的空间本身。通过VR，他批评了自文艺复兴以来由中央透视法、数学与资本主义城市共同塑造的现代空间观：我们习以为常的单一视点与直角房间并非天经地义，“世界不一定非要这样被观看”。于是，作品的核心问题变成：你能看到自己“如何观看”吗？而头显的分辨率、像素结构都会影响体验。技术的限制甚至其脆弱性，正是作品的一部分，它要求观众暂时放下防御，重新感受身体、空间与视觉之间的关系。于是，在与埃利亚松的交流中，我们也从“如何在虚拟世界中创作”出发，进一步理解了他对VR作品未来的期待，以及他真正关心的主题——人与人之间能量。

ARTnews：在完成这次VR作品后，你如何看待 VR/AR？它们是否会继续出现在你的实践中？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VR和AR上已经成为我工作室的日常工具，也会反过来启发其他作品。例如，我在冰岛时，可以通过头显实时看到工作室建筑师在柏林的绘图，并直接提出修改意见。我长期对这些技术“如何运作”、以及它们如何影响我们对自身移动与行动的觉知很感兴趣。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真正突破性的VR/AR 体验。许多内容在前两分钟很有趣，比如在蓝色泻湖里和海豚一起游泳，但很快就变得无聊，因为那只“海豚”并不知道你存在，就像早期黑白电视：屏幕里的人没有与你建立关系。就现阶段而言，我还没看到VR提供了比“摘下头显的现实”更根本的东西，但它在实际工作流程中已经非常好用。

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发言

三年间，我继续创作VR/AR，并且比以前更有信心。增强现实发展得极快，我正在探索如何通过它们“软化空间”，让现实不再那么僵硬，而是以一种强化观众经验而不是压倒观众的方式，呈现更具相对性的空间。

我也与人类学家合作，研究“缓慢”“怀疑”“不确定性”等经验如何和感知交织。我自己在访谈中也常常感到不确定，只是把它隐藏起来，而这其实也是一种不诚实。我现在更愿意承认这种脆弱，并思考它与信任之间的关系。这些思考都影响我如何继续使用VR/AR。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Your View Matters》

ARTnews：你过去的作品一直很关注环境和自然，但很多技术在运行中非常耗能。你觉得这和你之前的实践之间有矛盾吗？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是的，包括现在AI及数据中心也是非常耗能的。我对这些技术的环境影响始终保持怀疑，并认为社会对此的讨论远远不足。

对我来说，问题不只是在于“我戴不戴这副头显”。此刻在巴西正在开气候大会COP，我有很多科学家朋友在分享自己花成千上万小时才做出来的数据。与此同时，化石燃料行业大概要为80%以上的大气碳排放负责。而他们花在“削弱科学家可信度”上的钱，比科学家花在科学研究上的多五倍。这让我非常紧张。我关心的是责任的问题。很有可能，在未来十年内，世界上某些地方就会出现灾难性的场景；二三十年内，很多地方都会受到灾难性影响。明明证据已经相当清楚了，却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我最近反复在讲诚实和信任。如果我们连谁可以信任都不清楚，这些问题就更难被看见。

Padimai开幕展展览现场

ARTnews：在你刚才提到的“诚实和信任”的语境里，你怎么看待虚拟世界的创作？它在你的实践中扮演什么角色？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我觉得“虚拟”是一回事，“艺术”是另一回事。艺术是一种实践，你可以叫它文化，比如文学、舞蹈、音乐，都在这个范围里。对我来说，我希望自己提出的是一种“艺术的观点”。媒介本身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今天所谓“虚拟经济”的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游戏产业，而它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娱乐工业之上，是一种炫耀性消费、享乐主义、逃避主义，是和地球断开连接的一种方式。

Padimai开幕展展览现场

文化在不同程度上都会进行某种批评和自我评估，只有这样，一件作品才可能成为一个有说服力的艺术论点。“盈利”应该在艺术判断之后；如果把“盈利”放到前面，那就是商业了。

我觉得用VR也好、用铅笔在纸上画也好、跳一支舞、在柏油路面上用水写一句马上会蒸发的话，本质上都是在选择不同的语言形式。真正重要的是：你在说什么，而不是你用什么形式说。理想情况下，“你如何说”会放大“你在说什么”，让它更容易被接近。

而且，艺术进入数字世界已经和数字世界本身一样久了。从数字出现的开始，文化就一直作为一种“向内看的力量”，在数字环境里运作。

Padimai开幕展展览现场

ARTnews：相比你使用光、雾等材料去“锚定身体”的实体装置，这次的VR作品给人的体验很不一样。在VR 里，你是如何“锚定身体”的？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这种作品其实对我来说也算是典型的一类，它的经验很不同，但我仍然认为你在里面经历的是一种现象，同时也在体验一种节奏。这个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挺“诱人”的，但它确实缺乏那种可以触摸到的实体感，是非常不具“可触性”的。

我也做过很多别的东西，比如摄影，很多年里拍了各种类型的照片，记录冰岛的自然。这些都不是短暂的，我也做过很多书，甚至做过一本食谱（现在还在做新的食谱）。

虽然处理过很多不同的媒介。但我的主要兴趣还是短暂的东西——我对人和人之间的能量里包含了多少信息非常感兴趣。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会有一种“能量”，你可以选择靠近它，也可以选择不靠近。我希望这些关于能量、短暂和彼此影响的问题，在这个VR作品里仍然是相关的。

Padimai开幕展展览现场

文章来源： ARTnews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