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洋子,《自由》(静帧),1970
©小野洋子
这场令人耳目一新的展览最初于2024年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随后巡展至芝加哥,并将在2026年2月22日闭展后移师洛杉矶布罗德美术馆。展览清单涵盖200余件作品,其中大多数是与小野行为艺术相关的文字指令与档案材料。它们几乎不提供任何“可供欣赏”的视觉快感:少量画布作品大多未经绘制,其中一件甚至直接放置在地面,允许观众踩踏。展览中也有现场表演,但其极度简约,稍不留神便会错过——例如某件作品只是几个人在展厅一角交谈,几乎没有更多动作。甚至连“脱衣舞”也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小野的电影《自由(Freedom)》(1970)中,她与自己的胸罩纠缠了一分多钟,却在真正解开之前戛然而止。
小野洋子在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回顾展突出了她拒绝美学的理念
摄影:Bob
这样的作品即便对最开放的观众而言,也可能令人困惑。参观结束乘电梯下楼时,几位观众在听到隐藏音响中传出的冲水声时窃笑不已。这件带着“厕所幽默”的作品是《厕所作品(Toilet Piece)》(1961)。他们的笑声并不源于真正的幽默感,更像是一种困惑下的讪笑,一种“我没看懂”的反应。
而 “没看懂”正是重点所在。因为小野的艺术,本质上关乎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以《烟画((Smoke Painting)》(1961)为例:这是一组手写的行为指令,观众可以自行执行。展览中呈现的是日文原稿,其内容要求表演者“完成一幅绘画”,但不是用颜料,而是点燃画布或一幅已经完成的绘画作品。“当整块画布或绘画被烧毁时,作品才算完成。”也就是说,作品只有在对象彻底消失时,才真正成立。
这场名为“小野洋子:思想之乐(Yoko Ono: Music of the Mind)”的展览,由Juliet Bingham、Patrizia Dander、Andrew de Brún策展,并与MCA的Jamillah James共同完成,呈现出一个与公众熟知形象不同的小野洋子。这并非因为她1960年代与70年代初的创作难以接触——事实上,十多年前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就曾为这一时期举办过一场极为出色的展览;而David Sheff于2025年出版的小野传记,也并未回避她在激浪派时期的实践。所幸的是,将她简化为“约翰·列侬(John Lennon)的伴侣”,甚至将披头士解散的责任错误地、带有厌女色彩地归咎于她的叙事,如今似乎已成过去。然而,当小野的作品面向公众展示时,往往更受关注的是她近年来那些立场清晰、直接表达反战与和平价值的作品,它们并不需要观众投入太多思考。
小野洋子,《和平就是力量(PEACE is POWER)》,2017
摄影:Filipe Braga
或许正因为这些作品“太容易被接受了”。展览中呈现的《和平即力量((PEACE is POWER)》 (2017)便是例子:这一装置将标题短语以24种语言印在窗户上,是少数“看起来很适合发在Instagram上”的作品之一。相比之下,她早期的创作更为尖锐、令人不适,而这也解释了为何展览中1971年之后的作品寥寥无几——那一年,她以一件未经授权的作品《现代(F)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F art)》首次进入MoMA。
在小野洋子于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回顾展中
摄影: Bob
那么,这些早期作品是否也构成一种抗议?展览最初的几个展厅提出了这一问题。最早的作品是《点燃碎片(Lighting Piece)》(1955),其文字指令只有一句话:“点燃一根火柴,看着它熄灭。”该作品于1961年在纽约的一场演出中首次公开呈现,活动名为“AOS – To David Tudor”。如泰特策展人Juliet Bingham在展览图录中所述,这一名称指向战争的“蓝色混沌”。作为一名亲眼见证美国对日本实施燃烧弹轰炸后果的日本移民,小野对战争的废墟并不陌生。像《点燃碎片》这样的早期创作暗示着:毁灭是一种持续存在的状态。
在这种毁灭面前,我们该如何行动?小野的回答是:寻找与他人、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新方式。《握手之画(Painting to Shake Hands)》(1961)是一块悬挂的白色画布,中间开有一道缝隙,仿佛邀请观众互动。在MCA,画布两侧的观众可以将手伸入其中彼此握手,但却无法看见对方的脸——绘画本身成为阻隔“完全交流”的障碍。
小野洋子,《秘密碎片》,1964
©小野洋子
小野早期作品中潜藏的黑暗核心,与她后期作品所展现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最初版本的《切割碎片(Cut Piece)》(1964)邀请观众用剪刀剪去表演者的衣服,表演何时结束则由表演者自行决定。最初,小野本人就是那位表演者,她静静坐着,直到身上的衣物几乎被剪尽。在展览中的影像照片里,她神情克制,拒绝向观众窥探的目光完全屈服。
某种意义上,《切割碎片》是一种示范:其是一个几乎从不向权力妥协的艺术家,对“不服从”所做出的极致声明。MCA的展览——其中也包括她与列侬在1969年共同创作的著名反战海报《战争结束了!如果你愿意(WAR IS OVER! IF YOU WANT IT)》——清楚地表明,这种“拒绝的美学”在她之后的创作中始终延续。
小野洋子,《半间房(Half-a-Room)》, 1967
摄影: Bob
展览还呈现了《半间房(Half-a-Room)》(1967)——一个由被劈开的物件组成的装置,包括篮子、水壶,甚至一幅画。由于每件物品只剩下一半,它们几乎都失去了原有功能。这种“无法完整”的状态在《修补碎片(Mend Piece)》(1966)中再次出现——观众被邀请将破碎的陶瓷碎片重新粘合。我尝试将两块看似属于同一只杯子的碎片拼在一起,但它们始终无法契合。
小野洋子,《头盔(天空的碎片)》,Helmets (Pieces of the Sky),2021
©波罗的海当代艺术中心
如果你觉得《修补作品》已经足够令人困惑,不妨再看看《头盔(天空的碎片)》。这件作品中,倒置的军用头盔里装满了印有云朵图案的拼图碎片,观众可以自由取走。作品寄托着一种希望:终有一天,所有持有碎片的人会聚在一起,共同完成这幅拼图。但问题在于——这些人该如何彼此找到?这一任务不仅难以规划,几乎无法执行。而这,显然也是作品的本意。《头盔》在看似轻松的游戏感背后,隐藏着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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