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有肖像,图片: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Crèvecœur, Paris. Photo: Takashi Homma
在 经历了数年具象绘画的主导之后,绘画这一媒介的时代精神已经分裂成多个方向,却始终未能凝聚为一条新的主流路径。当下的讨论悬置在夸张的抽象绘画、空洞的超现实主义风景以及甜腻的静物画之间——其中相当一部分看起来令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感。这里所缺失的,是一种向内的探寻:一种对意义的寻找,一种并非被宣告出来、而是被真正经验过的感受。
西村有(Yu Nishimura)正是一位似乎投入于这种深层探寻的艺术家。他的作品介于风景、静物与人物之间——事实上,试图对他的绘画进行分类,本身就违背了其精神内核。这些画作乍看之下很简约,但细看的话,令人目眩的细节就会逐渐浮现:层层叠加的色彩,若隐若现的花朵,一条细微的线条最终在精确的建筑式景观中凝结为人物的形态。一切都仿佛处在即将显现或随时消散的边缘,带着一种紧绷而忧郁的气息。
“我经常从身边非常普通的场景和状态开始创作,”他在电子邮件中写道,“当一个元素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时,我的注意力便转向:在一组关系之中,个体状态是如何在画面中运作的。”在当下绘画常常迫切地想要过于清晰地“表态”的语境中,西村有这种过渡性的绘画语言,反而显得意味深长。
西村有个展“Threshold”展览现场,Crèvecœur,巴黎
过去两年间,这位长期生活与工作于日本的艺术家在业内受关注度几乎是爆发式增加,其作品在藏家与机构之间不断产生共鸣。继2025年在纽约与巴黎举办的两场重要画廊个展之后,西村有将于2026年10月在巴黎Lafayette Anticipations Foundation迎来他在欧洲的首个重要机构展览。
然而,定义西村有上升轨迹的,并非规模或视觉奇观——这恰恰是他与许多同代艺术家最显著的不同之处。真正使其特别的,是一种安静的诗性,一种以氛围而非清晰叙事为导向的绘画转向。
西村有个展“Threshold”展览现场,Crèvecœur,巴黎,图片: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Crèvecœur, Paris. Photo: Martin Argyroglo
西村有的市场走势呈现出一种稳定向上的螺旋。1982年出生的他于2000年代毕业于多摩美术大学,随后在日本进行了一系列机构项目,包括东京歌剧城美术馆(Tokyo Opera City)。他的国际认知度崛起始于2020年代初期,在巴黎代理画廊Crèvecœur的个展以及一系列群展中逐渐成形。2024年,伦敦老牌画廊Sadie Coles HQ开始与他合作,其国际影响力再次上升。
2025年5月,西村有在卓纳画廊的首秀将他正式带入美国观众的视野。画廊宣布代理他时,创始人大卫·卓纳表示:“当我女儿Marlene向我介绍于西村的作品时,我立刻被吸引了。他的作品会慢慢渗入你的感知。”
在大型画廊介入后,一位藏家迅速出手,将西村有2023年创作的作品《across the place》送上市场。这幅画里有两个叠加的物象(这种形式在他作品中反复出现),于纽约苏富比5月拍卖中以406,400美元成交,刷新其个人拍卖纪录。
6月,Sadie Coles HQ与Crèvecœur在巴塞尔艺术展“意象无限”(Unlimited)单元中合作,把西村有的三联画《In Slight Shift》(2025)送入了机构收藏。在“意象无限”这个以大型作品为主、声音嘈杂的展区中,这件沉静、内省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随后在11月,《thicket》(2020)——一幅描绘人物站立于稀疏树林中的重要画作——在纽约苏富比以711,200美元成交,超过最低估价八倍半。与此同时,位于迈阿密的鲁贝尔美术馆(The Rubell Museum)正准备为他开展览。这一连串进展,几乎可以说是完美衔接。
贯穿这一切的,是西村有主题、兴趣与绘画语言的高度一致性。这一点在他目前于Crèvecœur展出的个展“Threshold”中体现得尤为清晰。正如展览标题所暗示的,“阈限”或“临界”状态贯穿于他的创作之中:图像仿佛悬浮在不同存在状态之间。例如作品《A boy waiting》,色块简洁、情绪克制,人物表情如同《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难以解读。
西村有,《lull》,2025,图片: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Crèvecœur, Paris. Photo: Martin Argyroglo
日本神奈川县以自然风景闻名,这种气息在西村有的绘画中也是清晰可感的。神奈川既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至今生活与工作的地方。
但神奈川在全球文化想象中同样占据重要位置。每年都有游客前往那里,追寻葛饰北斋19世纪名作《神奈川冲浪里》中的景观——那片翻涌、凶猛的海浪,如今已被无数明信片、海报与帆布袋反复复制。
在葛饰北斋的画中,最后才被注意到的,往往是那些几乎要被巨浪吞没的人物形象,他们如幽灵般渺小。而在西村有的画中,也同样存在着一群“活着的幽影”。动物与人类并非作为明确的主体出现,而更像徘徊在存在的边缘。葛饰北斋的版画常被视为“日本画”运动(nihonga)的重要源头之一,该传统强调自然力量与和谐。西村有曾在访谈中将这种传统视为一种潜意识层面的影响,但他通过城市景观与当代语境,对这一传统进行了彻底的现代化转译。
西村有,《planktos》(细节图),2025,图片: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Crèvecœur, Paris. Photo: Martin Argyroglo
成长于1980与1990年代的西村有,亲历了日本的“经济泡沫”及其后很长的社会发展停滞期,以及1989年新天皇即位所带来的社会转折。
他绘画中那些精细的叠层,仿佛一种时间带来的包浆,在标记着环境的变化。“回头看,”他说,“我意识到自己对时间变化的感知,并非来自具体事件,而是来自周围环境的转变。”日本换新年号的那年,正是他成年的那年。“看着电视直播中那种庄严的语调,我第一次感受到:连时间的命名方式本身,也会发生变化。”他的作品中也可见西方艺术史的痕迹,从格哈德·里希特的刮抹式绘画,到亨利·马蒂斯自信而简洁的线条。
这些现实与引用,与日本民间信仰、电视节目和课堂故事交织在一起。“它们对我来说,与其说是‘知识’,不如说是一种被养成的感受性,几乎像摇篮曲一样,”他说,“在创作中,我并不太关注意义或象征,而更在意某种在场之后仍然残留的感觉。与其说是主题,不如说是一种引导我继续创作的感受。”
他的父亲也是一名艺术家。西村有说,他的父亲并未教他具体技法,而是教会他如何观看。“他常常带我到附近散步,寻找绘画的母题,”他说,“我们会去尚待开发的空地,或田野与农地的边缘。我记得他会捡回垃圾和自然中找到的物件,并将它们作为创作素材。那些与他一起走过的郊区风景,构成了我最初的‘原风景’,至今仍在我的作品之下流动。”
西村有,《avocados》,2025,图片: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Crèvecœur. Paris. Photo: Kei Okano
谜一般的绘画
西村有个展“Threshold”展览现场,Crèvecœur,巴黎,图片: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Crèvecœur, Paris. Photo: Martin Argyroglo他在Crèvecœur展出的近作《Offering》就可以说集中体现了这些思维。作品源自一张室内照片,描绘的是横滨一处华人社区的小型墓地——那是他一直觉得“应该画”的地方,也是他祖母的安葬之地。
画面的视角在内外之间漂移,透视被压平,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一个人物(并非家人,而是午休中的陌生人)躺在长椅上。画面中,这个人物与家属供奉的水果在视觉权重上几乎是等量的。最终呈现的是一种暧昧而开放的情绪状态,处在多种感受的临界点。
在一个渴望清晰结论、快速判断的艺术世界中,西村有的绘画始终停留在一种延宕的“中间地带”,一种有意维持的不确定性。这种克制并非谦逊,而是一种信念:对绘画仍然能够安静思考的信任。而这,正是它的力量所在。
西村有的个展“Threshold”正在巴黎Crèvecœur展出,展期至2月7日。
文章来源:Artnet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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