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如在谢子龙影像艺术馆的个展标题“在眼睛卷起风暴”预告了一种趋势:风起于青萍之末,也终将尘埃落定。人类对“风暴”的美化往往带有某种残酷的审美色彩——有种概念被称为“完美风暴”,它演示了系统的失衡。对于大多数平凡人而言,坠入深渊无需剧烈的灾变,往往只需保险失效、退休金匮乏或存款枯竭这些细小的裂缝,脆弱的人生便会顺着重力滑落。这种脆弱性并非遥远的他者叙事,阅读热搜上的“斩杀线”不会令人感到饶有兴味,只会联想起连续八年挨冻的河北村民,没有退休金的农民,以及那些仍将继续忍受着不合理的脆弱人生的平凡人。
我们早该摒弃那种关于“正常人”的单一幻象了。精神不济、精力过剩、睡眠障碍、过度肥胖、饮食失调、抑郁、ASD (孤独症谱系障碍) 、ADHD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 、糖尿病……各种显性或隐性的障碍充斥于日常生活。我自己也是一位隐性障碍者。十几年前,右耳的听力因为一场意外离我而去。当郑智化指责深圳机场的设施不便时,刚经历过脚部手术的我对于他的体验,不能更感同身受了。听闻我坐轮椅出差,几位朋友向我打探如何操作,她们在为家人计划着即将到来的出行。日常的或者隐喻层面的障碍如此普遍,谁的人生不需要经历连滚带爬呢?
“在眼睛卷起风暴”的关照对象正是如此的平凡人。展览以极具现实批判的《永恒与片刻》作为开端,这件三屏录像装置串联起受HBV (乙型肝炎病毒) 影响的三类人群的故事,也开启了艺术家对疫情时代的行动和反思。穿梭于谢子龙影像艺术馆的狭长展厅,观众在多种尺度的屏幕间辗转。《旦夕异客》通过四面矩阵屏幕表述了发生在平行宇宙中四组人物的决定性瞬间,以及在软科幻框架下彼此宿命般的磁场牵连。随着展厅的坡道直下,观众从《雾中来的人2037》探讨失明群体的大屏幕叙事中走出,离开迷雾,步入一种日常生活。在那里,《关于“不在其位”的几种》调动了在商业综合体工作的人们,邀请他们在替代性空间里“扮演”他们的日常。


袁可如,“在眼睛卷起风暴”展览现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
2025年12月6日至2026年3月8日
在展览的尾声,几件在表演中使用的材料标志出了一方谢幕后的舞台,这舞台曾发生于天南海北,由操持着不同行业的人们汇集而成。这组被称作《墟市图考》的装置呈现了袁可如的新近实践,她将目光投向以文玩市场为代表的市井文化,并邀请金缮、翻花、柳编等传统工艺传人共创。围绕着装置的数件影像记录了艺术家过去几年间的在地工作,展览也在对此的深化中收束。


袁可如,“在眼睛卷起风暴”展览现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
2025年12月6日至2026年3月8日
作为“事件”的导演,袁可如善于借助口述史与参与式表演,以及虚拟的档案建构,搭建追踪线索。共演者们在现实中的处境也被艺术家参考,并编织进作品中。在《螺蛳壳⾥做秀场》中,参演者扮演的双面人生是一处隐喻:在一场位于上海新天地的舞会中,来自家庭作坊里的纺织女工们利用织物传递谍报信息。透过这些活跃在江浙沪的阿姨们表述,日常的琐碎、变通的智慧以及生活的勇气与崇高的革命信仰等量齐观。通过指出这种身份的错置 (例如在四屏录像装置《关于“不在其位”的几种》,或者在《螺蛳壳⾥做秀场》中) ,关于世界尺度的体感也被改写:个人的、世俗定义上的狭窄小世界与广义上的大世界融合,刻板的社会价值体系得到了与时代契合的重置。

袁可如,“在眼睛卷起风暴”展览现场,谢子龙影像艺术馆
2025年12月6日至2026年3月8日
美国作家、艺术评论家苏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 说:“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疾病的劣势无须多言,那么好处呢?
疾病似乎赋予了人们某种特异功能,这在艺术家根据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若泽·萨拉马戈(José Saramago) 的代表作《失明症漫记》改编的疾病国的故事中得到了印证。在《雾中来的人2037》里,镜头捕捉了一位视觉障碍者正在听取信息的画面。据称,他们的习惯听力速度可以是视力健全者的数倍。“失明就像电影,因为它的眼睛不在鼻子的两侧,而是在故事需要的任何地方”,约翰·伯格 (John Berger) 在《到婚礼去》里写道。

袁可如,《雾中来的人2037》(静帧),2021
单频4K影像,彩色,立体声,24分38秒
图片由艺术家和马刺画廊提供
如果不想听到某种声音,我的应对办法非常高效,只需要堵住一侧的耳朵。短信和有声书,以及可弯曲吸管等发明,都是为了障碍人士设计而诞生。对缺憾之“增益”的承认,是对单纯追求“优胜劣汰”逻辑的强力反驳。然而,成为法律意义上的残疾人是严格的。仔细查阅了记录之后,我发现原来我并不符合残疾证的申领标准,对于听障人士,它需要考察略好的单侧听力能力。以至于小红书网友吐槽自己是单眼失明且单耳失聪,却无法拥有残疾证。许多人因为相似的原因被困在争取自身权益与身体状况被正视的制度盲区里。
现实是如此逼仄,因此架空的、指向未来或者过去的、一种替代性的历史背景成为了毋庸置疑的选择。《旦夕异客》中露出的白纸建构的宇宙飞船舱、《雾中来的人2037》废墟般的疗养院场景以及《永恒与片刻》中怀旧的千禧年景观,展示了时间线的落差。袁可如的影像混合了科幻般的未来与过去,事实与虚构在其中穿插。这种叙事拒绝平滑,AI研究员叙述中的故障、演员口中滑脱的词汇,都为平庸的现实凿开了缺口。这些缺口意味着日常生活的停滞,让那些悬而未决的急迫事件得以进入公众视野。

袁可如,《旦夕异客》(静帧),2017
四频影像装置,彩色,有声,27分10秒
图片由艺术家和马刺画廊提供
袁可如,《永恒与片刻》(静帧),2021
三频4K影像,彩色,立体声,22分钟
图片由艺术家和马刺画廊提供
谁拥有秘密,谁就拥有权力。揭露事实,故事就应抵达终点。承担着如此重任的叙述者分别是舞会演出中的裁缝阿姨,一位进行采集工作的未来AI研究员,在公园里对话的青少年们,哀切地道出给女儿的信的妈妈,陈述个人家庭史的艺术家,谈论皮肤问题的青春男女,做庭审总结陈词的乙肝患者……只有通过讲述,真相才能被揭示,尊严得以被伸张,失权者在叙述中亮出自己所拥有的全部——事实本身。这种意义上,谁不是乙肝患者的女儿,失落的求职者,以及失败的堕胎流程的幸存儿?将叙事权归还给个体,通过影像装置,艺术家重塑了一方“知情权即权力”的微观政治场域。

袁可如,《维斯坦公园日与夜》(静帧),2019,单频影像,彩色,有声,34分钟
图片由艺术家和马刺画廊提供
在袁可如的镜头里,人群是具有能动性的投射主体。她寻求来自刻画对象的真实经验,通过与视障人士、纺织女工或乙肝病毒影响者的“共创”,将原本属于边缘地带的、叠合的不可见性转化为一种觉醒的力量。而维系这些个体的深层纽带,便是记忆,尤其是那些如“后像” (Afterimage) 般挥之不去的创伤痕迹:即使疾病已经痊愈,即使瘟疫的迷雾退去,创伤依然如幽灵般缠绕在家庭与社会关系中。
这种病理式的记忆,既是个体身体的余震,也是社会景观变迁的见证。当这些隐秘的个体叙述在影像中相遇,它们便不再孤立哀鸣,而是交织成一段“共同体陈词”。叙事的共振提醒我们,在日益复杂的现实面前,没有任何一种处境是绝对的孤岛。正是基于这种感性的联结,关于迟到的歉意,对公平的追问,如何处理失落与悲伤,以及对慰藉的巨大需求,也许我们可以共同协商。
文章来源: Art-Ba-Ba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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