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过海”，这是一个对每位中国人而言都并不陌生的传说故事。而每当有人提起它时，人们也能立刻联想起那几个个性鲜明，扎根在我们文化记忆深处的名字：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他们大多取材自民间传说，后在历代文人、说书人、普通百姓的流传记录中逐渐被确定下来，其既构成了传统民俗文化的一部分，同时，许多时候也仍旧承担着最初便具有的供人崇拜、祈求的信仰作用。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
2025年12月13日至2026年3月15日
而在目前正于成都麓镇山顶广场A4美术馆进行的展览“八仙过海”中，艺术家张晓与策展人沈宸为这一典故赋予了一种更加当代的解释：它不再仅仅指向那八位我们耳熟能详的神仙方士以及他们的传说故事，而是进一步用来描述它所代表的那种充满生命力、生活气息的民间审美，以及中国人复杂、多样，极具现实取向的传统信仰体系——无数“各显神通”的民间创造力。在此次个展中，张晓既展出了超过五千件自己自2019年后开始收集或是参考民间审美而创作的当代神佛造像，同时，也展示了他在过去十六年中，跨越数百个县城、乡村进行田野调查，所拍摄下来的纪实性影像，此外还依据展览不同章节的叙事走向，创作了数件大型的现场装置。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
2025年12月13日至2026年3月15日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
2025年12月13日至2026年3月15日
这些作品充满了生动的故事性，也具有社会学意义上的档案性质，而它们所共同呈现出来的那幅有关中国民间的艺术图景，也因此显得丰富但也异常的驳杂：传统信仰、当代生活、社会结构、大众文化……方方面面的现实问题都被张晓吸纳进来，放到了名为“民间”的放大镜下。从外表上看，这些作品的内容是怪诞的、奇观式的，而深入其中，人们又会发现它们折射着中国地方、民间的诸多真实而又值得反思的侧面。而这或许也正是本次展览以及张晓的创作的一个更深层次的目的：不仅是去窥探“民间”，更是去理解那些曾被我们忽视，被“民间/非民间”的划分所遮蔽起来的东西。
张晓，《民间美学大观》，2025
艺术家杂志，尺寸可变
“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
2025年12月13日至2026年3月15日
纪实与奇观：
停滞的乡土与被压抑的创造力
张晓出生于山东烟台，故乡的风土人情，童年时期的乡村生活，都曾为他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而在经历了外出求学以及数年漂泊在外的报社工作后，他开始愈发感受到一种“修补”的需要：修补自己与故乡的关系，修补那样的生活与自己对当下社会的感知之间的缝隙。在其早期拍摄的《他们》《海岸线》《征服》等系列作品中，中国社会的发展进程与大众精神面貌之间的断裂感，便已令张晓印象深刻。而在进入对自己所更熟悉也更加切身的“故乡”的观察后，这种感受则来得更加强烈。他说：
“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很多现实的问题，人们的收入，环境的变化……你会感到没有办法回到故乡去生活，你抱有情结的只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故乡，你能回去的则是一个死去的故乡。”
张晓，《他们 No. 19》，2007
艺术微喷、哈内穆勒硫化钡摄影艺术纸，80 × 80 cm
张晓，《海岸线 No. 2》，2009
艺术微喷、哈内穆勒硫化钡摄影艺术纸，80 × 100 cm
相比于城市化的迅猛进程，广袤的中国乡土仿佛是“停滞”了下来：在本次展览的第一章节“关于故乡”中，张晓向观众呈现了包括《亲戚》《大姐》《三姐妹》在内的一系列与乡村摄影师合作完成的作品。在这些照片中，拍摄的技术是粗糙的，审美是“土气”的，最终的照片则是艳丽、略带奇幻的。而在《堆积在河道里的垃圾》《父母刚接生出来的小猪》等作品中，乡村那并不奇幻，有时甚至直白得有些赤裸裸的生活现实则又出现在了张晓自己的镜头中：被杀的山羊、压烂的苹果、河里的腐烂垃圾，无不在回应着那句“故乡已死”的感慨。
上图：张晓，《三姐妹》，2014
艺术微喷、纱布、水钻， 100 × 70 × 12 cm / 件
下图：张晓，《亲戚》，2014
艺术微喷、抽屉，36 × 80 × 10 cm
上图：张晓，《父母刚接生出来的小猪》，2009
艺术微喷、旧铁窗户，236 × 176 × 6 cm
下图：张晓，《堆积在河道里的垃圾》，2015
艺术微喷、旧铁窗户，107 × 119 × 6 cm
事实上，这也向我们提供了一组饶有趣味的对比：当我们以一种外部的眼光去看时，乡土的生活似乎总是面临着很多困境，但在他们的自我表达中，这些困境又总是被习惯性地忽略，转而聚焦到自我价值的实现、美化上。这样的差异使得民间的创造力似乎总是处在一种“被压抑”的状态中，同时也构成了其所带有的一种奇观感的来源。而张晓在这一过程中，也无意去区分孰优孰劣，谁更真实又或是更有“品味”，相反，他在两个方向上都深入其中，平等地展示双方所具有的复杂性。
在随后的展览中，张晓的“社火”“野餐”等系列摄影陆续出现在展览的不同章节中，与之相伴的，则是张晓与“民间”合作，或是进入“民间”所展开的一系列创作 (《伏羲与女娲》《怪力乱神》等) 。客观的、外在的纪实摄影与亲身的民间美学实践，两条线索平行展开，有时作为一种背景的补充，有时则为对方提供一个辩证的视角，在展览中制造着耐人寻味的张力。
张晓，《在表演间隙休息的血社火演员》，2018
艺术微喷，200 × 300 cm
张晓，《双人舞狮道具》，2018
艺术微喷，150 × 193 cm
张晓，《野餐 No.1》，2017-2025
艺术微喷，45 × 60 cm
有情有义：
民间的挣扎与生命力
因此，尽管张晓曾描述自己说“土得理直气壮，俗得生机勃勃”，但我们也可以说，他与土、与俗，与他所关注的民间的关系是节制的，既能出乎其外，也能入乎其中。在本次展览的前言中，策展人沈宸用“有情有义”四个字来概括张晓创作所带有的气质，这既是他在长期对民间社会的观察中受到的感染，同时也是无论民间还是非民间艺术都本就具有的现实关怀的底色。
张晓，《消防菩萨》，2025
香樟木、油漆、丙烯，26 × 22 × 40 cm
左：张晓，《街舞菩萨》，2024
香樟木、油漆、丙烯， 21 × 15 × 39 cm
右：张晓，《滑板菩萨》，2025
香樟木、油漆、丙烯， 30 × 20 × 37 cm
张晓，《民工菩萨》，2025
香樟木、油漆、丙烯， 33 × 31 × 60 cm
在本次展览的现场，从电梯间，到楼梯的拐角，再到写有文字、展签的展墙，观众都不时能发现一些样貌奇特，幽默可爱的雕塑。它们是张晓自2019年以来开展的一系列“替代性”菩萨的创作。最初，张晓是在浙江的一处乡镇，发现了当地居民为祈求晚辈学业而自创的两尊“考场菩萨”以及“英语菩萨”，随后，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与民间工匠合作，制作了诸如“监控菩萨”“不痛经菩萨”“厕所菩萨”等直指当下个体具体焦虑的菩萨塑像，最终在本次展览集中展示为《怪力乱神》一作。
这与传统民间信仰本就具有的实用性以及现实性有关，但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存在于不同社会群体发展中的一种“错位”：既有精神文化上的，也有经济物质层面的。当然，也正是在这样的“错位”中，这种现实与愿望的“摩擦”中，民间的创造力得以涌现，张晓的菩萨们因此在幽默以及调侃之外，获得了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
张晓，《怪力乱神》，2022-2025
香樟木、油漆、丙烯，尺寸可变
上图：张晓，《签证移民菩萨》，2021
香樟木、油漆、丙烯， 34 × 32 × 45 cm
下图：张晓，《厕所菩萨》，2025
香樟木、油漆、丙烯，32 × 25 × 33 cm
不过，如果说《怪力乱神》带给我们的还是一种积极的基调，一种向上的生命品格，那么就在与之相邻的一个展厅，在双频影像《两个广场》中，观众又不得不直面民间的另外一面：挣扎。
在《两个广场》中，张晓花费近十年的时间，记录下了位于河南周口以及山东临沂的，两个曾在不同的时间自发聚集大量底层民众的广场。前者名为“信仰广场”，每年的特定时间，来自周边地区的许多老人、村民会聚集于此，用唱歌、跳舞、画画，甚至是自创的“宇宙语”与各自的神灵沟通，排解生活困境；而后者则是“直播广场”，起因是当地的一位拉面摊贩意外成为了网红，而后，便吸引了四面八方，希望成为主播，在此分一杯羹的民众前来，形成了“聚众直播”的独特场面。镜头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集体无意识，同时也陆陆续续呈现了数个令人扼腕叹息的底层故事。两个广场相隔数百公里，却又都分享着共同的内核：寻找生存以及祈求寄托。
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
2025年12月13日至2026年3月15日
张晓，《两个广场》，2017-2025
双频道录像装置 (彩色、有声) ，尺寸可变
上：张晓，《气功菩萨》，2025
香樟木、油漆、丙烯， 36 × 24 × 45 cm
下：张晓，《坐》，2020
单频道录像装置 (彩色、有声) ，尺寸可变
在这里，我们再次遭遇了张晓隐藏在“八仙过海”这样一个通俗的传统故事下的真正意图：当“仙人”被替换为“民众”，当数字“八”被替换为“数以亿计”的人群，我们该如何去理解那个似乎总是诙谐、总是生气盎然的“民间”？接近展览尾声，在“满天神佛”章节中，张晓在二层通高的巨型展厅中，展示了自己近万件的民间雕塑收藏《漫天神佛》，这一出自粤语方言的词汇原本是以夸张的修辞来形容事物杂乱无章的场面，但此时却在展厅中获得了具象的显现。在震撼之余，其中也还蕴含着一种微妙的转换：原本我们误以为是抽象的东西在某一刻变得具象了。
这不仅是数量带来的，更重要或许还是一种目光的改变，愿不愿意去直视/平视？甚至只是睁眼去看见？而这恰恰是张晓在其动辄跨越数年的艺术实践中所不断尝试的。因此，也正如策展人沈宸所说，比起强调创造力的创作，张晓的艺术更接近一种“微观史学”：通过打捞被主流忽视的无名之人与物，让民间社会的自我书写与自我修补被看见。
张晓，《满天神佛》，于2015-2025收藏
综合材料，尺寸可变
张晓，《满天神佛》 (局部) ，于2015-2025收藏
综合材料，尺寸可变
文章来源： 唐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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