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80后韩国女性艺术家,用黑色让记忆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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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4 10: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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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画中的女子常常只露出半张脸,或是用背脊说话;她使用的黑色,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这是出生于1980年的韩国艺术家李珍珠笔下的世界。


2025年,她在余德耀美术馆香港项目空间及阿拉里奥画廊首尔空间先后呈现了个展“无著”与“不延续的延续”,透过独特的“李正培黑”(其丈夫研制)与传统东方材料,持续探索着记忆、时间与存在的边界。在她构建的画面中,可见与不可见之物交织成层叠的褶皱,那些被日常遮蔽的情感与叙事,在深邃的黑色中获得了沉默的形状。


《Chasing》,2025

手作李正培黑、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205×69cm


今年1月,余德耀美术馆项目空间为你在香港举办了个展“无著No Ground”;8月份你又在在阿拉里奥画廊首尔空间举办个展“不延续的延续Discontinuouscontiunity”,这两次展览是否有延续性?是如何体现的?


展览“无著”(No Ground)始于“留白这一概念,一种迫使我们直面那些无法着陆的桥梁、难以被语言或符号所概括的情境,以及与深渊无异的黑夜堆叠的空间。通过在黑色绘画中并置的遮蔽与显露,白色帷幕系列作品以及大型全景式风景,我希望呈现那些超越可见之物的各种可能,以及那些无法完全用语言表达的感受。


我在阿拉里奥画廊首尔空间举办的个展不延续的延续(Discontinuouscontinuity)延续了余德耀美术馆(YUZ Museum展览的概念脉络,但更专注于在日常风景的连续性之中潜藏的那些不连续的感受——进一步深入探讨可见之物与不可见之物之间的关系。尤其在本次展览中,我着力探索一种日常生活的双重状态:既独立且自成一体,同时又与其所处的世界错综地联系在一起。


我认为这两个展览都是绘画与雕塑探索的成果,它们试图以视觉方式呈现我们所体验的强烈感受与故事,同时也深入探查那些被感受到却未被显露的隐秘关系与结构。


“李珍珠:不延续的延续”展览现场

阿拉里奥画廊首尔空间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ario Gallery.


这一年对你来说是否格外忙碌?你平时是怎样安排每天的时间的?你每天工作多少小时?


从去年到今年秋天,为准备这两场个展,我度过了一段异常繁忙的时期,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日或假期。我每天早上大约8点或9点抵达工作室,一直工作到晚上9点或10点。由于我同时也是一名大学教授,在学期中每周有两到三天需要授课。即便在上课的日子我也会在晚上回到工作室,为了延续创作的状态。


你能介绍一下你目前的工作室吗?它是什么样子的?距离你家有多远?在工作时,你是否有特别的习惯或仪式?


几年前我建了一栋三层小楼,把工作室和家放在一起的。不过后来因为孩子上学和日常生活的关系,我们全家搬到了另一个住处,所以这栋楼现在三层都成了我的工作室。工作室在首尔郊外一个安静、自然环境很好的小村子里,是一栋木结构的房子,整体氛围很温暖明亮。我和丈夫——他也是艺术家——会根据创作和工作的需要,把三层空间灵活地当作工作区、休息区、小型展览区、储藏室和办公室来使用。


我家离工作室大概有开车十五分钟的距离。每天开始工作之前,我和丈夫都会先手冲一杯咖啡,放一点音乐,一边聊聊天,一边随手画点东西。今年伊始我开始减少咖啡因的摄入,于是就把咖啡换成了茶。无论是午饭还是晚饭后,我都会去散一会儿步,然后再回到工作状态中。


李珍珠在首尔的工作室


在今年的创作与思考中,哪一类议题或主题最令你关注?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不仅是今年,过去这几年我都一直在关注“可见与不可见”的问题。即便某些事物没有明确的形态,或者无法通过语言去捕捉,它们仍然是我们生命经验的一部分。作为艺术家,我不断思考的是,如何更真诚、更有原创性地把这些生命的层面呈现出来。


在你最近于阿拉里奥首尔的展览作品中,哪件作品对你来说最具个人意义?能否分享它背后的叙事或灵感?


如果要举例,我会选《Concave Tears– Convex Courage》。这件作品是把两块画布背靠背地连接在一起,做成双面绘画,再从展厅天花板吊挂起来,让它在空间中呈现一种漂浮的状态。这是一件大型作品,融合了我许多个人的经验、记忆以及想象的场景。


除了个人叙事之外,它也包含母亲与自我之间,以及自我与女儿之间的一种跨世代的关联。一代又一代的连接及生存过程中被保留或被抹去的那份生命的力量或者凄凉。



《Concave Tears-Convex Courage》,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200×300cm each


《Sorrow and Stone》这件作品则采用了不规则画布结构,能否谈谈这件作品背后的构思?


这件作品是本次个人展的代表作,也是我迄今为止创作规模最大的不规则画布作品。画面由六面白色“幕墙”层层叠置,看上去仿佛正处于将要倾塌的边缘,而在幕墙之间的缝隙里,岩石、异物、植物、事物错踪复杂的摆放在其中。这些直立、如帷幕般的结构在疫情期间开始在我的创作中变得突出,这些是为了保护自身而不得不建立的隔离,以及被迫中断的人际连结的隐喻。


作品中那些“缝隙”之间所展开的张力,有时显露、有时隐藏,构成了作品的重要部分。借由不规则画布的特性,我也将展厅一层的大墙体视为画布的延伸,使真实空间与绘画空间在三维环境中产生微妙的交错与转化。


Sorrow and Stone》,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386×322cm


你创作的媒介非常与众不同,能否介绍一下你在本次展览中所使用的材料?


我主要使用韩国传统绘画中常用的颜料体系。在水为媒介、动物皮胶为黏着剂的基础上,我将韩国传统色粉一层层叠加,通过描绘与堆叠营造画面的深度。这种方式既具有类似水彩的清澈感,又能把更为多层次的深度以哑光的方式表现出来。在许多强调留白的作品中,我会刻意保留未漂白棉布的原始肌理,在那层轻轻打底的棉布上,甚至能看到棉籽的微小斑点。


我被水与颜料在画笔上混合的那一刻深深吸引,水渗入棉布,使色调加深;湿润的颜料干燥后留下痕迹,再被新的一层覆盖。我喜欢在用细笔绘制流畅而精微的线条时屏住呼吸的紧张感。在当代艺术材料选择如此丰富的背景下,韩国传统颜料对我而言仍然最为自然亲近,它们既允许我直觉式创作,又能够进行大胆的实验探索。


此外,我还使用一些特殊颜料,例如我爱人开发的手作李正培黑(Handmade Leejeongbae Black),并结合各种木作手法,构建不规则画布作品的雕塑性维度。


《Replies》, 2024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44×34cm×29

《Replies 14》, 2024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44×34cm


李正培黑”的制作过程具体是怎样的?这种材料或颜色有哪些特性?


手作李正培黑大约起源于2016 年,当时我开始创作以个人经历为基础的黑色留白作品,其中既有对死亡的直面,也有凝视自己孩子的瞬间。当时我想找到一种更浓、更深的黑色,就开始了这个项目。我的丈夫、艺术家李正培通过无数次实验研制出了这款颜料。他以韩国传统黑色粉彩(boonchae,即粉状颜料)为基础,不断测试胶料的透明度,尽量保留颜料的纯净度、饱和度和哑光质感。最终呈现出的黑色非常深邃,隐匿了无数未说出的故事和潜在的可能。在这个黑色虚空中,我希望人们能感受到那些不可见的存在,那些未曾诉说的故事也能悄悄地浮现出来。正是那一年,我以生病卧床的儿子为原型,创作了《Yeon》。


《Yeon》,2016

粉状颜料、动物皮胶、水,未漂白棉布

29×37 cm


你和你的丈夫都是艺术家。这种紧密的艺术伴侣关系,如何在概念上和技法上滋养了彼此的创作?


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和空间很多,自然而然会有很多坦诚的交流,我觉得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互相影响。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争执,但总体来说,我们会通过各自不同的视角、方法和表达方式互相启发。


李正培不仅是艺术家,也做木工,偶尔策划展览。尤其是在我那些带有雕塑性元素的作品上,他在结构、制作和整体规划方面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你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女性形象是否与你自身的性别经验有关?这些女性常处于孤独、沉默或隐匿的状态,她们是悲伤的吗?这是否反映了你对当下女性处境的一些观察?


在我早期的作品中,她们如同一种根源性自我的图示出现。对于女性的关注,源于我本身是一名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性。正如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在《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1949)中所言:当想要书写有关自我的内容时,必须从意识到自己是“女性”这一起点出发。


我认为,女性的性别意识对于作家的创作活动有着重要影响。从极其个人的故事出发的我的作品世界,其中也包含着许多基于我作为女性所能体验和感知到的自觉而呈现的绘画性象征。特别是,连同我所经历的个人事件,我也曾深深沉迷于媒体中常见的性犯罪、心理创伤、社会政治环境性灾难,以及那为了开发而在某处进行、于日常中瞬间构成的施工场景所营造的怪诞氛围。我想,作为女性所能体验和感受到的生活特有的荒谬性,自然对我的生活,以及承载这一生活的作品世界产生了诸多影响。最近,她们也常是被异化的匿名女性(有时是性别不明显的、中性的人物)。


5-Texture》, 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60x54cm


你所提及的“悲伤”,或许与我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有关。我所感知到的是一个近乎悲剧的世界,一个越是了解便越觉荒谬难解的世界与人类内心。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似乎并没有回避一切,反而想要更深入地观察和凝视。通过人物难以解读的情绪、无法知晓表情的状态,或是完全看不到脸的姿态,我似乎想要揭示表面情感与故事背后的情感及感官存在。



在你的画作中,这些女性人物并未完整呈现面部,甚至衣物也被去掉。这是否意味着你也剥除了她们的身份信息?


是的。我并不想表现具体的个体特征,而是想呈现人物内在的原始状态。去掉特定人物、发型或衣着这些通常暗示阶级或性格的标识后,我希望塑造出一个能够引领画面叙事的形象,让她成为作品事件的核心。


《Layered-Erased》, 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56×37×200cm 


你的作品中常出现“手部”“背影”“蒙眼”等符号,这些符号代表了什么?


就像一种故意模糊可见性的手法,我希望通过另一个视角间接呈现悖论中的表情、故事与真实感受。一张面孔看起来可能很平静,但手的微微颤抖会透露出另一层信息;表情可能被隐藏,但从背影看到的人物气场也能传达情绪。我希望引导观者去推测表面之下的隐秘状态,慢慢靠近它的意义,从而呈现出观者与画中主体之间微妙犹豫的关系。


《Remaining-Concave》, 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桃花心木

12×9.3×89cm


你观察陌生人时,通常会先注意到他们身体的哪一部分?


这因人而异,也因情况而异,但我发现自己往往会下意识地注意一些细微的边缘细节,比如指尖,耳边的细发,或者手背上的浅色细毛。这些印象通常会在我脑海里停留很久。这有点像一种转喻式的思维方式:通过观察局部,反过来理解整体。


你的作品经常围绕记忆、遗忘和时间展开,你自己是怎么看记忆和遗忘之间的关系的?在创作时,你更想捕捉记忆的存在,还是它的缺失呢?


在我早期的作品中,我一直认为推动我们生命的重要力量之一就是记忆。但记忆并不仅仅是我们体内储存的过去经历或情感片段。我更把它看作一种记忆与遗忘交织的存在,它构成了我们生活经验的核心。记忆形成一种复杂、多层次的结构,不断与当下互动,影响着我们生命的流动。我能感受到它的力量,但却很难用语言去描述,因为它存在于潜意识的领域,几乎无法被察觉。有时候它会和意义结合,形成语言;而在极少数情况下,它甚至会浮现为可听见的表达。


我的绘画对象通常为写实的形象,但这种写实其实是一种矛盾——因为我无法直接描绘生活中那些抽象的感受。我借用现实中可触知的事物作为符号和隐喻。很多东西潜藏在表面之下:有些几乎无法成形,只是以替代性的方式呈现;有些只显露出一部分,让观者去推测更多可能性。隐藏与显现、空与实之间的相互作用,正是我作品中非常重要的结构。


《Erased》, 2024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128×100.2cm


你的创作灵感来源是什么?能举一个最近的灵感实例,并说明触发它的契机吗?


我的创作源泉只是生活本身——平凡甚至乏味的生活。与其说我作为艺术家在刻意寻找、努力追寻或试图制造什么,不如说我的艺术世界是在真实生活、在切身现实里,在日常轨迹的重复与看似无意义中被重新发现的。这个过程所能抵达的真实与创造性,我相信,亦是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幅画通常需要多长时间完成?具体创作步骤是?


这要看每件作品,差别很大。回头看,随着我作为艺术家即将进入第20个年头,有一点可以确定:创作的节奏会随着经验的积累而不断加快。


你画画的时候会听音乐吗?如果会,通常听哪类音乐?


我经常听音乐。不过在开始一件新作品或者专注绘画的时候,我就会特别敏感,所以无法边听音乐边创作。我的创作过程包含一些高度专注的时刻;紧张、充满激情、完全沉浸的时刻。但也有一些阶段需要耐心与毅力,那时必须依靠纯粹的艺术劳动去推进作品。在这些阶段,音乐就成了很大的安慰和支持。


你是先完成一幅画再开始下一幅,还是会同时进行多幅作品?


我通常一次只做一件作品,不过如果是在创作系列作品时,可能会同时进行几幅。我通常先完成一个精细的小局部,然后慢慢把这些部分累积起来,最终形成完整的画面。


《From Here 1》,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100×54cm


除了绘画之外,你生活中还有哪些爱好?它们会影响你的创作吗?


我会围绕我的空间布置一下,让环境更舒服更美好,如果这算爱好的话。


有没有哪些艺术家对你影响至深?


皮娜·鲍什(Pina Bausch,德国编舞家)和崔胜子(Choi Seung-ja,韩国诗人)都是其中之一。从我很年轻的时候起,她们的坦诚,以及作品中对矛盾秩序和叙事的包容,都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Negative Landscape》,2025

本白棉花上粉状颜料、动物皮胶与水

35×47×35cm


你什么时候决定成为一名艺术家的?如果没有成为艺术家,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从事什么职业?


在我大学本科和研究生时期,我接触过各种与艺术相关的工作。我并不是一心想成为一个“只做自己喜欢作品”的艺术家,而是选择了一种生活,那就是至死绝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艺术家是我最终唯一可选的路。


我在二十多岁开始了艺术家的生活,当时下定决心:即便我再努力却没有成功,即便获得认可但作品无人问津,我也一定会找到办法,以艺术家的身份继续生存下去。


我们这次的采访内容将在中文媒体上刊登,你希望中国观众如何解读你的创作?


虽然我的作品形式看起来非常写实,但我希望观者能去思考这些形象之外的更多空间。我希望大家能够仔细观察,去感受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可能性,那些尚未被命名也无法被抹去的存在。



文章来源:Art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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