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近走进上海西岸美术馆的展厅,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没有不可触碰的宏大油画和崇高雕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零散散、难以归类的物件 — 旧皮箱、发霉的面包模型、涂白的普通椅子、打印着奇怪指令的卡片,甚至还有关于“如何摔倒”的录像。这里真的正在严肃地举办一场美术馆级别的大展吗?实际上,这正是“偶然!激浪派!”(Fluxus, by Chance!)的展览现场。作为西岸美术馆与蓬皮杜中心五年合作项目的最新重磅特展,这场展览像是一个玩笑,策展人费雷德里克·保罗(Frederick Paul)用200余件作品,将20世纪最离经叛道、最难以定义的艺术运动 — 激浪派,打包“空降”到了2025年的上海。
在现代主义艺术史的宏大叙事中,如果说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所推崇的抽象表现主义代表了形式主义与媒介纯粹性的巅峰,那么激浪派则无疑构成了其最剧烈的反题。展览试图从约翰·凯奇(John Cage)的教学遗产、事件谱系的语言学转向,以及激浪派与中国“85新潮”的跨时空互文三个维度,剖析这场反机构、反美学的运动在当下的学术价值与潜能。这并非仅仅是一次对20世纪60年代激进艺术运动的怀旧式陈列,而是通过对“偶然性”这一核心概念的切片式研究,发出了一次关于“自由”的宣言。策展人敏锐地抓住了“偶然”这一关键词。在展览的语境下,偶然不仅是一种创作技法,更是一种叙述姿态:它对抗的是工业资本主义的标准化生产,对抗的是理性逻辑的必然性,对抗的是艺术机构对作品意义的垄断。在这一场由“偶然”主宰的游戏中,我们可以亲历艺术如何跌落神坛,又如何在大众的日常生活中重生。
> 西尔维·弗勒里,《蘑菇U Gweiss A110绿-红中号1003-M》
展览的开篇并未将激浪派孤立起来,策展人在这里埋下了一个伏笔,冷静地梳理了它的“谱系”。可以说,激浪派既是达达主义的“私生子”,也是约翰·凯奇的“信徒”;随着展览的深入,他们之间在精神内核上的微妙差异也逐步得以厘清。展厅入口处,曼·雷(Man Ray)拍摄于1922年的照片《达达团体》静静注视着来者,那是一群在一战废墟上嘲笑理性、崇尚虚无的年轻人。激浪派继承了达达的反叛精神 — 反商业、反学院、反常规,但不同于达达那近乎绝望的破坏欲,激浪派更像是一群搞怪的乐天派。如果说达达是想摧毁艺术,那么激浪派就是想把艺术变成生活。而作为激浪派的精神教父,约翰·凯奇本人从未正式加入激浪派,但他关于“偶然性音乐”的理论,尤其是他在20世纪50年代末于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开设的实验作曲课,直接催生了激浪派的雏形。约翰·凯奇将禅宗思想引入音乐,提出了“不确定性”的概念。在展出的凯奇相关文献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将“控制权”让渡给自然或概率。这种让渡是革命性的 — 它宣告了艺术家作为“造物主”身份的死亡。激浪派成员乔治·布莱希特(George Brecht)、迪克·希金斯(Dick Higgins)等人正是继承了这一衣钵。他们意识到,如果4分33秒的寂静(实则是环境噪音)可以是音乐,那么刷牙、跌倒,甚至思维的闪念,都可以被纳入艺术的范畴。于是,20世纪60年代初,立陶宛裔设计师乔治·麦素纳斯(George Maciunas)站了出来,他像一个狂热的传教士,给这股松散的暗流起了一个名字 — Fluxus(激浪)。他在宣言中咆哮道:“净化世界!清除死气沉沉的艺术!我们要一种流动的、像潮水一样的艺术!”
> 约瑟夫·康奈尔,《博物馆》
步入展览的核心区域,“观看”变得不再适用,更需要“阅读”和“想象”。激浪派最核心的贡献之一,是发明了“事件乐谱”:这是一种极简的文字指令,任何人按照指令行动,就完成了一件艺术作品。乔治·布莱希特的《三种布置》陈列在展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衣帽架、一把白椅子和一个墙壁架,以及一些零散的物件。如果不看墙上的说明,你会以为这是布展人员忘收走的杂物。事实上,乔治·布莱希特的“乐谱”写得清清楚楚:“在架子上;在衣帽架上;黑色物体/白色椅子。”这件作品彻底消解了艺术家的“手艺”。乔治·布莱希特不在乎椅子是谁做的,也不在乎摆放的角度是否完美。他在乎的是,当你注意到这把椅子,并意识到它与周围空间的关系时,艺术就发生了。就像你去超市购物,拿着清单(乐谱),每次买到的东西(表演)都可能不同。在西岸美术馆的现场,这些物件都是在上海本地购置的,这种在地性恰恰印证了激浪派的真理 — 艺术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 罗伯特·费里欧,《等效原则:做得好,做不好,没有做》
在展厅中,乔治·布莱希特的《水山药》不仅是一个物理对象(盒子),更是一套语言学的指令集。那些印在卡片上的极简文字,标志着艺术从“视觉对象”向“语言指令”的本体论转移。这种转移具有双重意味:首先是艺术的去物质化,艺术不再依赖于画布或青铜,它变成了可以无限复制、无需物质载体的观念;再者是作者权的消解,任何人执行了指令,作品即成立。乔治·布莱希特将艺术变成了一种开源软件,彻底打破了原作的灵光。在西岸美术馆的现场,观众面对这些文本时的困惑与顿悟,恰恰构成了作品的完成态。艺术不再是被凝视的对象,而变成了发生的事件。
> 黄永砅,《无题》
乔治·麦素纳斯是激浪派的灵魂人物,也是其组织架构的缔造者。展览中陈列的大量“激浪工具箱”(Fluxkits)和“激浪年鉴”,揭示了该运动强烈的反机构色彩。乔治·麦素纳斯是一个受过建筑学训练的理想主义者。他设计这些廉价的、类似百货商店商品的工具箱,意图建立一种全新的艺术分配体系。他试图绕过画廊、博物馆和收藏家,直接将艺术以5美元的价格出售给大众。虽然这种商业尝试在当时以失败告终,但从艺术社会学的角度看,“激浪工具箱”是一种极具预见性的“社会雕塑”。展柜中那些包含着灰尘、指纹、废旧胶卷的小盒子,是对资产阶级审美趣味的挑衅:它们拒绝崇高,拥抱平庸 — 这种“平庸”正是激浪派的核心策略。鲍勃·沃茨(Bob Watts)的《面包》和罗伯特·费利乌(Robert Filliou)的《直觉的画廊》,都在用这种戏谑的方式,质询艺术价值的生成机制。
> 约瑟夫·哈特维格,《国际象棋套装》
展览并未局限于文本和现成品,影像艺术的早期实验也是重点之一。白南准(Nam June Paik)的作品展示了激浪派如何介入技术媒介:
在他关于电视显像管的实验中,我们看到了“破坏”如何成为一种创造性力量 — 通过磁铁干扰图像,他将电视从信息传播工具变成了纯粹的电子抽象画。与此同时,小野洋子的作品则为激浪派注入了尖锐的女性主义视角。虽然现场更多是文献记录,但其作品中蕴含的“痛苦”与“脆弱性”,与大多数激浪派男性艺术家的“玩笑”形成了张力。在作品《切片》的逻辑中,偶然性变成了对他者的绝对信任,这种伦理维度的探索,使得激浪派超越了单纯的形式游戏。
> 罗伯特·布里尔,《66》
对于中国观众而言,本次展览的一个潜在学术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参照系,用以重新审视中国当代艺术史,特别是“85新潮”时期的实验艺术。策展人在展览结构中巧妙地暗示了这种跨文化的共振,黄永砯与“厦门达达”无疑是激浪派精神在中国的遥远回响。黄永砯著名的“转盘系列”,利用《易经》和转盘来决定画布上的颜色选择,这种方法论与约翰·凯奇的《变化的音乐》以及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的《三个标准的终止》如出一辙。这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达达和激浪精神在不同语境下的独立爆发。如果说西方激浪派的探索,是对当时艺术市场固化生态的突破,那么中国的“厦门达达”与早期观念艺术实践,则更多是对彼时相对单一的艺术创作范式、以及写实风格主导的艺术格局的打破。展览中提及的耿建翌、施勇等艺术家的早期作品,同样体现了这种通过“无意义”来消解“宏大意义”的策略。施勇的装置《我忘记了那个问句》被放置在展览的尾声,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试图打破艺术的崇高性,用荒诞去对抗僵化的体制。
> 现场图
在当今这个被资本市场、算法推荐和精准营销所包裹的“控制社会”中,“偶然性”和“无意义”已经成为一种稀缺的政治资源。在这种语境下,激浪派的存在不仅仅是艺术史标本,它更像是一剂解毒剂,提醒着我们:艺术的本质在于“流变”而非固化,应当像潮水一样,冲刷世界的智力与平庸。在这个意义上,激浪派从未结束,它仅仅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当代的每一次“越轨”与“失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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