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qúelle Whyte

November 2025

© The Artist. Photo © White Cube (Eva Herzog)

缺席的哀悼

白立方个展整体基调较此前在 Pippy Houldsworth的个展明显收缩，从更宽泛的时间与历史议题转向一个具体而私人、同时又无法被完全私有化的情感源头：外祖父因企业疏忽早逝的事件，以及这一家庭哀悼持续留下的影响。Whyte并没有试图完整再现这一事件本身。事故发生在他出生之前，艺术家从未亲历其过程；他对这段家庭历史的认知，更多来自成长过程中母亲、外祖母等家庭成员的反复讲述。正因如此，他在创作中刻意回避为外祖父建立任何可识别的形象。在采访中Whyte直言，若从未真正见过这个人，试图去“想象”其样貌反而是一种不诚实的行为。这一立场也直接影响了作品的整体呈现方式。

因此，画面并未提供可被指认的肖像，也不存在明确指向具体人物的叙事线索。取而代之的，是围绕哀悼展开的一系列身体状态——弯腰、低头、负重、停顿。人物通过姿态而非身份进入画面，身体成为情绪与记忆的主要承载体，回应一种“未曾亲历的失去”，使缺席本身转化为可被感知的视觉经验。这样的视觉语言并非在此次展览中才出现，而是延续了Whyte长期以来对非线性叙事、戏剧结构与时间叠加的兴趣。在“九夜；奇异果实”中，这一方法被进一步提炼，从外部情境的铺陈更加转向内在经验的聚焦，更集中地服务于情绪的累积与时间残留的呈现。

Shaqúelle Whyte

Form IV: did you really give your all

2025

Oil on linen

210.5 x 190 cm ｜82 7/8 x 74 13/16 in.

© Shaqúelle Whyte.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在这组新作中，绘画不再为观者设定明确的观看入口，视线被迫在不同空间层级之间游移：前景、中景与背景彼此渗透，人物的比例关系被拉伸、压缩，仿佛随时可能失衡。展览中，多件作品不断回到那场因哀悼仪式而短暂凝聚起家庭成员的场景之中。《On to the next; the break up》（2025）里，抬棺者的身体在画面中呈现出上下错位的状态，行动似乎正在进行，却又缺乏明确的方向感，人物仿佛悬置在某个尚未被命名的过渡空间之中。而在《In the Shubz》（2025）中，几乎空无一物的室内环境中，苍白的花束失去装饰性的功能，更像是空间中残留的痕迹。房间的空旷感逐渐取代事件本身，成为画面的真正主体。

Shaquelle Whyte - 'Nine nights; Strange fruit', 

White Cube, Hong Kong

Whyte 并未通过写实细节去强化场面的纪实属性，而是有意削弱画面作为“场景”的稳定性，使画面更接近记忆与想象交织的运作方式：被反复唤起，却在每一次回返中发生偏移，几件小尺幅作品捕捉了一场丧仪在“人事物”层面上的“只言片语”。由此生成的并非具体事件的再现，而是一种逐渐抽离的情绪状态——经验退场，只留下空间、姿态与尚未安置的感受。正是在这种不断后撤的处理中，绘画抵达了一种“无名”的位置。死亡不再指向某个可被确认的对象，哀悼也不对应一次能够完成的仪式，而以悬置的形式持续存在。在Whyte的创作中，重要的并非为失去命名，而是承认有些经验本就无法被完整讲述。它们只能以回声、重复与模糊的方式存续。绘画因此成为一种容器，使私人哀悼得以延续，却始终不被收束为一个可以被讲完的故事。

静默中的震动

标题中的“九夜”（Nine nights）指向牙买加延续数日的守灵传统，而“奇异果实”（Strange fruit）则借用了20世纪反对针对黑人族裔私刑的歌曲所承载的历史语境。二者在展览中被转化为两种语境不同却产生关联的时间经验：前者构成了一种被拉长的哀悼节奏，在仪式中，庆祝与悲伤并置；后者则以历史回声的方式嵌入家族叙事之中，持续回响。Whyte在访谈中明确提到，他并不将这一引用视为政治宣言，反倒是更接近一种确认姿态——对被夺走的生命、对未被补偿的身体，以及对家庭内部长期悬置情绪的承认。这种姿态并未被抽象为宏大的叙事框架，而是通过家族经验的层层传递进入画面，使个体经验与更长久的时间结构产生交叠。

Shaqúelle Whyte

Ancestry

2025

Oil on linen

100 x 100 cm | 39 3/8 x 39 3/8 in.

© Shaqúelle Whyte.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这种对时间的处理方式贯穿整个展览。Whyte并不将过去、现在与未来视为可被区分的阶段，而是让它们在画面中彼此叠加。人物的分裂与重影并不只是形式上的处理，而是对应一种现实经验：家庭记忆并不会按照时间顺序被回忆，它们更像是以触发的方式突然出现。某个姿态、某段音乐、某个场景都可能成为入口。在《Form V: dance with somebody》（2025）画面中央，数个身体彼此叠合、倾斜、下沉，姿态介于支撑与坠落之间。人物的轮廓并不稳定，面部被刻意压暗或隐去，使个体身份退居其次，身体本身成为经验的载体。深褐、暗红与灰蓝色调在画面中交错，形成一种持续收紧的气氛，仿佛空气本身也参与了重量的传递。几何式的红色斜线贯穿其中，既像支撑结构，又像不可回避的张力，将人物悬置在一种尚未完成的状态里。

Shaqúelle Whyte

Form V: dance with somebody

2025

Oil on linen

210 x 190 cm ｜82 11/16 x 74 13/16 in.

© Shaqúelle Whyte.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这一点在《Form IV: did you really give your all》（2025）中也表现得尤为明显。六个黑白色模糊人影方式携带动势朝向画面四周，彼此之间并不存在清晰的叙事关联，仿佛是同一主体在不同时间点上的多次出现。

Shaqúelle Whyte

Form IV: did you really give your all

2025

Oil on linen

210.5 x 190 cm ｜82 7/8 x 74 13/16 in.

© Shaqúelle Whyte.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相较其早期作品，新作的变化首先体现在绘画语言本身。此前更为清晰的构图逻辑与较高饱和度的色彩关系，在这一阶段逐渐被削弱；画面趋向模糊与收敛，色彩被压低，人物的边界频繁溶解进背景之中。Whyte 将这种转变与自身心理状态的变化联系在一起。当创作不再围绕外部场景展开，绘画也随之放弃对清晰叙事结果的追求，从“描述发生了什么”转向“停留在情绪如何持续存在”。Whyte自己也提到，在完成硕士课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曾经历明显的倦怠与停滞，大脑在反复说着“不行了”，然而，就在这样的状态中，他调整节奏了，绘画变慢了，更试探性，更关乎感受，而不是展示。

从更近期的时间尺度上来看，与此前在 Pippy Houldsworth Gallery 呈现的个展“Winter Remembers April”相比，“九夜；奇异果实”在整体气质上显得更为内敛。Whyte在采访中也明确回应了这一变化。当被问及两次展览之间的差异时，他并未否认本次作品所呈现出的“静止感”，而是坦言这组新作确实比上一阶段显得更加安静。然而，在他的理解中，这种“静”不是绘画语言的收缩，也不是对动势的回避，而是一种能量运行方式的转变。

Shaqúelle Whyte

Form V: dance with somebody

2025

Oil on linen

210 x 190 cm ｜82 11/16 x 74 13/16 in.

© Shaqúelle Whyte.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在上一次个展中，绘画仍然以外向的节奏展开。人物的身体处在持续运动之中——奔跑、舞动、起身、冲突——画面结构往往围绕动作的推进展开，音乐、神话与历史线索交织其中，使作品始终保持着强烈的时间流动感。那一阶段的创作更接近一种向外扩散的状态，身体作为行动者进入画面，能量通过节奏、姿态与叙事不断释放。而在白立方香港的这组新作中，Whyte将这种动能向内回收。人物依然存在，但动作被中断，姿态悬停，画面更接近一种尚未散场的时刻。艺术家将其形容为一种 interior silence ——一种向内推进的沉默。在这里，绘画不再依赖音乐性的节奏或戏剧性的冲突，而是围绕一种无法被消解的情绪展开：能量并未消失，而是在停顿中持续震荡。

Shaquelle Whyte - 'Nine nights; Strange fruit', 

White Cube, Hong Kong

Whyte也提出，他的展览并非彼此割裂的阶段，而是彼此“回应”的过程，他很希望有一天，两个独立展览中的作品能共同出现在同一场域，这样，观众得以更清晰地对比出二者的同源性与差异。上一场展览中的问题并未被放下，而是在新的时间条件下继续发酵。“九夜；奇异果实”并不试图摧毁或取代此前的绘画逻辑，而是在更长的沉淀之后，让同样的经验以另一种方式显现。

形式层面之上，这种转变使绘画的时间结构发生改变。如果说此前的作品仍保留着“下一幕即将发生”的戏剧张力，仍然保留着年轻艺术家对叙事与场景的主动调度，那么在此次个展中，时间被折叠进一个不断回返的当下。画面不再推动叙事向前，而是反复回到同一情绪层面，使绘画本身成为一种持续生成的过程。正如Whyte在采访中所言，这一阶段的创作更像是作品彼此“孕育”的过程——能量在画面之间来回流动，而非朝向某个终点。在这样的语境中，“静止”并非终止，而是一种震动尚未散去的状态。它标志着Whyte从以场景为核心的叙事绘画，逐渐转向以情绪结构为核心的绘画实践：从外部世界的剧场，进入家族经验、个人想象与历史语境交叠的、内部更为安静、却同样复杂的空间。艺术家试图让绘画退回到更基本的层面：身体如何承载情绪，时间如何在图像中留下痕迹，以及当叙事失效之后，画面还能以何种方式继续成立。

节奏与诚实

与这些画面所呈现出的“静”相对应的，是Whyte当下相对克制的工作状态。相较外界所看到的快速推进的展览节奏，他的日常并不显得亢奋，反而更接近一种被反复校准后的平衡。在采访中，他多次提到自己对“节奏”的敏感——他描述自己在工作室里的状态时，并没有刻意强调纪律或产出。更多时候，绘画并不从一个清晰的构想开始，而是从一种身体层面的感受出发：某段音乐在空间里反复播放，某个画面在脑海中迟迟未散，又或者只是站在画布前，等待一种能够继续下去的信号出现。对他而言，保持工作室的内在节奏是首要任务，他并不急于让每一次进入工作室都转化为“有效工作”。

Shaquelle Whyte - 'Nine nights; Strange fruit', 

White Cube, Hong Kong

他反复强调，那种快速地“线性攀升”更多存在于他人的描述里，而并非他的真实感受。在他的理解中，更像是不同阶段的作品在时间中彼此回应：上一组作品提出的问题并未被解决，只是被带进了新的语境。这种态度也影响了他对职业发展的理解。Whyte并不将“被看到”视为目标本身，而更在意自己是否仍然能够在作品中保持诚实。他清楚，当展览节奏变快、关注度上升时，创作极易被外部期待牵引，而他所警惕的，正是那种为了回应他人目光而完成的图像。

在这样的背景下，白立方香港的个展显得格外特殊。这不仅是他首次在亚洲举办个展，也是在其创作逐渐向内收拢的阶段中，第一次将这组相对携带私人化经验的作品置入一个截然不同的文化语境。Whyte对此保持着一种清醒的意识：他不期待观众对“Nine nights” 或 “Strange Fruit”的历史语境全然了解，也不试图通过展览建立跨文化对照。在采访中，他明确提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观看方式本就不可能被统一。相反，他更关心的是，观众是否能够在画面中找到某种“被触动的瞬间”，经验在不同语境中的可达性。历史的不公正、失去亲人、家庭结构的震荡、情绪的延迟，这些并不属于某一特定文化。画面所提供的不是解释，更像是入口。然而，这种入口并不热情，也不友好。Whyte的绘画不以“邀请”为姿态，而更像是一个已经发生的现场。观者只能进入，而无法参与。你不会被引导去理解某个故事，也不会被安置在某个明确的位置。你所面对的只是一些已经发生的状态：停顿、回避、聚集、散开。

Shaquelle Whyte - 'Nine nights; Strange fruit', 

White Cube, Hong Kong

正是在这一点上，此次白立方个展与其说是一场关于特定历史的展览，不如说是一组关于如何与他人的经验共处的图像实践。它并不要求被完全理解，也不急于被翻译成某种共识性的语言，而是保留着足够的模糊与余地，使不同文化背景中的观看者都能在其中停留。在这一点上，他的作品与当下大量依赖叙事与身份标签的绘画实践形成对照。这种策略与他对经验本身的理解有关：有些事情并不会被整理成可被讲述的故事，它们只会以碎片的方式存在。

如果说“九夜；奇异果实”最终提供了什么——对死亡的解释？对身份的宣言？好像都不是，更像是一种与缺席共处的方式。Whyte并没有为外祖父建立纪念碑，也没有试图通过绘画完成某种修复。他只是不断回到那个空位，回到那个从未被填补的位置。在这一意义上，这不是一次关于死亡的展览，而是一组关于如何继续的绘画。

文章来源： ARTnews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