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展览现场
全文摄影:Alessandro Wang
全文图片鸣谢艺术家及西岸美术馆偶然!激浪派!
西岸美术馆,上海
2025年9月26日至2026年2月22日
西岸美术馆的“偶然!激浪派!”展览,中文标题中的两个感叹号洋溢着浪潮着陆般的兴奋。这一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却常被拒绝承认为“运动”的艺术实践,在此次展览中被系统性地收纳、分类与注释,并被赋予了清晰的章节结构,看上去规整、冷静、友好。
问题恰恰在此出现:一种以反形式、反权威、反艺术体制为出发点的实践,被如此蓬皮杜式地“稳重”编排呈现时,还能浪得起来吗?这几乎是激浪派自诞生以来始终无法回避的矛盾。策展人弗雷德里克·保罗(Frédéric Paul)并未选择以线性叙事遮蔽这一问题,而是以“谱系”“他们如何相遇?”“究竟何时发生?”等问题为起点,放弃风格史与运动史中的安全路径,转而强调作为一种关系网络、行动方法及生成过程的激浪派本身。
在这里,激浪派不是已完成的历史对象,而是一种不断扩散的实践方式。展厅地面上不时出现的提问句,带有某种“打破第四面墙”的意味,暗示激浪派的实践在当代语境中依然与日常生活和思考紧密相连。
这种对激浪派的剖解方式,与2011年由杰奎琳·芭斯(Jacquelynn Baas)策划的里程碑式展览“激浪派与生命的本质问题”(Fluxus and the Essential Questions of Life)形成了鲜明对照。芭斯将激浪派理解为一套围绕“生命问题”展开的微型哲学实验——艺术是什么?如何生活?如何面对死亡与快乐?相比之下,西岸美术馆的此次展览显得更为克制。它回避宏大的伦理宣言,将重心放在“偶然”这一更为技术性的关键词上:事件、指令、游戏、媒介、未完成。但正是这种克制,使激浪派内在的矛盾被迫显形。
展览海报中乔纳森·蒙克(Jonathan Monk)的《等待马塞尔·杜尚》(Waiting for Famous People[Marcel Duchamp], 1997)隐含着激浪派的精神源点之一。杜尚并未在展览中真正出现,却如幽灵般始终游荡其中。激浪派继承了现成品对艺术制度的嘲讽,却将“物”的挑衅进一步转换为“行为”的触发。杜尚让物进入美术馆,而激浪派则试图让美术馆失效。
展览现场
乔治·布莱希特(George Brecht)的《水山药》(Water Yam, 1963/1969)清晰地呈现了这一转向。这组几乎没有视觉形态的“事件乐谱”只提供指令,作品不再是物,而是一种等待被执行的状态。这是一次决定性的让渡:艺术家放弃完成权,观众则被置于潜在执行者的位置。然而在展厅中,这些指令大部分被安静地陈列在玻璃柜内,观众阅读着已经成为珍贵档案的它们,却很难被调动起执行的意愿。激浪派原本寄望在日常生活中被激活的偶然性,往往在美术馆中退化为一种“被理解的可能性”。风险被保留下来,却主要以概念的形式存在。
展览现场
罗伯特·费里欧(Robert Filliou)的“等效原则”(Principle of Equivalence: Well Done, Badly Done, Not Done, 1968)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紧张关系——做得好、做得差、没有做,具有同等价值。这一原则在理论上摧毁了艺术评价体系,但当它以装置、文本和档案的形式被展示时,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巩固了策展与阐释的权力。等效并未真正发生,它被展示了。
“平凡生活”“盒中之盒”与“国际象棋与其他游戏”等章节,将激浪派对日常物的处理集中呈现。丹尼尔·斯波里(Daniel Spoerri)的《淋浴》(La Douche, 1961)通过物件装配,将生活碎片固定为一种“被捕获的瞬间”;曼·雷(Man Ray)设计的国际象棋、本·沃蒂耶(Ben Vautier)稚拙而武断的手写宣言,都以各自的方式偏移了游戏规则,从而削弱了人们对艺术的审美期待。
展览现场这些作品冷静、简短,甚至略显随意,却在智力层面毫不妥协。激浪派由此建立起一种高度依赖理解的幽默机制:如果无法察觉规则被篡改,游戏便无法成立。这也构成了其最难回避的悖论——它反精英,却制造了另一种隐秘的文化门槛。
在“无限时空”与“保持沉默(致敬约翰·凯奇)”章节中,艺术被进一步从物质层面推向精神层面。凯奇的偶然音乐与禅宗影响被呈现为一种去意图化的方法论:艺术不仅表达,更允许发生。然而,当沉默被命名、被陈列,它是否仍然保持开放,抑或已转化为一种可被识别的姿态?
展览现场
这一问题随着中国艺术家的介入而被进一步放大。尹秀珍对冰块的“清洗”(《洗河》,1995),耿建翌的行走和穿衣(《两个四拍》,1991;《穿衣的一个七拍》,1991),黄永砅的焚烧行为(《厦门达达表演:焚烧作品,1986年11月20日―23日》,1986),都回应着“偶然”与“无常”的命题。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中,这种“激浪式”的实践不仅是形式借引,更是一种对严密社会秩序的抵抗——在宏大叙事的裂隙之中,为个体经验撑开空间。然而,当这些作品被纳入“激浪派精神”的框架之下,这究竟是一种精神共振,还是事后的理论归类,也成为难以辨别的问题。
激浪派继承了达达主义的反叛基因,却走得更远,也更幽默、更松弛。它的遗产不在于形式,而在于不断提出问题。激浪派艺术家面对艺术创作的那种近乎无赖的自由状态,确实曾撼动艺术世界的权力与分配系统。只是在许多激浪派艺术家已经成为新权威的今天,这些问题同样需要被反过来指向激浪派精神本身,更指向如今的艺术世界——它是否还有挖掘问题的能力和抛出问题的勇气?
展览以“进入出口”作为收尾,似乎暗示激浪派从未结束,只是不断游走。这个开放的结尾描绘出一种形态:激浪已变为持续扩散的涟漪——它没有中心,也没有终点。在算法不断吞噬偶然性的当下,重新制造“偶然”似乎显得愈发急迫——因为激浪派提醒我们,当一个普通人需要对抗成规与平庸时,“偶然”或许是个尚未被完全驯化的趁手工具。
文章来源: ArtReview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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